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太陽,炙烤了一天的水泥柏油路,像面水鏡從遠處鋪來,閃閃著波光。
小區周邊的街道上,偶爾露頭一兩個行人戴著大沿帽,匆忙地躲過陽光直射的光,快步鑽進沿路邊的陰涼裡。偶爾有幾輛電平車穿梭而過,車上的人從頭到腳都糊得嚴嚴實實的,僅露一雙眼睛,注視著前方。
小區大門口處,汽車開始接連不斷跨過崗亭的電子杆,掃描一輛,杆子自動升起,車尾剛過,杆子又落下。進來的車子逐漸多起來,在門外排成一隊,杆子來不及落下,靜靜地豎立在一邊,看著車子一輛接著一輛向裡駛去。
太陽開始往天邊墜去,下班的人如鳥兒一樣,歸巢而來。周而複始,一複一日。
幾個搖著蒲扇的老年人,開始三三兩兩扎堆聚在一起,聊兒女家長,鄰裡趣聞。幾個打扮時髦的阿姨,結伴陸續往不遠處廣場上集中。
盛夏的傍晚,才是人們一天生活的真正開始。
陶薑立在四樓後窗旁邊,安靜地注視著窗外的一切。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真地看看周圍人的生活。
一杯咖啡已經見底,這是她下午喝的第三杯了。難得一個人在家裡,這麽清靜,陶薑非常享受這獨處的半個下午。
婆婆陸荷夏打電話回來,他們要繼續在鄉下住幾天。知道陶薑最近工作室半放假狀態,也叫她一起過去玩玩。
陶薑嘴上應允,心裡卻想著是不是要先和葉柏章打個招呼。
從廣州回來,葉柏章沒有像之前那樣,每天膩在自己家裡不走。他有工作要忙,陶薑正好趁著放假,重新把家裡做了一遍整理。
原本空曠的家,收拾了三包“垃圾”之後,空間更加舒適自由。
衣櫃裡掛著的那幾套衣服,陶薑看了又看,實在是礙眼。讓自己不需要的東西,佔著有限的空間,對於一個整理師來說,就是最大的浪費。暫且再放一段時間,如果仍然是這樣的心態,就果斷處理掉,雖然是他親自買的。
下午和宋媛西微信裡抱怨那幾套衣服時,沒想到宋媛西很直接,“如果你不需要,送我呀。反正是新的,我又不嫌棄。”語氣裡還理直氣壯。
陶薑看了眼時間,離宋媛西約好的時間快到了。
在購物方面,這個女人走著與自己完全不同的路線。
宋媛西曾說,如果不開心時,去就買衣服,只要錢花掉了,心情肯定好。所以,她家裡的衣服,所有能用的空間全部佔滿。如果上帝會讓她選一個願望去實現,她一定是首選擁有一個超大的衣帽間,掛滿所有她喜歡和想要的各種衣服,每天換不同的裝束,讓不同風格的自己,像鮮豔的花兒一樣,綻放。
宋媛西決定和陶薑合夥做整理工作室的起因,也是因為當初抱怨衣服太多太亂,每天找不到自己想要穿的衣服。那時候陶薑還沒有受過專業培訓,僅是利用自學的方法,花了近兩周時間,讓她的衣櫃煥然一新。兩個合計,這貌似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方向,這才有後來的易細整理慢慢成形。
“斷舍離”的思想逐漸在陶薑腦袋裡根深蒂固,而宋媛西靠著有人幫她定期來整理,依然按照自己的方式我行我素,只要喜歡,不停買買買。
陶薑沒有答應那幾套衣服全部送給她,只是讓她路過家裡來看看,試穿一下是否合身。如果合適,再送她也正好物盡所用。她猶豫了下,決定還是不和葉柏章打招呼,畢竟衣服已經是自己的,要怎麽處理,
自己可以決定。 宋媛西到的時候,太陽已沒過樓頂,看不見影。
“嘖嘖,這幾套可以呀,你家小鮮肉舍得下血本討你歡心啊。”宋媛西一邊試穿,一邊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這正是她喜歡的類型。兩個人本來身材、高低差不多,穿在自己身上也恰好合適。“人家買給你的,你舍得給我穿嗎?“
陶薑雙手抱著胸前,端詳前眼前興奮試穿的女人,”喜歡就送你咯。反正我也用不上。”這種太正式的裙裝,穿起來總是束手束腳,何況平時出客戶的時間又多,陶薑還是更傾向輕便簡單的一類。
宋媛西抬頭飛快從她臉上掃過一眼,確認她是在認真說話,當即開心地笑起來。”這個便宜,讓我白揀了。哦,不對,你的小鮮肉怎麽人影不見?不會吵架了吧?”
陶薑微微挑眉,嗤地一聲,“想太多了。”心裡倒是一沉,這兩天葉柏章確實很少主動聯系自己。
“晚上請你去喝一杯?表示真誠的感謝。”宋媛西拎著新衣服在陶薑眼前晃動,眼裡充滿了期待。最近孩子也放暑假了,終於可以盡情放縱。
啤酒、毛肚、小龍蝦,夏天永恆不變的主題。大的小的龍蝦館、火鍋店,充斥著大街小巷,難以置信,這是在江南小城,而不是重慶或成都。
兩個女人找了一家龍蝦館,十三香、鹹蛋黃、冰鎮麻辣各來二斤,再涮一鍋嫩毛肚,一口太湖啤酒下肚,再無煩惱憂愁。
店裡人頭攢動,兩人與另外兩對客人坐在門外露天裡。暮色已沉,奶黃色的路燈,把人影拉得老長。灰蒙蒙的天蓋在頭頂,遠處一團亮光直竄向上,把城市的一角映得通亮。
這個小城裡,總能找到這種市井鬧熙的地方。它總是用各種美味,讓人深陷其中。不管你是孤單一人,還是拖家帶口,時間久了,總有一個角落讓你留戀,像家一樣。
宋媛西拖著陶薑,一定要沿古運河蕩一趟。難得的興致,兩人從清明橋轉彎,穿過小弄加入古運河畔熙攘的人流。
這是沿著運河的一條古街,青石板路,成群結對的遊人,順著街道徜徉駐足。紅色燈籠夜色裡飄舞,琳琅的店鋪沿街鋪滿,越往前走,裝點前衛的靜吧、音樂吧穿插遍布,動人的音樂,混在嘈雜聲中,撩動著過往人們的心靈。
陶薑跟著宋媛西,跟著人流朝前走,漫無目的。這樣的夜晚,突然覺得竟無所事事,不知道該如何度過。
葉柏章這兩天,除了簡單幾條微信,沒有之前那樣粘著電話或過來找自己,突然還有點莫名的不習慣。
陶薑兀自笑了,笑自己竟真的開始對那個男人有依賴感。
前方人群在一個角落裡,黑壓壓地圍成一團。有人不時舉起手機對著裡邊拍照、錄像。磁性低沉的男聲從人群裡飄出,還伴隨著悅耳的吉他聲。
原來是有人街頭藝唱。
陶薑撥開層層人群,試圖鑽進去看一眼唱歌的男子。一首情歌,聲音從他嗓子裡唱出,竟多了幾分感人。
個子中等,白白靜靜,濃黑的眉眼,如鄰家小哥一般,下巴微揚,脖頸裡白皙柔滑的線條,隱沒淺色的T恤裡,露出好看的肩頭。
陶薑正等著他閉眼,舉起話筒,卻一眼瞟到了他身後抱著吉他那人身上。
“葉柏章!”陶薑幾乎叫出來,壓低的聲音還是引起了葉柏章的注意。
他單手抱著吉他,另一隻手輕輕拂彈,眼睛朝陶薑的方向落了一下,嘴角微勾,手裡的弦撥得更響。
陶薑捂著嘴巴的手松了下來,一旁鑽過來的宋媛西還專注地把目光放在唱歌男子的身上,絲毫沒有注意到陶薑的異樣。
這兩天沒消息的人,原來跑到這裡來藝唱。不吭不響,自己原來還想他是不是工作太忙,又不忍心去打擾,竟還有閑情在這裡彈唱。
男子唱的好聽,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還不時有女孩子發出愛慕的尖叫聲和喝彩。
陶薑看他面不改色地一曲彈完, 在男子身邊耳語幾句,轉身朝外圍走出來。宋媛西也已經認出葉柏章,正要問陶薑,就看到葉柏章從人群後邊,朝陶薑伸出手臂,越過兩個男人,在陶薑的肩頭上一拍,眼睛看著陶薑,滿滿寵溺的笑意。
陶薑正在人群裡追尋他的身影,驀然肩頭一沉,趕忙轉身,身後的宋媛西已經湊到耳邊,“你家小鮮肉來了。”
人群裡擠得很近,熱氣襲來,陶薑的臉不覺一紅,抬頭正好與葉柏章的目光對視。那眼裡亮晶晶的閃爍著,正是幾天不見的喜悅。
宋媛西繼續在人群裡聽男子邊彈邊唱,陶薑則鑽出人群,被葉柏章一把擁進了懷裡,好像隔了幾個世紀。
圍進的人群擁擠著,推著兩人不斷往路邊挪移,葉柏章抬頭看了身後,兩家店鋪中間,一條夾道外,直通向古運河岸。
陶薑倚在石欄上,用手阻住了他低下來的唇。岸邊紅色燈籠的光,映出男人臉部硬朗的線條。
“沒有解釋嗎?你怎麽在這裡?”陶薑用手推著他的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他撲通撲通的心跳。
葉柏章還是趁機從她唇上一掠,滿足地咂嘴,又挺起腰背。
“他叫牛柯,我高中時樂隊的朋友。昨天我陪他一起去南京幫他處理點事,今晚是陪他過來唱幾首歌,放松一下。”他說完眼睛看向了一旁的河水,眼睛裡晦澀不清。
“哦,我還以為你在忙工作,都沒敢打擾你。”陶薑低聲說。
“怎麽叫打擾?我一直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