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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一九七八》六-姥爺 上
  張超是被一陣鴿子哨吵醒的,從鴿子飛上天開始,沉睡的京城瞬間就像醒了過來。

  從耳邊可以聽到劉大媽叮叮當當的做飯聲,金叔叔兩口子的刷牙洗臉聲,更遠處傳來胡同裡的打招呼聲,孩子的哭鬧聲。

  從床上爬起來,出門時正碰到父親推著自行車,和母親一起往出走。因為要先送母親,父親在去廠子,所以每天都走的這麽早。

  母親看他起來了,出門還不忘叮囑著:

  “鍋裡有稀飯,餑餑,碗櫥裡有鹹菜,自己想著吃”

  “知道了,媽,爸,您也慢點騎。”

  張超答應著。

  張父出了胡同對坐在後座的母親說道:

  “這小子回來這是懂事了?還知道讓我慢點騎了?我怎麽感覺這麽別扭呢”

  “你就別瞎操心了,說明去鄉下吃點苦,去對了,我也覺得變化挺大,以前我說話他就沒聽進去過,昨晚上他竟然聽進去了。”

  “懂事了好,懂事了好啊!”

  張超目送倆人消失在胡同口,進到廚房,就著稀飯吃了個餑餑,心裡想著,餑餑這東西偶爾吃一次還行,要是天天吃可還真受不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從自己過來,這幾頓就沒斷過葷腥,還沒啥感覺,要是天天吃這玩意兒,沒準自己真受不了。

  其實張超知道,家家都這樣,可咱的肚子被後世養叼了,得想想辦法。

  他也沒想到,以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遇到的第一個難題竟然是吃飯。還不能讓別人看出來,每人每家都吃的粗糧為主,你張超有多金貴,還吃不下去?

  其實母親做的這個餑餑已經很不錯了,棒子面裡面摻白面的,還放了一點點姥爺拿回來做汽水的糖,最起碼不喇嗓子。

  看著水缸裡擠在一起的魚,張超犯了難,想找個塑料袋這年頭都沒有,怎麽拿啊。得嘞,咱也別難為自己了,去了姥爺家讓二姨想招吧。

  吃完飯回屋裡收拾一下,穿上鞋,裝上錢,就準備出門看看這個,在記憶中已經模糊了的京城。

  一邊往出走著,邊跟熟悉的鄰居打著招呼,甭管認不認識,臉熟就叫“大媽,您吃完了!”要不就是“大爺,遛彎那您!”

  這裡多說兩句,很重要!這裡的“您”是必須帶上的,一般,孩子從小家裡就教。跟平輩的,歲數差不多的夥伴可以用“你”,但是對於比你輩分大的,都得用“您”,這裡還有一個第三人稱,就是“怹”。

  怹,讀tan,是個生造字,最早是因為第三人稱無敬語,給禮儀、交往帶來諸多不便,故用“他您“合並,生造了這麽一個字,音也是兩者的合音,原本在旗人中流行,逐步成為老北京的方言。

  所以呢,比如父母不在跟前,人家要問你父母呢?提到他們你就要說:“我爸我媽怹們,幹嘛幹嘛去了。”以示尊敬。

  你要說了,現在我可沒聽過人這麽說話,那都是後來有些說話方式給扔了,尤其是新一代們,可是七八十年代不行,因為家家都是這麽教育,你不說話帶上“您”,人家只會說你沒有教養。

  除了胡同口,就看到浩浩蕩蕩的自行車大軍,路上除了公共汽車,基本看不到別的汽車。路中間都是自行車,兩旁則是遛彎的大爺大媽,偶爾能看到提摟著個鳥籠子,甩甩噠噠的老頭。

  坐上公共汽車,看著窗外的人間煙火色,不管是街道,還是行人,雖然都是灰撲撲的,

可還是讓他感覺到了後世再也找不到了的,那種人人都積極向上的生氣。  漸漸的出神中,他想起了小時候,每次調皮搗蛋,打架欺負人。人家父母領著孩子來家裡評理,父親總是先各種賠禮道歉,把人送走後對著張超的屁股蛋子就是一頓,“皮帶炒肉。”

  可能是要面子的父親覺得自己丟了面子,也可能是每次揍張超,都是對他自己思想的一次否定。在他看不到自己兒子能通情達理,能有一個讀書人的思維後,對自己的教育方式感到了絕望。

  但是每次揍完張超,他又能慢慢調整自己,再次燃起更高的期望,尤其是老師在誇完他之後。總是覺得聰明的兒子還有救,總是希望兒子能有一天明白所有道理,拳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想想可能父母的性格都沒遺傳,唯一遺傳的就是父親數學教授的腦子。

  至少,學習對他來說,從來不是問題!不然父親不會生出讓他考大學的想法,知道他只要心思用在學習上,考上所好大學的希望很大。

  這些東西在張超結婚前一直沒懂,或者說沒想。他總以為父親想讓他按照自己規劃的人生走,所以越讓他幹什麽他就越反著來。知道閨女出生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了,父親並不是在限制他的自由,只是想給他找一條更平坦更容易的路,去走。

  猛的報站聲把他驚醒,下了公共汽車,張超看著眼前的藏經館胡同。姥爺家在胡同裡的一個大雜院,全院住了六戶人家,前院三戶,後院三戶。

  進到院裡,直奔姥姥家,姥爺正閉著眼睛,跟著收音機裡的樣板戲哼哼,姥姥在廚房洗洗涮涮。

  “姥爺”

  張超猛的叫了一聲,嚇了姥爺一跳。

  “你個嘎小子,怎麽著,想姥爺沒有?”

  姥爺看到張超就樂了,因為生倆閨女,沒孫子,所以從小就寵溺他,也可能他無法無天的性格跟姥爺姥姥慣的有關。

  “想,在農村就想您跟姥姥,不想我爸媽。”

  張超撿姥爺愛聽的說。

  姥姥這時也出來摸著她的胳膊,腰說著:

  “這孩子這大高個子隨了他媽了,這兩年沒見長這麽高,怎麽曬得這黑,沒事老去粘嘰咕鳥(蜻蜓)玩吧”。

  姥姥是個小腳老太太,大字不識一個,因為裹小腳的原因,也出不了遠門,長年不出院子,不懂啥叫下鄉,所以以為他還跟小時候一樣成天追著蜻蜓亂跑呢。

  姥爺衝著姥姥:

  “你不懂就別瞎叨叨”

  提起這個,姥爺就不樂意了,嗓音明顯加大:

  “就你爸那個熊玩意兒,我都懶得搭理他,沒事讓你上什麽農村受罪去,幾年見不著我大外孫子,他就滿意了,什麽東西,他兒子受罪他好受似的!”

  張超一聽,得,姥爺這是借著這個由頭,又要開始了,趕緊岔開話題。

  “姥爺唉,可沒受著罪。在那邊見天的吃魚,蝦。也沒啥活,我去了就是養大個。”

  “怎?弄這麽個大小夥子去,人家不讓你乾活,就能管你飯?我就不信了,還是就賴你爸爸。”

  姥爺根本不信,本來姥爺就對父親有意見,有點看不上父親,覺得父親成天假清高,要不是閨女就看上了,姥爺說死了也不能,也不願意要這麽個幹啥啥不行的毛腳女婿。

  父親呢也看不慣姥爺,看不慣姥爺封建大家長的做派。其實這也不怪父親,姥爺家是京城的坐地戶。坐地戶一般是指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不是隨著全國解放後遷進來的。

  這些坐地戶家裡,一般多多少少保留著一些沒破乾淨的四舊,沒破乾淨的做派。具體就是大家長專製,大男子主義。

  姥爺個子不矮,很彪悍,他在北極熊工廠上班,是個六級工大師傅,文化雖然不高,頂多就是能看懂報紙啥的,可是徒弟一大堆。

  他這個專製體現在哪呢?就比如小時候張超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姥爺下班回來的時候,就是開飯的時候。老頭幾乎每天同一個點到家,所以進屋喝口熱水,酒菜就必須得上桌,晚一分鍾都不行。

  如果晚了姥姥就得遭埋怨,別人還別搭茬。要是有人和稀泥,那就連著幾個人包一起,一塊罵。

  這種數落也好,埋怨也罷,隻限於家裡的女人,絕對不包括家裡的男人。比如張超爸爸,二姨夫,包括張超在內。

  因為老頭兒心裡由衷的認為,家裡的男人是在外面頂天立地賺錢的,老娘們就該在家裡洗洗涮涮,做飯帶孩子。如果他班沒上好,工資拿不回來,那是他的問題,除此之外,一切都是女人的毛病,必須教育。

  “好不容易回來了,不說了,走,跟姥爺出門溜達去,哈哈,別看你長大了,姥爺領你去吃好吃的。”

  其實老頭就是想跟人顯擺顯擺,顯擺自己大外孫子回來了,顯擺自己家不光是閨女,也有頂門立戶的。

  張超跟在姥爺後面,溜溜達達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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