第一章:我要轉學

　　“我要轉學！”

　　淒厲而尖銳的聲音從教室外的走廊傳來，像一枚帶有核彈頭的炮彈硬生生地刺穿了這漆黑的夜空，瞬間閃亮無比;又如世界末日的森林裡那撕裂天地的悲鳴，蒼白中帶著絕望。

　　此時在南都市的東二環外，一所在全國范圍內都知名度超高的學校--南方實驗中學正在上晚自習。這所學校辦學不長，卻聲名鵲起，主要利益於他先進的辦學理念，老師高度的責任感和奉獻精神。家長們把孩子送到這裡放心，所以不管多遠，不管難度多大，總要想方設法地送來。當然，超高的社會知名度，社會、家庭高度信任也給了學校，給了老師很大的壓力。這些壓力促使著老師更敬業，促使著學校不斷地更新。

　　南方實驗的校園很大，環境優美，綠樹成蔭，微風輕輕地拂過校園裡的每一個角落。風裡夾雜著呼呼的聲音，悶熱中帶著一絲涼爽，涼爽中又有些煩躁。教室裡十分安靜，只有牆壁的空調還在慢悠悠地吐著涼氣，發出微微的聲響。乍一看，還以為沒人，其實坐得滿滿當當的，有的在靜靜地看書複習，有的在完成自己的作業，有的在悄悄地畫畫，也不知道畫的是動漫人物還是心中的那個深刻的烙印，有的雙手托著腮幫子，兩眼發直，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漆黑的夜空……這突如其來的嚎叫震驚了所有人。

　　所有人心裡猛然一顫，渾身一驚，頓時放下手裡的事情，怯生生地望了望站在講台上的老師--金濤。

　　金濤，大學畢業兩年半，南師大英語系優秀畢業生。剛畢業就通過學校的雙選會來到南都市近鄰的內宜市一所普通中學教初二年級語文。雖是學英語的，但喜歡文學，所以語文的功底也算不錯，至少應對初中十三四歲的孩子是綽綽有余的。而且金濤年輕，肯鑽研，不到一個月時間就完全適應了學校語文教學的節奏。再加上金濤高大帥氣，陽光俊朗，為人謙和，很快贏得了全校師生和家長的喜歡。經過他和學生們不懈地努力，所帶的班級中考取得了較好的成績，綜合排名在全內宜市四區八縣中排第五名，超過了很多經驗豐富的老教師——甚至超過了好多當地的名師，一下子就打響了自己的名號。

　　面對一個如此有潛力又有能力的青年才俊，許多學校拋來了橄欖枝。有的許以高額的薪酬，有的承諾解決住房，有的許諾把他列為後備幹部進行培養，母校更是大打經濟和人文牌，希望留下這顆明日之星，不對，已是今日明星了。收到這些信息後金濤還是很是高興了一陣子，畢竟才工作兩年就有了這樣的一個成績，在同齡人中已是出類拔萃了。同時這事在金家這是一件大事，金家在老爺子金建國的強烈要求下讓金濤回了一趟老家，開了一個家族會議。在會議上，舅舅和姨媽認為不應該走，人要講良心，也要謙虛低調，不要有了一點點成績就翹尾巴，二叔和大姑又認為金濤應該離開原學校，到更好的學校去，人往高處走嘛，最關鍵的有的學校不僅地理位置好，許諾的待遇更高。雙方僵持不下，最後金老爺子一錘定音，舉手表決，五票走，四票留。

　　在眾人的威逼利誘之下金濤也不得不就范，但他也有自己的小九九，遵守家庭會議決議，走。可並沒有規定去哪兒啊，在拋出橄欖枝的學校裡頭，金濤一個也沒選，並不是說他是個完人，對這些名和利無動於衷。他知道自己其實並沒有什麽特長，也沒有什麽人脈，這些暫時取得的成績只是自己運氣好，

比別人更勤奮一點，那幫孩子更爭氣一點，換作任何一個老師，滿足這幾些條件也可以成功。要是自己去了這些學校，如果短時間難以取得突破，他們還會像現在這樣對待自己嗎?所以金濤覺得自己還得歷練，還得努力練好自己的內功。只有自己有了真本領，才可以做自己的主，才能夠把自己的一點點想法付諸現實。至於那些說什麽為了教育事業可能有些誇大，如果自己的理想能實現，又能教出一批好學生，在這個行業裡能有一點點的影響，何樂而不為呢?於是自己偷偷遞了自己的簡歷到了南都市南方實驗中學，這是目前南都最好的學校，在全國也能排得上前幾號，你說牛不牛?本不想考這所學校，但金濤一想，要做就要敢試。如果連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那還談什麽未來?什麽理想?再說這又不是什麽絕路，後路也很寬，如果考不上也沒關系，呆在原地也挺好，外面那麽多橄欖枝，那時候再選擇也來得及。　　不過這還得按照自己的設想來，別走樣才好。

　　當然這一切還是在瞞著老爸以及家人的情況下進行的，現在金濤也忐忑不安，生怕自己最後把一切給搞砸了，到時候就無顏見江東父老了。暑假裡，同事們、朋友們旅遊的旅遊，相親的相親，進修的進修，休整的休整，好不愜意，唯有金濤活得像隻兔子，一驚一乍地，就怕收到什麽不好的消息。

　　幸好自己的筆試、面試都通過了，成功調入南都市南方實驗學校，成了一個新進入這個學校的普通一員。

　　在把一切手續辦好之後，金濤才拿起電話給老爹報了個信。以為老爸會不高興，畢竟沒按他的意思辦。一開頭確實有這個意思，老頭兒很不高興，電話那頭一聲不吭，隻喘著粗氣。其實金濤也知道，老爸肯定是認為自己好好的橄欖枝不要，卻來南都做一個無名小卒。別人都說寧當雞頭，不當鳳尾。雖然南都是個大都市，各方面都比內宜好得多，可生活壓力也大呀，生活成本高，也許勤勤懇懇工作一輩子也買不起一套房子。自己今後要成家，要買房，要小孩子，家裡並不能給自己什麽幫助。

　　想到了老爹的心思，金濤忙不迭解釋，直到老爸聽到南方實驗比起那些之前拋橄欖枝的所有學校都好時，話筒裡也放射出燦爛的笑聲，“我就說嘛，我老金家出來的娃，那就是不一般，不一般，我-我這就給你媽說，讓她也高興高興，你抽個時間回來一趟，我們給你慶祝慶祝。”

　　也不管金濤的意思，老頭兒掛了電話，不過金濤一定能想到老爹此時的樣子:左手搖著蒲扇，那是他夏天的最愛，一般不離身。一路小碎步，奔向廚房，身子微微有點彎，但此時一定是筆挺的，臉上肯定燦爛無比，像一朵最美的菊花，向整個面部延伸開來，只是苦了那本來不深的皺紋，現在更深更深了，更長更長了。

　　金濤的媽媽最喜歡的兩個地方，一是廚房，二是臥室。即使現在沒在做飯時間，她也可能在裡面收拾，要把一切擦拭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這是她這一輩子最喜歡的事。或是在臥室裡繡十字繡，整個臥室裡到處都是她的針線，隨意擺放著一些成品和半成品。她喜歡繡，也繡得很快，並不是要拿去賣錢，每次繡好後就送給親朋好友，別人給錢她也不要，也有的朋友買來材料請她繡的。

　　兩個老人從工廠退休後生活得很平淡，也很平靜，因為退休早，工資不高，但兩人並不需要存太多的錢，把自己的生活搞好就行了，他們也遵循了金濤的叮囑，不需要把金錢留著給兒子，他能夠自己照顧好自己的生活，希望兩位老人把自己過好就是對兒子最大的幫助。

　　正因為如此，老兩口養養花，繡繡字，挺好。再加上他們性情隨和，和左鄰右舍關系極好，親如一家，每天都是笑哈哈的，心態好了，身體也好了，完全讓金濤放心。

　　一切都是那麽美好。金濤也早早地來到了南都市，這裡有著中國西部最美的風景，春賞花，夏玩水，秋摘果，冬盼雪;這裡還有著人間最誘人的美食，麻辣火鍋、宮保雞丁、夫妻肺片、麻婆豆腐……無不讓人垂涎三尺;除此之外這裡還有可愛的國寶大熊貓，萌得讓人難以自拔;每天都有很多人來這兒看中國古老的遺跡……當然這裡不只有古老的風，也有現代的雨，因此每天來到南都的旅遊者不計其數。現在我們南都已躋身全國第四城了，新一線城市之首，就差一步就能跨進一線城市之列了，在國際上也享有盛名。因為這裡是全世界著名的休閑之都，旅遊之都，美食之都。一切的一切，都預示著南都將一步一步走向更為輝煌的明天。

　　今天是金濤調來這個學校第五天，感覺有點累。和之前的學校相比，外部環境相差很大。這裡的校園很大，佔地480多畝，像個大學一樣，人在裡面都可能迷路。裡面綠化很好，書聲全在大樹的掩映之下，春有花，夏有荷，秋有銀杏，冬有臘梅，一年四季皆有好景致，所以在這兒上學的學生是幸福的，在這裡工作的老師也應當是幸福的。也許你會說，這沒什麽，硬件嘛，只要有錢就能辦到，想要什麽特色就可以建成什麽特色，但學生之間的差距才叫真的大，可謂天地之別。並不是這個學校的學生素養高，當然素養高的的確比別的學校多得多，而且高得嚇人，每年的全國奧林匹克競賽，南方實驗都是全省之冠。中考已連續霸佔了南都之首12年了，高考也年年名列全省前五。在南方實驗，考上清華北大已不值得誇耀，因為有更多的人都考上了世界名校。

　　你說牛不牛，但巨大的光環之下，還是有些斑點和陰影。那些很特別的學生，特別到了無比的特別，就是學校的老教師們談起來也為之變色，他們就好像是前世的仇敵，是上天派下來懲罰老師的。也許你要問這樣好的學校怎麽還會有這種特別的學生，哎，沒辦法，誰叫我們學校牛呢，牛人都想來，還有那些不是牛人的，或者一輩子也成不了牛人的家夥隻好請牛人幫忙唄。

　　來幹什麽?當然是來當牛人喲。當不了正面積極方面的牛人，可一點也不耽誤做負面消極方面的牛人。特別是這剛接手的初二3班，那不是一般的牛，真是群牛狂奔啊！這不，這五天裡天天處理學生糾紛，腦袋都暈暈乎乎的，正想清靜一會兒呢。

　　這該死的嚎叫！是誰呀！

　　學生們還沒摸清老師的脾氣，不怎麽敢說話，只是左右看看，相視而笑。金濤一看學生的模樣，心裡一陣荒涼，莫不是他們知道?

　　“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金濤悄聲問了問前排的幾個人。

　　第一排的李柯有些同情這個新來的老師了，他看起來陽光帥氣，妥妥的小鮮肉一枚，可能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折磨得面目全非。到時候皮膚也粗糙了，眼睛也暗淡了，頭髮也枯焦了，連那筆挺的襯衫也一定會像前幾任一樣，變得皺皺巴巴的。最可怕的是那顆躁動的心扔到水裡可能連波瀾都不會起一點。哎，可憐的老師呀！

　　這個班入學的時候就非常特別，不像別的班，都是南方實驗從全省各小學畢業生裡頭挑選的優秀學生，不論是學習成績、行為習慣還是綜合素養都比較高。但這個班卻是個例外，啥人都有。有學習好的，但不多，隻一個。但更多是調皮搗蛋的，甚至是臭名昭著的，沒有老師能管理的。因為這些調皮蛋都是大有來頭的，而這些搗蛋專家的帶頭大哥，就是那個成績最好的，叫楊潔，一個漂亮的女漢子。她本來可以上一個普通班，甚至是實驗班，但別的老師都害怕她會去帶壞一個班，所以哪怕她成績好，也沒人要。經過了一年，學生們自己都了解了個透，但這新來的老師卻雲裡霧裡不知情，畢竟才五天嘛。

　　告訴他吧，有點殘忍，怕他受不了。畢竟之前已經趕走了五個班主任了，沒有一個乾過了兩個月。最短的只有二十五天就申請調離了，實在受不了;最長的也只有五十多天，不滿兩個月。哎，這老師也是，幹嘛到我們班呢?算了，有的是時間，以後慢慢讓他體會吧。就怕他等不到那麽久。

　　面對金濤的疑問，無人回答，教室裡尷尬至極，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空氣仿佛凝固一般。金濤的臉上有些無奈，這幾天沒有一個學生來跟他交流，也沒有一個家長來同他談論學生的情況。到是有不少同事看到自己後神色突然變了樣，有少數幾個同樣年輕的老師輕輕搖了搖頭，長歎一聲;偶爾幾個不經意露出的只是輕蔑一笑，像是在等待著一個笑話的誕生。

　　本來想通過改選班委，可以來認識了解一下這批學生，又怕選出來的不合適，到時再改選會麻煩些，也會讓被換掉的人難堪，還可能降低班主任的威信;二來沒有一個人有這方面的意願，語言上的、行動上的。課間集體操時，亂得不能再亂，有站著聊天的，有男女追打的，有一動不動的，就是沒有一個做操的，還有幾個人每天根本就沒到操場來。才做了幾天的課間操，這個月的操行分就被扣完了。

　　提醒，沒人聽;催促，無人理;批評，討人厭。

　　金濤鬱悶到了極點。

　　而此刻，教室裡的人都沉穩不動，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這淒厲的嚎叫，什麽事也沒有。只有一個人心神不靈，那就是金濤。而整個走廊除了那一聲之外再無其它， 也沒有一個人來問問，好像所有人都不知情，或是見怪不怪了。但從這幫學生的表現來看，這個人多半在自己班上。

　　我就不相信找不出這聲音來。一組一組地找，直到巡視到第七小組，發現少了個人，不是走到近前，還真不易發覺。桌上前面碼放著一摞高高的書和詞典，從講台上看，如果學生趴著就看不見。而且桌上還有一件校服，裹成一個圓圓的樣子，像個腦袋趴在桌上睡覺一般。金濤一抖這堆在桌上的校服，揚聲問道:“人呢?”

　　所有低著頭的學生慢慢悠悠地轉過頭，依然不作聲，只是眼巴巴的望著金濤，眼裡抑製不住的神情，或無奈，或無奈，或無奈。

　　正在氣氛往濃處運轉之際，教室後門緩緩地推開了，聲音極輕。但在無比安靜的教室裡，這聲音也是刺耳的，立馬引得所有人迅速轉頭。那家夥本想溜進來，一看這架勢，索性放開了。欺身進了門，後腳跟大力一磕，“轟”一聲砸在門板上，緊接著一聲更大的“轟”聲，門板撞在門框上，一陣地動山搖，玻璃都“嗞嗞”地響個不停。這邊的聲音還沒停歇乾淨，那家夥又開吼了，“我要轉學！”近處的幾個人急忙捂住耳朵，狠狠地朝那家夥瞪了一眼，似不滿，似怨怒，又似無奈，搖了搖頭，迅速地轉過頭來，繼續自己的事情。

　　那家夥一看自己這一通鬧騰無人喝彩，也覺得無趣，走回座位趴在桌上，完全無視課桌旁邊的金濤。

　　金濤愕然，剛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說什麽，無奈地搖了搖頭，向著講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