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了
1983年,在那個遙遠偏僻的老高莊小學,大軍和許多同學一樣,要畢業了。鎮上照相館裡的人來照了集體相,校長、老師坐在前排,同學們站在後面,都顯出嚴肅認真、小心謹慎的樣子。似乎覺察到某種非同一般的意義,平時最調皮搗蛋的也安穩了許多,不敢大聲說話、叫嚷,更不敢打鬧,成了老實孩子。也許是因為有校長、老師,因為有鎮上照相的?也許是吧,但真的還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情感,自己也說不清楚。五年級,畢業了,長大了,不再是一名小學生。那天天氣晴朗,藍天白雲,很安靜。樹木枝繁葉茂,陽光從樹葉間照下來,一片明媚燦爛。鳥兒飛過,麻雀、喜鵲什麽的,啁啾有聲。
畢業是要通過考試的。於是同學們在老師的帶領下複習功課。老師對學生們的態度也有變化,多了親切的笑臉、溫和的語氣,有時看學生們的眼神也變了,多一分喜歡疼愛的意思。以前常常凶巴巴惡狠狠的,現在變成這個樣子,讓學生們覺得有點不適應。看看老師,自己也會悄悄笑起來,又怕老師看見,便低頭念書,或和別的同學說話。心裡覺得很舒服,這是一種新奇又美妙的感受。長大了,要畢業了,自然會和以前不一樣吧。
學生們在教室裡做題,不由地想到畢業的事情,想著就要離開這裡,再也不會回來。老師還允許學生們到教室外面去念書,大概是想讓大家輕松自由一些,想讓學生們覺得好一些。有什麽好的呢?教室外面有明亮的陽光,碧綠的樹葉,芊芊的小草,有蔚藍的天空,有長滿柏樹的小山,田野上傳來隱約的吆喝聲,牛羊的叫聲,附近誰家的狗叫了,雞打鳴了等。有時還注意到學校的院牆,哪兒還留著學生攀爬的痕跡,注意到教室,油漆斑駁的門窗,還有老師的辦公室,曾在裡面戰戰兢兢,受到表揚或批評。是要畢業了,要離開學校,所以有些留戀,才這麽留心地看一眼?哎,有什麽好看的?再看一看?哎,自己在這校園裡度過了好些時候呢。高興過,很快樂,得意洋洋。也打過架,挨過訓,哭泣過,很不開心,很難過。
要畢業了。離開這裡,又到哪裡去?會去上中學,到剛建起來的一所學校裡去。大軍沒去過,不知道在哪兒,不知道怎麽樣。聽說在那裡要學英語,連老師都不大會呢,聽說周圍好幾個村的學生都去那裡,什麽人都有。說實在的,大軍不大很喜歡上學,也曾逃過學,又被爸爸送回學校裡。大軍大概從小貪玩,喜歡在田野裡跑,喜歡山林、溪流、荒坡、莊稼地。爸媽常帶大軍下地乾活,大軍知道地裡長糧食,知道吃飯過生活。大軍願意像爸媽一樣在地裡乾活種莊稼,不願意上學,在學校裡受拘束,被大孩子欺負,要看老師的臉色,挨老師的批評訓斥,有時還要挨打。但爸媽不讓大軍和他們一樣,一定要讓大軍上學,說他們拚命地乾活,就是為了以後大軍不乾這樣的活,吃苦受累。只有上學才能不種地,才能跳出地瓜溝,才能讓人看得起,過上好日子。
畢業了,忘記了怎樣離開學校,怎樣回到自己家裡。大概和平時一樣,只不過第二天不用再去上學,以後也不用再回到那校園裡。回到家裡怎麽個樣子?大軍也忘記了,無所事事,在家裡玩吧。那時正是七月份,家裡沒什麽農活可做,好像也應該先休息放松幾天。這裡轉轉,那裡看看,時間靜靜流淌,靜得讓人覺不出來,忘記了似的。
有一天,
大軍約了鄰居小夥伴,一同到村外去玩。也不知道去玩什麽,大概是要到村外走一走,在道路上看一看吧。整天在家裡,有些膩煩了,沒什麽意思。記起了上學的好處,要走出家門,走上半個小時的路,才到位於村子另一端的學校裡。可以看看沿途的景象,各家各戶的房屋,廣闊的天空,漂亮的雲彩等。也可以和小夥伴們玩耍,嘻嘻哈哈,時間過得很快的。可是在家裡呆著,時間仿佛停滯凝固了似的,沒什麽變化。大軍也沒什麽事情,沒什麽心思,要變成一根木棍、一塊石頭。太沒意思了。 幾個人慢慢往村外走。大軍和另外一個大點的孩子背上了自家的糞箕子,拿上小鐝頭,像是要去刨草的樣子。覺得如果不這樣的話會被人看成壞孩子,遊手好閑,不懂事,不像個正經過日子的莊戶人。村裡確實有幾個大孩子是這樣的,不上學,不務正業,不願意下力氣乾活,後來就傳著他們偷東西什麽的,不乾好事。他們一邊走,一邊悄悄說話,好像因為裝樣覺得心虛,難為情,像有點偷偷摸摸,不願讓人發覺。
走在路上看看周圍是有意思的,說說話是有意思的,漸漸走到村口,眼界開闊也是有意思的。感覺到了身體的存在,肩上背著糞箕子,隨著腳步輕輕拍打屁股。右胳膊輕輕擺動,左手扶在糞箕子上,感覺到荊條的光滑堅韌。和夥伴們閑扯,東一句西一句,知道一些新鮮的事情,知道鄰居、村莊裡的生活。和別人說話也有意思,各有各的聲音、神情、內容,仿佛能觸摸到他的心靈。別人也有這種感覺吧,真是很美妙的事情。
來到村頭,不由地一齊望向開闊的原野。莊稼正在茁壯生長,樹木欣欣向榮,山坡上有人在放羊,山頂上岩石聳立。陽光把一切都照耀得亮堂堂的,照出美麗的顏色來,樹叢中、山岩上、湖面上都仿佛閃著美麗的光芒。他們被這景象吸引住,一時都不說話,進入一種出神忘我的狀態。
這時,聽到後面“吱呀”的開門聲,有人從家裡來到大街上來。大軍回頭一看,是本家的二奶奶。大軍剛想說話,二奶奶先問:“大軍啊,怎麽沒去上學?”二奶奶經常到大軍家裡串門,找奶奶說話,很熟悉的。其實她們也沒什麽重要的事,盡是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她們聊得津津有味,有時眉飛色舞地歡笑起來。大軍喜歡聽她們輕松愉悅的聲音,看舒心會意的笑容。有時沉浸到她們的談話中,倒也很有意思。、
“二奶奶,我畢業了。”大軍回答說。二奶奶吃了一驚,好像沒明白什麽意思,又問:“什麽畢業了?”“我小學畢業了,二奶奶,不用再去上學了。”大軍說。二奶奶明白過來,仍很驚訝的樣子:“哎呀,小學畢業了呢,這才上學有幾天啊?你說說,怎麽這麽快啊?”二奶奶好像自問自答,老奶奶們常這樣。“不是才剛上學嗎?怎麽就畢業了?真是的。”二奶奶嘟囔著,大軍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說什麽好,大概也不用說什麽吧。“怎麽這麽快啊?還沒覺得怎麽呢,都小學畢業了。”又問道:“畢業了那幹什麽去?還得再上學?到哪裡去啊?”“我現在不知道,在家裡等通知呢。”大軍說。
“哦——”二奶奶停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麽來:“你們這是要幹什麽去?”這正說中他們心虛的地方,大軍覺得好像是騙二奶奶,支吾著說:“不幹什麽,上坡裡去看看,刨點草回家喂豬去。”村裡人都稱到地裡乾活叫“上坡”。聽大軍這麽一說,二奶奶好像有些感動了,笑著誇獎:“真是好孩子,還真像個過日子的樣。哎,你爸媽那麽勤快,可能幹了。不乾有什麽辦法?莊戶人就得種地啊,不種地靠什麽呢?”二奶奶絮絮叨叨,不過也聽出一番好意,只是自己玩的心思多,不是真的要去幹活。
他們來到村外,在一處石頭砌成的水渠旁玩。其實沒什麽好玩的,到處是莊稼地,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玉米、高粱、地瓜、花生、大豆等,都在旺盛地生長,路邊野草也精神抖擻。有的孩子四處張望,有的慢悠悠地閑逛,有的在狹窄的水渠上走,奓煞著雙臂保持平衡。四周很寂靜,他們的說話聲顯得清晰響亮,連輕微的“嗯啊哇呀”的語氣也都印在心上。天空中鳥鳴悠遠,仿佛有天地的回響。微風中有莊稼生長的味道,有遠處湖水的味道,山上松柏的清香,野花散發的芬芳等。澹然恬靜的心靈映照著多姿多彩、聲音悅耳好聽的世界,纖毫畢現,感覺很奇妙。
大軍回頭看看村莊,很安靜,很明亮,一處處平房掩映在樹叢中。大軍看到自己的家,和周圍的人家一樣。在那片屋瓦下,在那樹蔭中,一家人在那裡過日子。無數回憶慢慢湧上心頭,不知不覺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大軍又看看村外的原野,莊稼地之外是山野,更遠處還有山,連綿起伏,看不清楚,蒼茫一片。大軍在這個村裡長大,在這片土地上留下汗水,爸媽就是從家裡出來,在這土地上勞作。這裡是大軍的家。今後要到哪裡去?遠處盡是一片蒼茫,無邊無際。
三十年過去了,但恍若昨天。後來大軍離開家鄉,走過那片土地,走進蒼茫。到了鎮上,到了城裡,越走越遠,千裡迢迢。回望故鄉,一片蒼茫。
在蒼茫中,大軍記得小學畢業,記得坐在石頭上回望村莊。藍天、白雲,亮麗的陽光;樹木、街道,親切的房屋;話語、笑容,溫馨的感動。一直到現在還是那麽感動,有時默默地流淚,把記憶洗得那麽新鮮、潔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