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去

　　要上學去了。那天早上天氣很好，明亮，溫暖，樹葉子閃著溫柔親切的光輝。悶熱的夏天快要過去，不再讓人喘不過氣來，心裡煩躁，不知道做什麽好。其實什麽也做不了，只能躲在家裡，樹陰涼裡，一天一天過日子就好。有時熱得沒地方去，哪裡都熱烘烘的，連吹來的風都是熱的。直到晚上，到下半夜困得不知道熱了，才躲過這一天。

　　那一天是8月底了，天氣好了很多，早上已經顯得有些安靜清涼，陽光不是白得晃眼，不是馬上要把這個世界烤蔫莠了，而是微微有點紅潤的光彩，有點微笑的意思。於是生命便滋生起來，有的樹木，還有絲瓜、眉豆等長出鮮綠的小葉子來。地上是清涼濕潤的，微微泛起一絲的土腥氣。鳥兒的叫聲也清脆悅耳，望望遠處，青山起伏，湛藍的天上飄著幾朵潔白潤澤的雲彩。

　　大軍要到鎮上去上中學了。吃過早飯，媽媽背著草綠色的帆布背包，送大軍上學去。背包洗得很乾淨，有的地方泛白，有的地方磨破了，露著線頭。這背包掛在牆上好多年了，一直油漬麻花，灰蒙蒙的，沒想到還能洗得這麽乾淨。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買的，說不定是爸爸上學時用過的呢。爸爸十多歲時也曾離家到外面上學，奶奶常提起，說很不容易的，沒有錢，湊了好幾家才湊齊。有時爸爸也說他那時求學困難，沒什麽吃的，有地瓜乾的算是好的了。大軍也要到外面去上學了，媽媽送大軍去。媽媽背著背包，大軍背著一卷鋪床的草苫子，是爸爸自己新打的，還帶著乾草的清香味。穿了一件媽媽做的新褂子，白色帶小方格，淡藍色線條在白地上顯得很精神，白地子也有了神采，越看越有意思。真是一件漂亮的新衣服，大軍有些不好意思。

　　來到街上，聽見鄰居大娘說:“真俊呐，這麽好看的小夥子。這是去走親戚?”大娘睜大眼睛看大軍，眉開眼笑，似乎從沒見過這樣好看的孩子。“上學去，今天開學。他考到鎮上中學了。”媽媽說。“哎呀，真想不到，這麽快就上中學了，能考上中學，真是聰明的孩子。”媽媽說:“他這回考得甚好，還得再好好學啊。”媽媽很高興，也帶點驕傲光榮的感覺，大軍聽得出來。這是最好聽的聲音，常常縈繞在大軍的耳邊。大軍也記得媽媽那最美的笑臉，眼睛閃閃發亮，仿佛盈盈的露珠，臉色紅潤，滿是笑容，像花朵一樣，因為早晨的陽光照在媽媽的臉上，也因為媽媽心裡非常高興。

　　大軍很開心，因為媽媽那麽高興，大軍仿佛籠罩在美麗的光彩中。路上還有人像大娘一樣和媽媽打招呼，也有人站在一旁，笑著看媽媽送大軍上學去，他們的臉上露出羨慕、歡喜的表情。大軍穿著嶄新的帶藍色小方格的白褂子，媽媽背著乾乾淨淨的帆布包，走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走在溫馨的村莊裡，太陽已升起來，悠遠的藍天上飄著白雲彩。

　　大軍和媽媽從小胡同裡走到街道上，又來到村中最寬最長的大路上。媽媽緊緊地依靠在大軍身邊，有時用手扶一下大軍的肩膀，好像不讓大軍離開她。大軍也成了一個最聽話的好孩子，不自覺地要和媽媽走在一起。在媽媽的陪伴下，大軍很安心，很高興，有一種甜蜜的幸福感覺。大軍沒有說什麽話，媽媽也沒說什麽，只是有時和旁邊經過的人打招呼。媽媽真的很高興啊，腳步那麽輕盈，安穩，大軍心裡也非常舒服，自如。

　　背包裡裝得滿滿的，是疊成長條的玉米面煎餅。

煎餅上面是兩塊辣菜疙瘩鹹菜，還有一隻搪瓷缸子，背包側面的口袋裡裝著一雙筷子。大軍褲子口袋裡有兩塊錢，在家裡的時候媽媽給大軍的，媽媽說:“饞了的時候就買點菜吃。”　　大軍和媽媽一塊兒走著，從自己的家一直快到村頭。大軍要到另外一戶人家去，和這家的孩子一塊兒去上學。媽媽把背包交給大軍，幫大軍背上肩頭。“要好好的學，好好的。”媽媽囑咐大軍。大軍點頭答應，一邊背著背包，一邊背著草苫子，自己往前走。媽媽站在那兒看大軍，大軍回過頭去，媽媽對大軍擺擺手:“走吧，好好的，走吧。”大軍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後來大軍常常想象那時的情景:大軍繼續往前走，媽媽在後面看著大軍。天氣很好，很清靜安寧，路邊的柳枝婀娜柔順，楊樹葉子在閃光，房屋掩映在樹叢中，小河裡的水靜靜地流淌，遠處是青翠的山。媽媽站在路邊，看著大軍往前走，臉上滿是歡欣的笑容。

　　大軍繼續往前走，可能剛背上帆布包，還不大適應，一時腳步有些忙亂，心頭有些緊張。大軍穩穩神，調整好步子，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大軍知道媽媽在後面看著，媽媽的目光仿佛落在自己身上、前面的道路上，要大軍往前走，不要回頭。

　　現在大軍常常回頭，想起那天離開家到外面去的情景，放佛又和媽媽一起，走出家門，來到胡同裡，大街上。媽媽緊挨在大軍的身邊，有時用手扶一下大軍的肩膀，讓大軍和她靠近，不願意大軍走遠。媽媽說:“要好好的學，好好的。”

　　大軍背著帆布包和草苫子，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從那天起，大軍離開媽媽的照顧，離開家，來到外面的世界。走啊走，離家越來越遠，千裡迢迢。

　　那是1983年8月底的一天。大軍永遠清清楚楚地記得，1983年的那一天，媽媽送大軍去上學，離開家，到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變化快，家裡的情形也是變化快，一步一步，不由自主。時光無法阻擋，少年不斷成長，一路流淌了汗水，也伴隨著眼淚。那天大軍帶著兩塊錢，穿著媽媽做的新衣裳，背著裝滿煎餅的帆布包、鋪床板的草苫子，離開家，去上學。帶著家裡的希望和未來，走向外面的世界。

　　幾十年過去了，大軍常常就不由地想起離家上學的情景，想起媽媽陪大軍走的那段路程。那段路程很長，幾乎走過整個村莊，也永遠走在大軍的心上。常常回憶起，便仿佛又和媽媽一起走在離家求學的路上。

　　“要好好的學，好好的。”媽媽是這樣說的。是啊，記著呢，永遠也不會忘記，自己一定“要好好的學，好好的”，也讓身邊的人“好好的”，媽媽才放心，才高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