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龍
大軍常常想起一個童年的夥伴,仿佛一顆流星那樣光輝四射,引人神往。短暫地綻放生命,然後墮入永遠的黑暗和沉寂。不過仔細想想,雖再也見不著他,但這樣的人物其實永恆存在。因為這個夥伴表現著兒童的自然本性,而每一個人都有童年時光,人類只要存在,也就永遠有童年的狀態。或許不止兒童,人的本性都是這樣的吧。“人生代代無窮已”,其實“性相近習相遠”。所以這流星的光彩永恆存在,散發光芒。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形象竟日益明亮,仿佛如久經鍛煉的真金,越發璀璨,驅除歲月浮光掠影,剝掉人生假面偽飾,顯現出世界的真實本相。
他是大軍上三年級時的同學,大概一二年級只是好奇,懵懵懂懂,迷迷糊糊,把無數光點收入眼裡心裡,繪成一幅點彩派的油畫,世界不過零散變幻的印象而已。這其中有驚喜振奮,憂傷失意,也有不安和恐懼。內心在一種躁動中逐漸接納世界,進而試圖把握它,並幻想著去觸動和改變它。一種強烈的欲望在推動著思想和行動。到了三年級,世界的圖景才漸漸清晰確定,大約知道一些事情,覺得認識了世界,心情活躍起來。同學之間知道一些名字,知道哪個小孩怎麽樣,好打人的,好罵人的,快活的,安靜的等等。老師也不再那麽讓人崇拜敬畏,只要不是太搗亂胡鬧,也不會就容易挨打。好挨打的其實經常是那幾個人,有的坐不住,到處亂竄,有的好惹是生非,打架罵人,有的是學習不好,什麽都不會,腦子像榆木疙瘩一樣。
有一個小孩真厲害,他個子高,活潑好動,心眼靈活,能說會道,還能和老師講道理,老師也對他另眼相看,或不打他了,或不罰站了,有時還對他笑笑,他也笑,縮縮脖子,咧咧嘴,跑到一邊去了。真是很厲害啊,能和老師說上話,能讓老師改變主意,還能讓老師對他笑。這是怎麽弄的?會有這樣的事?哪個孩子在老師面前不是低頭順眼,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卻能和老師說上話,說什麽呢?怎麽想出來的?怎麽敢說?真不可思議。比如有一次他拿粉筆在黑板上亂畫一氣,正好讓老師逮著。“哎呀,老師,好老師,再也不敢了,別打我吧,這一星期光我檫黑板行吧?”一邊看著老師嘻嘻笑,一邊拿板檫去檫黑板。老師瞪他兩眼,看他把黑板檫完。他眯眼咧嘴地看著老師,彎腰撅屁股地跑一邊去了。可是他也不認真照自己說的每天去檫黑板,有時老師想起來訓他了,他便連忙笑嘻嘻地去檫,然後和大家一起笑起來。
他叫金龍,比大軍大兩歲。那時候人們對上學並不很在意,早了晚了都隨便。他個子高力氣大,本事大,但並不欺負小孩子,反而願意領著小孩子玩,一起快樂,自由自在。自然大家也有不高興的時候,爭吵打鬧,他並不壓服同學們,不嚇唬,更不打人,有時甚至顯出一副無奈的可憐相,讓大軍們覺得好笑。他對大軍們最凶的時候也就是瞪眼咬牙的樣子,而且一會兒又前嫌盡棄,玩在一塊了。有的高年級的學生,有時不由分說就罵你幾句,打你幾拳,或摁倒在地,再踢上幾腳。但高年級的學生不敢把他怎麽樣,還有時和他套近乎,拉交情,他倒顯出不情願的樣子,只是喜歡和小孩子玩。
他長得討人喜歡,濃眉大眼,眼睛像一窪水似的,晶瑩靈動,長長的眼睫毛忽閃忽閃著,更是多情多義的樣子。方正的大臉盤上高聳的鼻子,讓人一看就舒坦高興。紅紅的厚嘴唇端莊溫柔,
濕潤活潑,經常咧著笑,笑得要流出口水來。記得他喜歡穿一件紅色的背心,讓人看了覺得溫暖熱烈,生機勃勃,就和他明亮的眼睛、鮮活的嘴唇一樣。他個子高身體壯,讓人喜歡、羨慕。同學中有的孩子面黃肌瘦,無精打采,有的嘴唇發青,喘氣和拉風箱一樣,讓人難受。 他成了大軍們的頭兒,領著一些孩子做出許多讓人驚奇的事情。趁老師不在,在教室裡課桌上、講台上爬上跳下,亂扔書本作業,嘴裡哇哇亂叫,真是快樂自在。有時你追我趕,弄得塵土飛揚,烏煙瘴氣。免不了亂擠亂撞,磕著碰著,顧不得了,只是氣喘籲籲,嬉笑興奮。有時爬上窗台,站在上面,俯視矮小的桌子板凳,覺得很是新鮮奇特。板著窗欞子往外看,也好像是從未見過的景象,讓人高興。在校園裡,大軍們也找到許多意想不到,驚險刺激的事情。爬大樹,坐在高高的枝杈上,樹枝微微顫動,用力壓幾下,彈簧一樣,真是舒服。有時藏在上面,對下面路過的孩子大喊一聲,嚇他們一跳,也很好玩。金龍有勁,膽子大,能爬得更高,在樹梢處隨風搖擺,讓同學們提心吊膽,又有點向往。學校的圍牆也能翻過去,用手摳著石頭縫,腳趾蹬著突出的地方,便能爬上快兩米高的牆頭。騎在上面,看著下面孩子們驚羨的神色,感覺自己是出征凱旋的將軍,騎著高頭大馬,揮揮手更加威風氣派。牆外是農田,金龍能爬到牆外去,摘回幾個發黃的麥穗,在手裡搓一搓,吹掉皮殼,把圓鼓鼓的麥粒放到嘴裡嚼著吃,又香又甜。秋天他便把長得細小的玉米秸帶回來,扒了皮,啃裡面的甜瓤,就像現在吃甘蔗一樣。大家都很害怕,這是偷公家的東西,有專門的護坡人,被抓住了怎麽辦?有人告密怎麽辦?同學們都不敢,但其實很羨慕很佩服金龍,只是自己不敢罷了。因此願意跟屁蟲似的瞎起哄,圍在他的身邊,仿佛也能和他一樣,願意幹啥就幹啥,有時興奮激動,歡呼雀躍,達到忘我狀態,不能自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誰不打內心裡喜歡呢?這實在是每個人的夢想。
金龍膽子大,花樣多,精力充沛,從來不覺得累,就是老老實實坐在教室裡的時候,其實也並沒有閑著。倒不是認真聽講,他最不願意學習,考試老是一塌糊塗,不及格。他大概耐不下性子來學那些東西,試卷上的漢字或數字都寫得很大,很潦草,大都是錯的,甚至有時自己的名字都寫錯了。好像拿過試卷就寫,從來不動腦子,寫完交上就晃晃蕩蕩,高高興興出去玩。他靜不下來,上課時雖然坐在那裡,但眼珠亂轉,臉上有時不自覺地露出笑容,走神了,不知想什麽事情呢。只是不敢亂動,怕老師打。有時把下巴放在課桌上,有時靠住後牆,兩眼看著老師,眼睛還不停地忽閃轉動,有時還皺皺眉,咧咧嘴,擠擠鼻子,歪歪頭。老師不自在了,對他喊道:“你幹什麽呢你?”金龍趕緊笑一笑,縮脖低頭,又斜眼看看周圍的學生,呲牙咧嘴的笑。同學們都不敢笑,但心裡都有點輕松快樂。
金龍確實喜歡玩,他能想出各種辦法來,引得同學們心裡癢癢,不知不覺跟著他去做,於是便在平凡無聊的世界裡發現許多樂趣,發現自己原來有這麽多能耐。有一次放學後他提出要到大軍家看看玩玩,大軍很高興,來了精神頭,甚至有些受寵若驚。他一進大軍家外門便看到西邊的平房頂,立馬要到上面看看。他不沿著平房和堂屋之間夾道裡的台階上去,卻兩腳蹬著夾道兩側的牆壁往上爬。沒想到還能這樣上去!大軍也來了勁頭,學他的樣子往上爬。到了上面,看看周圍鄰居家的房屋、院子,看到平房旁邊緊挨著有一棵梧桐樹,金龍很高興,一下子抱住樹乾,滑到下面。“真好玩。”他一邊喊一邊又很快照原樣爬到平房頂上來。他意猶未盡,手舞足蹈,左竄右跳,不害怕危險,倒像是越危險越激動。“我能爬到屋頂上去。”他說,然後探身到旁邊的屋頂上,用手按住屋瓦,抬腿到了那上面。他像一隻貓一樣在上面爬,一會爬到最高的屋脊上,回頭看著大軍笑。大軍不知從哪裡來了膽量和力氣,跟著爬到上面。都是小孩,身體輕,沒踩壞一貼瓦。
這時爺爺從屋裡出來,看到兩個孩子在高高屋脊上,大吃一驚,又怕嚇著大軍們,先是小心和氣地說:“下來,下來,那上面可不是玩的地方啊,慢慢地,踩結實了,一步一步的下來。”等大軍和金龍下到平房上,又來到地面上,才發現勢頭不對。爺爺從身邊拿起一根玉米秸,狠狠地打在大軍的屁股上,疼得大軍“哎喲”大叫一聲。臉上興奮勁還沒下去呢,屁股肯定比臉還要紅。大軍頓時怔住了,捂著屁股不知怎麽才好。“哎呀呀……”金龍趕緊往外竄,跑到街上沒了蹤影。爺爺拿著玉米秸追出去,一會兒回來,氣衝衝地還要打大軍,大軍嚇得哭起來。“膽大包天,不要命啊!傻瓜嗎?不知道危險?哪有這樣的?小孩不大倒能惹大事呢!也學點好,能跟這樣的人學啊?以後再這樣揍得你更厲害!不許和這個孩子在一塊玩!”大軍從來沒見爺爺發過這麽大的脾氣,那玉米秸晃來晃去地顫動,好像立刻還要打在大軍的身上。爺爺的臉都青了,氣呼呼的,咬牙切齒。
大軍回到自己家屋裡,好大一會兒都沒緩過神來。怎麽剛才還興高采烈,然後就痛哭流涕呢?大喜大悲交織錯雜,大軍很茫然,一時不知做什麽好,獨自坐在那裡默不作聲。媽媽回來了,大軍慢慢地說話,想訴委屈,得些安慰。不料媽媽又打大軍一頓,大聲訓大軍:“揍得你輕!我不揍你也不行,非得讓你長些記性!你以為你是什麽啊?就往屋頂上跑?再也不能乾這樣危險的事了!還覺得光榮似的,傻瓜蛋子!別人幹什麽你就幹什麽啊?自己不尋思尋思?那個孩子從小就這樣,誰都厭惡他,你倒好,跟著他學。以後不能再和他一塊兒玩。我要是再見你和他在一塊,非把你屁股揍開花不可。”大軍不住地哭,媽媽從來沒這麽凶過,真是生氣了。後來大軍也不敢哭了,只是躲在角落裡低聲啜泣,怕媽媽再打。爸爸知道了,又把大軍訓一頓。大軍隱隱約約覺得事情嚴重,內心裡產生莫名的恐懼感,雖然不知道到底怕的是什麽。
大軍不大敢在和金龍在一塊玩了。後來慢慢知道他家的一些情況。家裡數他小,上邊有好幾個哥哥姐姐,什麽事情都由著他去做,隻當是調皮淘氣,可愛好玩。他爸爸不是村裡的農民,是個能在外面掙錢的煤礦工人,所以他衣食無憂,不像比人家的孩子有時還餓肚子。他生得活潑可愛,健壯有力,膽子大,腦瓜靈,會說話,家裡人都喜歡他,愛護他,常常對外人誇耀。有他在家裡,便造出許多樂子來,大家高興,也沒按年齡送他去上學。那時村民都不懂得也不重視教育,認為上學其實沒大什麽用處,只要能認字會算帳就行了,這都很簡單的。所以金龍比大軍們這一班的學生大兩歲。
也許真的是太聰明了吧。他常常有非同一般的想法,與眾不同的行為。在家裡調皮搗蛋,越來越讓家裡人不得安生,在村裡到處亂竄,追雞攆狗,有時還亂拿人家的東西,攪得四鄰不寧。那就送學校吧,於是在學校裡便成了領袖,帶著一夥小孩胡亂騰。
大軍可不敢跟他在一塊兒玩了。想想那天爬屋頂的事,感到後怕,萬一掉下來不知會成什麽樣子。有時也覺得慚愧,怎麽就那麽輕易地跟著他呢?真的成了跟屁蟲了?也真搞不清楚,自己當時怎麽想的?怎麽爬上去的?腦子裡仿佛一片混亂,理不出個頭緒來。害怕挨打,怕爺爺、爸爸和媽媽又狠心又不忍的神情。多年以後,大軍有時在夢中還覺得是在高高的屋頂上,不過沒有興奮和好奇,只剩下不安和恐懼。看金龍呼朋引伴,大軍常常躲一邊去,自己玩自己的,不和他攙和。金龍倒也不在意,依然怎怎呼呼地鬧騰,也依然考不了多少分。
大概是四年級了吧,有一次他竟趁人不注意,爬到女廁所附近的牆頭上,往裡面看。一些孩子發現了,都不好意思,覺得丟人,遠遠躲在一邊,不過還是忍不住往他這邊看,似乎能借他的眼睛看到裡面似的。他伸頭看了幾眼,趕緊爬下來,嬉皮笑臉地說:“看見了,看見了,露著大屁股呢。”有的孩子跑到一邊,不願意聽他說話,有的既羞怯又好奇又吃驚地聽他說話。“我再上去看看。”說著又爬上去,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叫罵聲。金龍慌忙爬下來,大家一陣哄笑,趕緊四下跑散了。
大概在學校裡玩膩了,金龍開始逃學。在村裡亂轉悠,或到山野裡去遊玩,有時還到附近鎮子上晃蕩。每次回到學校裡來,他便給同學們講一些新奇的事情,比如誰家的狗下崽了,雞抱窩了,山上哪兒有兔子洞,哪兒有長蟲皮,鎮上有跑得飛快的汽車,長得看不到頭的火車,他說早晚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只要扒上火車就行。老師當然不允許這樣,審問他,罰他站,也打他。他仍笑嘻嘻的,一副天真無辜的摸樣,也不申辯。他知道自己做錯了,願意挨罵受打,有時被打急了,心裡不高興,便索性蹲在地上一副生氣的樣子。但轉眼間便會向同學們笑一笑,好像其實並不疼似的。同學們在一邊心驚膽戰,怕老師會打得更厲害,也怕這個膽大包天的金龍會反抗,那該怎麽辦呢?他差不多和老師一樣高啊!即使一直忍著挨打,那以後呢?他會不會找老師算帳?他是什麽也不怕,什麽也做得出來的啊。
後來老師也不大打他了,沒什麽用,他照常逃學。同學們見他的時候也不大多了,而且他的快樂和歡笑似乎在慢慢變少。是發生了變化,他有時顯出一些憂鬱,即使笑起來也有些不自然。他不再那麽活蹦亂跳,有時坐在一邊,抬眼望著天上的雲彩。他身上、臉上常常帶著一些傷痕,大概是在哪兒摔的撞的,或是樹枝荊棘刮的刺的,或是讓人打的?
許多孩子慢慢和他疏遠,不大敢跟他一塊玩。都害怕老師、父母,也覺得他那個樣子並不好,很危險。後來才知道,不光老師教訓他,他爸爸打他更厲害。他不上學,到處惹事闖禍,家裡人不放心了,管得嚴起來。可是誰能時時跟在他身邊看著呢?他說是上學去了,可一會兒就跑得到處找不著了。有幾次公安還找到他家裡來,說什麽事情和他有關系。有一次他滿臉黢黑,渾身上下煙熏火燎的回到家裡來。原來他在一處田野裡看到到處枯草很多很厚,一時興起,放起火來,喜歡“呼呼”飛舞亂竄的紅色火焰,喜歡煙塵升騰到高高的天空上,高高興興地玩了一個下午。“把一棵松樹也引著火了,劈劈啪啪地燒起來,像一個大火把一樣,啊呀,那些火苗和煙真厲害!”他眉飛色舞地對同學們誇耀。他爸爸是個急脾氣,更高大魁梧有力氣,要好好教訓他,幾次打得他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可又能管什麽用呢?老子能打,兒子有本事扛得住,越打越跑,跑得更遠,有時一兩天不回家,誰也不知道他在哪兒。連個孩子都管不住,那以後還怎麽辦?他爸爸急了,非要讓他吃些苦頭,服氣不可。有一次逮住他,用繩子捆住雙手,在一棵樹上吊起來,解下皮腰帶當鞭子,實實在在打了一頓。據說金龍在床上躺了一個多星期,真是老實了。同學們聽了都很害怕,慶幸打的不是自己。想想以前跟他在一起的那些事情,都覺得害怕。
從那以後,金龍就再沒去上學。有時在村裡街道上看見他的影子,個子又長高了,幾乎和大人差不多,穿的衣服也和大人差不多,常常光著膀子,或把褂子搭在肩膀上,走路左右晃蕩。有時趕著幾隻羊到村外去,有時和一些人說閑話。看來大家還是喜歡他,只不過說著說著就會有人罵他,他便笑起來。他笑起來時還是那麽可愛、好看,忽閃著大眼睛,咧著嘴,神態活潑又溫和。有時他也罵別人,大概別人把他罵急了,他也不和人爭執,自己轉身便走,不再和人們閑聊。說實在的,能聊些什麽呢?村裡這些站街頭的人有什麽意思?盡是張家長李家短,雞毛蒜皮的事情。他晃蕩著走開了,人們有時在他背後冷笑,哼幾聲,一副看不慣瞧不起的樣子。“憨蛋,半吊子。”有時別人這樣說他,他裝著聽不見,咧嘴笑著走開了。
放羊是個很好的活吧,大軍常常這樣想。在藍天白雲下面,金龍吆喝著羊群,徜徉在地毯一樣碧綠的草地上,身旁開著各色的野花,迎風招展,空中散發著迷人的芳香。羊兒咩咩地叫,歡快地蹦跳,鳥兒在天上,在樹林裡唱歌……多美的景象啊。大軍恨羨慕,但不敢逃學,只能在學校的圍牆裡,在教室裡呆著,看天上自由的雲朵,聽一陣陣的風從樹梢上吹過。如果能變成一片雲彩,一陣風,那該多好啊,自由自在,能跑到遙遠的天涯海角,滿世界轉悠,看萬萬千千的新鮮景象,該是多開心多快樂啊。
小學畢業那年,大軍好像沒見到過金龍。大概自己功課多,而他要乾活,各忙各的。那時已是一九八四年,各家種自己的自留地責任田,村裡人多地少,還要想辦法乾一些零工掙錢,也許金龍到外面乾活去了吧。時間很快過去,仿佛一會兒的功夫,初中畢業,然後上高中。每次回到老家,看到不斷變樣的村莊,便常常回憶起童年上小學的時光。人們常說“金色的童年”,確實這樣啊,越來越覺得那段時光的寶貴。
漸漸感受到生活的艱辛困苦,內心裡野草瘋長般泛起種種莫名憂愁煩惱,經歷無數的失意挫折,有時大軍竟願閉上雙眼,逃避到童年的回憶之中。在那時有清新的朝露,絢麗的晚霞,有藍天白雲,和風細雨,有自由自在的行動,新鮮活潑的心靈,有縱情恣意的歡笑,明媚燦爛的笑容。真金不怕火煉,這童年的時光將更加光彩,熠熠生輝,照亮生命的慢慢旅程,照出真實的自大軍。
回憶中,每每不知不覺浮現出一個鮮活滋潤的臉龐,一雙明亮水靈的眼睛,健壯勻稱的身形,瀟灑豪放的動作,晃蕩著走來,微笑著揮手,勾魂攝魄一般引大軍飄飄然遠舉高飛,到一個夢幻般的地方。大軍想起來這是金龍的身影,渾身散發奇異的光彩,像天上一道彩虹,伸到大軍跟前,把大軍帶到另一個世界。中國古人以為虹是天上的大蟲,或是龍,自然不同於人間世界。
金龍怎麽樣了呢?好幾年沒見到他的影子。大約是上高中時,大軍偶爾遇見他的一個鄰居,便問起他來。“你說那個金龍啊,死了。”大軍大吃一驚,不敢相信,“不可能吧,怎麽會這樣?”“這還能假?這個金龍,傻瓜蛋子一個,整天不安分,瞎鬧騰,知不道個好歹。他可從小沒少挨揍,哪裡改一點?不懂事,沒心眼,成天大大咧咧,嘻嘻哈哈,不知天高地厚。他那個樣,早晚得弄出事來。後來在磚窯上乾活,偷懶耍滑,大概也覺得好玩,他就是喜歡玩。人家都是一點一點從大土堆上弄下土來,他倒是聰明膽大,先把下面挖空,讓大土塊子自己塌下來。別人都說危險,他一點也不在乎。後來有一天他在底下挖洞呢,上面小山一樣的大土堆忽然塌下來,把他埋在底下。等挖出來也沒氣了。”大軍心裡很傷心難過,自己曾仰慕追隨,曾一塊兒快樂玩耍的夥伴,竟這樣自己把自己埋死了。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聽不到他的聲音,那樣的異想天開,自由自在,開心快樂,緊張刺激都沒有了。“這個好玩的人,到底把自己玩死了。”大軍聽了只是歎氣,唏噓感慨。可是說老實話,誰不願意玩呢?誰不願意夢想成真?誰不曾做過美夢呢?
想起了精衛填海的故事,為什麽要到波濤浩淼的大海上去?還有誇父追日,為什麽在廣闊無垠的大地上奔跑?大概因為高興,因為好玩吧。絕不會是受別人慫恿和要挾,只是因為內心的衝動。記得古希臘也有一個少年,心靈手巧的父親在他背上安裝了蠟做的翅膀,警告他不要飛得太高。但他忍不住向太陽飛去,越來越靠近太陽,於是蠟熔化了,翅膀沒了,掉下來丟了性命。幾千年來流傳的故事,令大軍感動,相信也感動無數的人。但在大軍腦海裡,最鮮明深刻的景象是在大海上的馳騁,山川間的跨越,天空中的翱翔,滿心歡喜,精神激蕩,神采飛揚,去親近波浪,去擁抱太陽。水和陽光是生命之源,誰不想探尋生命的本質,體驗自由的自我呢?所以有了這樣的神話吧。
隨著歲月的流逝,許多事情都隱入無邊的黑暗之中。有時竟納悶:一年一年怎麽過的,怎麽沒有了蹤影?時光是丟失了,還是被人偷走了?人過中年,今後的歲月是要越來越多的往後看了,雖然古人早說過“往事不堪回首”的話。於是有時便想起金龍來,帶出一片童年的斑斕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