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韓哥,您這是出門溜達去?這是大外孫子吧?長這大高個!”
剛出家門,就見對門出來個五十出頭的小老頭,衝姥爺打著招呼。
張超知道,兩家對門住著,再加上兩家老頭性格都個色,所以關系並不好,經常互相擠兌。
“怎麽著,您這是剛吃完啊,對,外孫子看我來了,我領他出去遛遛彎。”
姥爺也客氣的衝對面說著,不過說完,也不等對面答應,領著張超掉頭就往外面走。於是張超也趕緊衝老頭說著:
“孫爺爺,您忙著,我跟我姥爺出門買點東西。”
按照今天的邏輯,兩家如果不對付,有矛盾,不罵起來就不錯了,那就大不了不搭理他不就完了嗎?可是在這個年代的北京,並不是一回事。
所以這裡還要多說一句,這年代的老北京人,講究一個面子,講究個禮貌,不管兩人有多大矛盾,當著人,你就得客客氣氣的,按照輩分打個招呼。
該叫爺爺的,不能叫叔叔,那是罵人,該叫叔叔的,更不能叫爺爺,那更是罵人。至於這輩分怎麽論,那全國應該都大同小異,咱們就不多囉嗦了。
正好說到這了,還有一個大家聽的比較多的,就是“你丫”,哎對,人家要說你丫怎麽怎麽著,這裡一般都是小哥們,平輩論的那種,只是一句口頭語。但是要是誰對你說,“您丫”怎麽怎麽著,甭客氣,揍他!他就是在罵你!
所以你丫你丫的,都是後來的年輕人說的,老一輩的幾乎沒有這麽說的,老一輩的北京人說話很好聽,有願意聽聽的朋友,可以去網上搜一搜侯寶林大師,或者哪怕溥儀的錄音來聽一聽,非常好聽。
出了胡同,爺孫倆溜溜達達直奔地壇公園,這時候還不叫地壇公園,就叫地壇。姥爺只要出門遛彎,鍛煉,一般都是地壇公園,一個是環境比較好,還有就是熟人多,每天鍛煉鍛煉,遛遛彎,就是還能聊聊天,侃侃大山。
姥爺在前面走,張超在後面跟著,他比姥爺高出小半頭,還得四處點頭哈腰,陪著老爺子跟人打招呼。
張超心話,我說這場景怎麽那麽熟悉,這不是活脫脫跟著皇軍的狗腿子麽?得,狗腿子就狗腿子吧,只要老頭高興,也只能陪著。
姥爺買的羊雜碎,用草紙包著,草繩系著,正好拎在手上,提摟著走。爺倆溜溜的逛了一大圈,直到姥爺抬起手腕子,看了一眼時間:
“這天過得多快,眼瞅著就晌午了,走了,回去吃飯。”
張超就等著姥爺發話了,老爺子生逛了小半天,腿腳還是那麽利索。再不回去他都要扛不住了,這是種什麽精神!
要說姥爺最寶貝的東西,戲匣子都得排第二,第一的就是手上那塊上海的手表,也不知道這年頭的東西質量好還是怎的,這塊表姥爺待了快十年,走字還是那麽準。
“大外孫,看上這表啦?老是盯著瞅,你現在是別想了,等姥爺退休,就傳給你”。
“姥爺,不是表,一會吃飯時候再跟您說,我想到個好主意,我再好好琢磨琢磨,你可得幫我忙。”
他還真不是看上姥爺的表了,只是看到手表給他提了個醒,想到了個餿主意。
是什麽呢,三轉一響,對嘍,就是自行車。要說現在的剛需,不是手表這種幾個月工資的奢侈品,而是家家都缺的自行車!那麽多人缺車不是都買不起啊,而是按票購買,需要工業券的。
雖然不記得要幾張工業券了,
但是記得過一兩年結婚的買自行車,都要一大家子親戚朋友湊券。 琢磨了一路,直到姥姥把羊雜都端上桌,姥姥手藝沒的說,張超也不知道怎麽去的腥,沒吃呢,聞上去就很香。羊雜這玩意兒,會做的一點腥膻味都沒有,做不好張超是真下不去嘴。
照例還是姥爺先喝酒,唯一的改變就是張超能陪著他喝了,他還記得小時候姥爺每次喝酒都抱著他,用筷子點一下,放到他嘴裡,每次想到這,他就不自覺想笑。
“小超,傻樂什麽呢,跟姥爺喝兩盅?”
姥爺看他嘴角上翹,納悶他美啥呢。
“行,跟您喝一盅,我這不是想起來小時候您拿筷子給我喂酒了,我記得就因為這,我媽差點跟您吵起來。”
老頭也哈哈樂起來:
“可不是,那會你媽總用醫院那套在家裡指手畫腳,姥爺不慣著她,說什麽對腦子不好,我看我外孫兒腦瓜子聰明,就是我打小喂酒喂的!”
“就是,肯定跟您喂的有關系。”
嘿,這老頭,混不吝的老青皮勁又上來了。張超太了解他這姥爺了,順著他說就對了,只要順著他,要什麽給什麽。
“嘿嘿,姥爺,剛半道上不是說起手表了嗎?我不想要您那手表,我媽跟我都缺輛自行車。再說了,見天的讓我爸送我媽也不行了,聽我媽說我爸要平反了,要回學校任教,以後上班時間對不上了。”
老頭聽了直嘬牙花子:
“還你和你媽,甭說兩輛了,一輛咱家的券都不夠,差老鼻子了。你要真想要,我就豁出去我這老臉了,跟我那幫徒弟應該能湊出來一輛,錢倒是不缺,姥爺給你買了!”
老頭使勁拍一把大腿,看樣子是豁出去了。
“不是,姥爺,我的意思是不用您去借工業券,不用券我也能弄來車,您就給我幫幫忙就行。”
張超一看老頭急了,趕緊說著。
誰知道老頭聽了就一瞪眼:
“我說你可別給我想邪主意,別乾犯錯誤的事,要想車姥爺明兒就給你弄券去,你把那些歪門邪道的心思,都給我收了。”
得,看來沒說清楚,趕緊跟老頭解釋。
“您看我能有啥歪門邪道的,我的意思是,您幫我去商店買自行車零件,我不是沒單位嗎,自己去買怕人問啊,您去買,咱們買回來自己組裝,人要問您就說給單位要開個修車攤,給員工發福利。”
“嘿!你說你這腦瓜子是怎麽長得,誰也沒想到這茬啊,對啊,買零件不要票,還便宜。”
姥爺猛的一拍腦瓜子,接著又想起來了衝他說:
“不對啊,你有那手藝嗎?可別姥爺給你買回來了,你拚不上,這是手藝活兒,沒師傅教,你能弄清楚?”
老頭酒都顧不上喝了,拉著他的手。
“您放心,我下鄉去跟一個師傅學過,一點問題都沒有。大不了您先買一套,我先攢出一輛給您看看。”
張超瞎話張嘴就來。
“等晚上下班了,您讓我二姨夫去街口那修車攤,借一套修車家事,我記得那修車的兒子不是我二姨夫同事嗎,這對我二姨夫還不是手拿把攥。”
二姨夫就住旁邊大院,一般下班不開火,來姥爺家吃飯,按月交夥食費。
“好,你要真有這手藝,就真不用愁以後哪吃飯去了,誰家自行車還能沒點毛病不是?”
姥爺說著一口幹了酒:
“他媽,盛飯,吃飯,吃完了我趕緊去瞅瞅。”
姥爺還以為社會永遠是供給制度呢,如果社會真不進步,有門這手藝,還真能有口飯吃。
“對了,姥爺,您去買零件時候,記得一定要發票,一件發票都不能缺,不然沒法上牌子。”
這年月,自行車不上牌子不能上路。
吃完飯,姥爺去買零件,張超在家總覺得忘了啥事
“靠,忘了魚了,這玩意放到明天非得死光了,別都給糟戒了,得,別滲著了,回家拿去吧,正好讓姥姥姥爺嘗嘗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