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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光影》第10章 拜年
  拜年

  大軍覺得自己長大了,已經上四年級,再上一年就小學畢業。又到過年的時候,大軍不再只知道玩,放鞭炮,要好吃的,開始注意來往的人們,聽說話,看事情。

  大年初一,吃過早飯,母親說:“大軍,一會兒有人到咱家來拜年,咱也得給人家拜年。你和弟弟作伴,去那些爺爺奶奶家拜年吧。”父親也說:“去吧,小孩子去了,人家給糖吃。”大軍記得去年過年時候,好多叔叔到自家來拜年,在八仙桌前磕頭。父親也到各家去,沒帶上大軍。父親是學校老師,和那些整天下地乾活的叔叔不一樣。父親不大認同這些老風俗,說是什麽“封建”。父親在他們這一輩中,算是年長的,眼看著孩子長大,願意讓弟兄倆去見識見識,認識近門的各家。

  母親很重視這事,教給他倆怎樣說話、行禮、磕頭,又告訴有幾家要去,在哪裡住。大軍認真地聽,想象怎樣做,要去完成一項使命似的。雖說拜年是老風俗,可好像也是這兩三年才興起來的新鮮事。以前是在生產隊裡,集體的事情比較多,好搞什麽運動,不興自己家庭的這些活動。況且家裡條件差,缺吃少穿,沒有什麽勁頭和興致。後來生產隊解散,分田到戶自己乾,生活稍稍有些改善,也慢慢有了家家戶戶這方面的情感。剛開始時還不大自然,可是好像大家都有這個意願,都想要表達表達,於是像春天草木生長一樣,很快興起拜年,成為家家戶戶的重要事情,熱火朝天似的。

  當大軍接受任務的時候,已有兩撥人來家裡磕頭拜年,高高興興說好聽的話,街道上還傳來人們打招呼聲、匆匆的腳步聲,大家都在各處拜年。大軍覺得有些興奮,要去做一件大事情,也有些羞怯,要去見人,給人家磕頭,還說那些好聽的話。也有些為難,幾家住得遠,有的從來沒去過。

  不容多想,兄弟倆來到街上,先去離家近的南邊二爺爺家。二爺爺當過生產隊長,帶領人們努力乾活,比其他生產隊打得糧食多,受人尊敬。當然,要管得住許多人,沒脾氣不行,平時大軍就對二爺爺有幾分畏懼。但到二爺爺家之後,覺得二爺爺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不說話,只是笑,滿臉慈愛。大軍說:“二爺爺二奶奶過年好,給您磕頭拜年了。”見大桌子上供著牌位,便和弟弟一塊跪下磕頭。先磕四個頭,又說:“給二爺爺二奶奶磕頭。”再磕一個,起來後作個揖。二奶奶早已拿出四個柿餅,一人兩個,誇獎一番。二爺爺仍是很高興地笑,大軍忽然想,是不是二爺爺平常訓人慣了,不會說平常好聽的話?但大軍覺得二爺爺是真心高興,臉上眼裡都閃著光彩。

  離開二爺爺家,兄弟倆又到北邊的大爺爺家。大爺爺年紀大,家人人口多,大爺爺常擺著架子,讓人覺得有派頭。兄弟倆進去磕頭,八仙桌上供著牌位,背後牆上掛著一幅很大的先人軸子。大爺爺在一邊微笑,大奶奶拿出幾塊糖塞給兄弟倆,送他們出來。三爺爺住在附近,大軍領弟弟進門去,三爺爺正站在屋門口,先招呼他倆:“你們兄弟倆來了啊,快進屋。”三爺爺個子不高,身材瘦小,脾氣隨和,話語輕柔。三奶奶身材高大,說話響亮,在屋裡坐鎮,等兄弟倆磕完頭,每人給幾塊糖。

  從三爺爺家出來,兄弟倆來到大街上,忍不住從口袋裡翻出“收獲”來。大軍咬一口柿餅,很甜很香,比糖塊好吃。弟弟正吃糖,聽得嘴裡“嘎嘣”響。忽然大軍把拿柿餅的手藏到口袋裡,

原來看見一個同班同學,怕人笑話。不過也沒什麽,同學的嘴裡也鼓囊囊的,手也放在口袋裡。兩人相視一笑,不好說什麽話,都忙著拜年呢。  陽光已經溫暖明亮,每個人身上都洋溢著快樂,腳步輕盈,歡聲笑語不斷。也就是過年能這樣啊,平時大家都忙,辛苦勞累,有各種憂愁煩惱。只有在這一天,才能看到所有人都快樂,都露出笑臉。

  大軍想起母親的交代,還有三個爺爺家要去。可有點怵頭,這三家平時都沒去過,有一家還離得比較遠。村西的大爺爺家開小賣部,平時常見面,可並不熟悉,也不如前面幾個爺爺那樣親近。“還是去吧,人家過年也去咱家。”大軍對弟弟說,也是在說給自己聽。大爺爺的家裡並沒有供先人的牌位,大軍正想著該怎樣說話,大奶奶拉住他們說:“不磕頭,來到就是頭。”大爺爺拿出兩掛小鞭炮來:“給你們的,小孩子喜歡放鞭炮。”“我們還得去別家拜年。”大軍離開這位大爺爺家,再來到北邊的大爺爺家,磕了頭,得到兩包瓜子。

  還有一家沒去,太陽已經老高了,街上的人們也少一些。大軍和弟弟摸摸鼓脹的口袋,忍不住笑起來。“再多了就裝不下了,算了,回家吧。”大軍說。於是兄弟倆一邊吃,一邊轉悠著回到家裡。“都去過了?”母親問道。大軍不好意思:“離得遠的那家沒去,別的都去了。”母親高興地說:“好啊,那就明年再去,先歇歇,一會咱吃飯。”父親也高興:“行,慢慢學習,長大了要有禮貌。”“我知道。”大軍說著,把口袋裡的“戰利品”都掏出來,放在桌子上。

  真是“戰利品”,想想上午拜年的過程,大軍覺得克服了許多困難,經過不少的鬥爭。大軍平時不愛說話,好害羞,沒想到今天去這麽多家,見這麽人,還給人家磕頭,說那些話。也走了不少路,腿腳都有些酸疼。也就是過年吧,大家都高高興興,大軍像被感染隨大流,做了讓自己都吃驚的事情。收獲不少,有柿餅、糖塊、鞭炮、瓜子,裝滿口袋。還有,增長見識,鍛煉膽量,明年再拜年就更有信心了。說實在的,不管願意不願意,不去不行啊,不能老憋在自己家裡,躲在父母背後,必須要到外面的世界上去做事情。況且人家到自家來拜年,你不去人家拜年,怎麽好意思?

  真是一番出征,完成重要使命的感覺。下午一家人說說笑笑,輕松快樂,兄弟倆也沒人管,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只要高興就好。但大軍的心情似乎不容易平靜下來,想想上午拜年的事情,腦子裡冒出一些問題。那些牌位什麽意思?說是去世的先人,過年了請回來一家團聚,一塊兒過年吃飯。他們能吃能喝?有人說都是騙人的,過完年供桌上的飯菜也沒少一點。死了的人怎麽能吃東西?可為什麽還要請他們來?怎麽請?從哪裡來?

  大軍想到昨天下午時見到的情景,自己的爺爺端著茶盤子,裡面擺著先人牌位、燃著的香、黃表紙疊成的元寶,到村頭大路上燒元寶、磕頭,請牌位上的那些先人回家。祖墳在村外一塊坡地上,爺爺曾領著大軍去,給他說哪個墳頭是大軍的老爺爺老奶奶,還有更老的。墳頭下面埋著死去的人,大軍沒見過他們。墳頭讓大軍感到害怕,爺爺的話又讓他感到親近,知道下面的人和自己是一家。人是要死的,也有活著的,活著的給死了的供吃供喝,死了的保佑活著的多享福,少受苦。什麽是生、死?站在墳墓外面的是活著的,墳墓裡面的是死了的。為什麽要生、要死?大軍想不明白,不敢去想,可有時又忍不住想,好像有種神奇的力量吸引他,又讓他害怕。大軍的心情很複雜,很為難。

  爺爺把先人請回家,院門、屋門前都燒元寶,這是花錢買路,平安順暢。八仙桌上擺放炸魚、炸肉、茶、酒、碗筷等。香煙嫋嫋,氣氛肅穆。八仙桌兩側的太師椅空著,先人已就坐,誰也不能再坐上去。爺爺磕頭,讓大軍磕頭。大軍知道爺爺想念自己的父母、爺爺奶奶等人,大軍覺得應該磕頭。過年是高興快樂的事情,可這會兒卻覺得心情沉重,想得太多、太遠,超出了界限。而那一個世界的念頭只是一閃,大軍不敢多想。好像聽到爺爺的歎息,大概是感動了。爺爺從村外回來,那裡一片荒野,寒冷枯寂,沒有一點生氣。還是家裡暖和,有吃有喝,歡聲笑語不寂寞。可是春天到了的時候,那裡也很好看,大地如錦緞一般,壟上滿是野草野花,田裡長滿整齊的莊稼。待到秋天,有野果子,有高粱、玉米、花生、地瓜等,收回家吃飯過日子。收完秋,土地裸露,墳頭也顯現出來。莊稼和墳墓同在大地上,在天底下,活著的人也是,要種地收糧食,要想另一個世界,想得感動自己。

  時光荏苒,轉眼幾十年。大軍想起小時候去給人拜年的情景,覺得好笑,又若有所思。 每年仍去拜年,爺爺那輩的人已經老去,再給大爺叔叔拜年。時代發展,人們的觀念改變,過年請先人、磕頭的少了,但大軍覺得老輩傳下來的禮儀很重要,更感覺情深意長,願意認真磕頭拜年。男兒膝下有黃金,可還有更寶貴的。要感恩腳下深厚的土地,感恩生養自己的父母,和每天都離不開的五谷。人生不能忘本,雙腿再有勁,跑得再遠,也有走過的道路,有自己生長的根。

  對於磕頭拜年,以前大軍還覺得難為情,覺得是不得不的感情綁架,是妨礙個人自由的封建文化。但隨著年歲的增長,大軍的認識發生很大改變,已經成為自覺的傳統文化的維護者,要給下一代年輕人做表率,立規矩,要傳承這古老的拜年磕頭習俗。沒有這個怎麽行啊?大軍想,如果沒有這個,那就只剩下吃喝玩樂,沒有思想,變得和動物一樣。人要有思想,要能想得深遠,找到自己的根,找到生命的源泉和靈魂的歸宿。多好啊,在春天來到的時候,磕頭拜年,人生有莊嚴肅穆的意味,有崇高神聖的使命,有不竭的生機活力,有自由創造的廣闊天地。年年春天暖風和煦,萬紫千紅,鶯歌燕舞,這是永恆的美好家園。

  一代代的人啊,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在這片蒼天下,在浩渺的宇宙中。大軍早已為人父母,感受深切,知道生活不容易,懂得可憐天下父母心,人不能忘本,要對得起天地良心。人心代代傳遞,和宇宙天地一樣永恆,和日月星辰一樣光明,生生不息,造化神奇。所以大軍想,過年是過春節,拜年真的能拜出無比美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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