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分錢

　　在姥姥家吃過晌午飯，大軍自己回家去。剛過年放完鞭炮，日子逐漸和平常一樣。還是覺得高興，天氣暖和點，身子舒服些，手腳容易活動，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田地裡的麥苗變得新鮮，開始生長。大軍走得漫不經心，天還早，回家裡也沒什麽事。不由拐到另一條路上，到附近集上去看看玩玩。

　　馬路上有跑得飛快的小汽車，一會就看不見影了。幾家商店賣許多東西，花花綠綠的布匹在櫃台上擺成一片，各種暖瓶、臉盆、鏡子等在貨架上，點心、糖塊、香煙等在櫥窗裡。不買，看看也好。

　　商店裡沒幾個人，售貨員或坐在櫃台後面，忙手裡的毛線活，或站著看門外的行人。大軍走馬觀花，沒人理他，倒也自由自在。轉了一圈，又回到馬路上。幾輛馬車前後相隨，車把式斜倚在車廂上，馬蹄聲“達達”響。偶爾汽車經過，很快就開過去。還有一輛兩頭尖的小轎車，跑得飛快，塵土飛揚。一邊看，一邊走，已是回家的方向。太陽已偏西，風有些冷。

　　過火車站，就到田野，再走五六裡路就到家。忽然想來這兒幹嘛了?光看看，什麽也不做?白來一趟?心裡有些失落，不甘心似的。能幹什麽?下意識地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個兩分錢的鋼鏰，到集上了就要買點東西吧。可是兩分錢能買什麽東西?應該能買塊糖。老長時間沒吃糖了，過年時媽媽給過幾塊，早忘記了什麽滋味。

　　正好車站旁邊有一個小商店，好像店主還是本村的，一個和善的退休鐵路老工人。有時在村子裡見他微笑著和許多人打招呼，大家都很尊敬他。他斯文，體面，富態，別人都灰頭土臉、又黃又瘦的樣子。一邊想一邊走進店裡，那個店主老人剛轉身到裡間去了，一個年輕人站在櫃台後面，正向門外看，似乎沒看見大軍進來。大軍愣頭愣腦地打量櫥窗裡的東西，然後把那兩分錢的鋼鏰摸出來，伸給櫃台後面的年輕人:“買兩分錢的糖。”

　　聽到大軍說話，年輕人才正眼看大軍一眼，又仿佛一怔似的，嘴裡嘟囔道:“兩分錢的……”低頭猶豫一下，瞥了大軍一眼，說:“兩分錢的糖……，給你兩塊吧，要不是一個村的，就不賣給你。”說完，隨手從櫃台下拿出兩塊糖，丟在櫃台上，大軍也把鋼鏰放在櫃台上，拿了糖就走。心裡有些不大高興:“我拿錢買糖，你說這些幹什麽?”過了鐵路，剝開一塊放嘴裡，嗯，還挺甜。一邊走，一邊吃，有時還想到那個人的眼神和他說的話，心裡不大自在。路上就大軍自己一個人，風大了，有些冷，趕緊走吧。

　　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在喊:“孩子，等一下，等一下。”大軍回頭一看，一個上年紀的人正朝他招手，急急忙忙追上來。原來是店裡的那個老人。“等等我啊。”老人看大軍轉頭要走，又喊道。大軍站住了，知道是在喊他。能有什麽事?還要快點回家呢，大軍心裡這樣想。老人快跑了幾步，身子晃晃地來到面前，有些氣喘籲籲了。“剛才你買糖了，是吧?”“嗯。”大軍點點頭。“他少給你糖了，我是來再補給你的”，他說，“剛過年，也沒大有人來買東西，店裡降價了，他不知道，你的兩份錢能買好幾塊糖。”說著，把手伸給大軍，有三塊糖:“拿著吧，這都是你的。”大軍不想要，媽媽不讓隨便拿別人的東西。“真的是你的。”他又說。大軍看看老人，很認真、很誠懇的樣子，那眼睛似乎在請大軍一定要收下，

大軍便拿過來放在口袋裡了。　　“好了，”老人說，好像松口氣，“還有，剛才賣給你糖的那個人是我兒子，他不會說話，我在裡屋都聽見了。我把他訓了一頓，本來想讓他來給你道歉，他不好意思，我就自己追過來了。”道歉?大軍不大明白，不過老人說那個人說話不好聽倒是真的，大軍不願意聽。老人看大軍似懂非懂，接著說:“我代他給你道歉來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嗎?”很謙和親切的話，大軍不由地點點頭。“這就好，這就好。我回去還要再訓他幾句，以後再不會這樣說話了。”

　　大軍不大很明白是什麽道理，“這樣吧，我們再送你一些糖，好嗎?算是彌補一下犯的錯。”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來，遞到大軍面前。大軍覺得不好意思，哪能拿人家這麽多東西，不由後退一步。“請你收下吧，要不我心裡會很不好受的。好不好?我們是真心給你的，拿著吧。”說著，彎下腰來把糖放在大軍口袋裡，“好孩子，拿著吧，是你的了。”他怕大軍不要似的，懇求的口氣，說哄小孩子的話。

　　他抬起頭來，臉上露著笑容。看他臉上很高興的樣子，大軍也高興，笑了起來。“那你快回家吧，天不早了。”老人說:“等再趕集到我們店裡來啊。回到家裡代我向你爸媽問好，說糖是我給的。”大軍答應一聲，轉身走了。走了一會兒，再回頭時，老人還站在那裡，向大軍揮揮手:“路上小心，快點走吧。”他對大軍喊。“知道了，你也回去吧，老大爺。”大軍不禁也喊一句，自己覺得奇怪，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風更大一些，天上泛起一層薄雲，太陽暗淡了，卻顯出一些紅暈來，覺得溫暖，很好看。嘴裡的糖可甜了，大軍感到渾身輕快舒暢，增添了許多力氣和精神頭。抬頭挺胸，邁開大步，覺得自己成了個大人，道路仿佛變得平坦，也縮短了，一會兒就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