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節

　　1983年，我小學畢業，過了一個難忘的兒童節。

　　那一年，我被選為“紅花少年”，老師要領著到鎮上電影院裡看電影。什麽是“紅花少年”?就是得小紅花最多的學生。老師把全班學生的名單貼在黑板旁邊，用橡皮做成刻小紅花的圖章，誰考試好，做好事，守紀律什麽的，便用蘸了紅墨水的圖章在名字後面按一下，印出一個小紅花來。我和另外幾位同學最後成為“紅花少年”，獲得學校的獎勵。我有點不好意思，因為生性害羞，不喜歡拋頭露面，不過受表揚和獎勵還是很高興。

　　當然我也注意到其他同學異樣的目光，有羨慕，也有嫉妒甚至憤恨。有時自己也覺得心虛，覺得實際上不如別人，他們有的有力氣，跑得快，有的能說會道，有的長得好看，有的衣服穿得漂亮。我其實沒什麽能耐，常常躲在人後面，不敢說話做事。大概因為我不給老師惹麻煩添亂子，考試成績好，才讓老師喜歡吧。有時覺得不安甚至危險，我也曾嫉妒、怨恨那些“三好學生”的。不過事情都會過去，也沒什麽可怕的。有時對這樣的評比感到心煩意亂，擔驚受怕，怕爸爸媽媽，怕周圍的人，但結果出來也就沒什麽辦法了。這麽多年過去了，有時心情還是這樣，仿佛是被別人捏在手裡，隨意掂量，品頭論足，就決定你的命運。

　　很高興在兒童節的時候去看電影，覺得肯定和平時的不一樣，應該是兒童喜歡的電影。從來沒到電影院裡去看過電影，但並不稀罕，因為鎮上常派放映員到各個村裡放電影。看過《地道戰》、《地雷戰》、《南征北戰》等打仗的，也看過《廬山戀》、《小街》、《月亮灣的笑聲》等不打仗的，還有《天仙配》、《紅樓夢》、《梁山伯與祝英台》等唱戲的。有時也很緊張刺激，有意思，但總覺得不是多麽感興趣，有些隔膜，看不懂，不能非常快樂。看露天電影要吃苦受累，還常常有打架罵人的事情，不容易呢。

　　能到電影院裡看電影，真是頭一回。而且放的電影一定會很好看吧，有時在村裡就能看《九色鹿》、《三個和尚》、《阿凡提》等這樣的動畫片，可好看了，讓人喜歡、高興，渾身充滿快樂。有的鄰居家裡買電視了，有時能看到動畫片，還有外國的呢，那模樣，那聲音，還有音樂，都那麽有意思，一下子就跑到你的心裡面，禁不住要跟著他們跳啊唱的，要到另外的一個世界裡，去探索，去冒險，去經歷各種奇幻的事情。家在城市裡的表哥曾送給我動畫片的小畫本，什麽《鐵壁阿童木》、《森林大帝》等，真實太神奇，太吸引人了。只是小畫本就這樣了，要是能在電影院裡看這樣的電影，那該有多好啊。大概一定要放這樣的電影吧，因為小孩子喜歡，而且好像周圍大家都在看這樣的畫本，電視上有時也能看到的，這樣的東西越來越多，有個新名詞叫“流行“吧。

　　兒童節那天，吃過早飯，到學校裡集合，跟老師到鎮上去。天氣很好，陽光明亮，照得滿世界都光閃閃的。我們幾個學生都換上了洗得乾淨的衣服，小臉和眼睛都煥發著光彩。我們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話，很興奮。腳步都那麽輕盈，有時還蹦蹦跳跳的。從村裡到鎮上有六裡路，走著去，一點也不覺得累，不覺得遠。老師走在前面，也笑嘻嘻的，不再是嚴肅認真的樣子。我們覺得老師也變得親近、有意思了，心裡又多幾分高興。

　　來到村外的山坡上，眼界開闊，

四周景象都看在眼裡，能看得很遠，看得很多。一條公路綢帶一樣蜿蜒著伸向遠方，小鎮就在公路邊上。火車正在鐵路上奔跑，冒著白煙，響著汽笛。遠山在淡淡霧靄中若隱若現，大地廣闊無邊。以前也曾站在這裡向遠處看，可從沒看得這麽遠，這麽親切，有這麽多的景象。那幅遼闊宏大的畫面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都是因為心情興奮吧，仿佛忍不住要擁抱這個世界，要展開人生的錦繡前程。　　漸漸走到鎮上，眼界不免變得狹小，也失去了光彩。公路上塵土飛揚，兩邊房屋老舊，牆壁上的標語、宣傳畫暗淡斑駁。人們都和平時一樣，沒什麽神采，我們幾個孩子真的成了祖國的“花朵”，豔麗嬌嫩。老師的臉色沉下來，塵土很快蒙在我們的新鞋子、衣服上。大家不禁皺眉頭，高興不起來了。電影院門口有許多人，各個村莊的老師領著學生，大家都有些不耐煩又無奈的表情。到處人聲嘈雜，來來往往，弄得塵土更多了。

　　不記得什麽時候、怎麽進去的了，大家在裡面找座位，又亂騰一陣。很大的一個電影院，看舞台上和後門口的人，都覺得小了，四周的牆壁和上面的屋頂很高很大。舞台後門牆上插著一排紅旗，暗淡的燈光下顯得很沉重，旗杆的頭上是尖尖的槍頭的樣子。紅旗前面擺著一排桌子，上面鋪著暗紅色厚實的桌布，讓人覺得既刺激又壓抑。有大人坐在桌子後面，鄭重嚴肅。同樣鄭重嚴肅的老師領著孩子們坐在舞台下面。孩子們都顯得緊張，縮頸彎腰，變得更小了。我忽然有些害怕，甚至驚恐，坐在那裡手足無措，不知道怎樣才好。

　　我盼望時間快點過去，早點離開這個地方。電影院裡慢慢靜下來，鴉雀無聲。然後台上有好幾個人輪流講話，看不清他們的樣子，離得遠，光線暗，只聽得一個個不同的聲音，用差不多的語調在講話。聲音從大喇叭裡出來，在牆上碰得跌跌撞撞，回蕩在空氣中。後來又有人不斷走上舞台去，從那些黑影一般的人手裡接過獎狀、錦旗什麽的，轉過身來對著下邊，面皮板板的，眼睛瞪瞪的，手腳硬硬的，機器人一樣走下來。

　　有人上去，有人下來，走馬燈似的，但沒有燈的明亮溫暖，只是黑黢黢的影子一般。因為那時的舞台燈光根本不能和現在比吧，不能“閃亮登場”，也無法“星光四射”。後來舞台上的人沒有了，拉出白色的幕布來。有人小聲地說:“要放電影了。”我這才想起看電影的事情來。可不敢有什麽美好的夢想，一直想著要快點離開這裡呢。但不能走，大家都靜靜地坐著，等著看電影。

　　開始放映了，當聽到那熟悉的沉重激昂的聲音，看到一片黑暗中逐漸放出金色光芒的時候， 我心裡殘存的那些想象的影子便瞬間煙消雲散了。我要打起精神，拿出力量，來應對悲慘、苦難，忍受屈辱、殘暴，抵抗槍炮和刺刀。不記得什麽故事了，隻記得一個消瘦虛弱的老奶奶，應該沒有一點力氣了吧，卻端起一枝黑乎乎沉甸甸的步槍，滿眼仇恨的光芒。記得一個餓狼一樣的日本鬼子，橫眉豎目，咬牙切齒，一撮小胡子下面露出一片陰森的白骨。記得一個野狗一樣的漢奸，時而奴顏婢膝，時而猙獰可怕，全身沒骨頭似的，蝦腰彎腿晃胳膊。真的是條野狗，仿佛聽到他張嘴“咻咻”的喘息聲，涎水也快流出來了。如果我沒有看那些動畫片、小畫本，如果我不曾癡迷其中，沒有亂七八糟的奇思妙想，如果我不曾愉悅、欣喜和感動，我想我的心會足夠麻木、粗糙和堅硬，會容易應付這些形象，少受一些刺激。

　　怎麽看完電影，怎麽回家的，都忘記了，一點也不記得。到現在我記得最清楚的就是高高興興走在村外的路上，走上山坡遠眺的情景。再有就不清楚了，影影憧憧的，最後就是那三個“光輝四射”的電影人物，深刻地印在我的心上，把原先動畫片裡的那些小孩子、小精靈、小動物，還有什麽花啊朵啊的都驅趕到角落裡，不敢出來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看過這部電影，但也無法忘掉這些形象。

　　還好，一切都會過去的，時間會安排好一切。今年我孩子小學畢業，過最後一個兒童節。可要花些心思，讓孩子，讓一家人都多些溫馨快樂，讓孩子的金色童年帶給我們寶貴的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