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奈蘭使了個眼色,愛實在是不忍開口告知這殘酷的事實——與非凡扯上關系,多半沒有好下場。身為平凡人,無意中碰上的一樣物品就足以永久地改變他們的命運,更別說還是以最殘忍的方式。
而在看到愛的眼色之後,迎著艾米麗那惴惴不安的眼神,奈蘭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終卻說不出半個字。
“為什麽……為什麽你們不說話……”
看著愛和奈蘭的那幅模樣,雖然已經隱隱約約明白怎麽回事,艾米麗卻不敢相信自己所想到的一切。她只能嘴唇顫抖,眼神悲淒,卻強顏歡笑:“你看……那個還在轉……應該沒事吧……沒事吧……”
“啊……對……一定沒事的……”
見狀,奈蘭也隻得假裝若無其事地面露微笑,只不過其面部肌肉卻在不斷抽搐。
“是啊……沒事的……”
看著眼前的那一幕,愛隻得悄悄地用手掩住自己的臉,掩蓋住自己眼角流下的眼淚——一切就仿佛是回到了十四年前,親眼看著重要的人即將死亡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沒事的……沒事的……”
而在他們面前,不斷重複著這個詞,艾米麗借以安慰自己的心靈,手卻又猛然地不受控制地扼住奈蘭的雙肩:“求求你們……救救他吧……他才十二歲啊!”
“我……我們已經在叫人了,大人們稍後就能到!一定會有救的!”
狠下心一轉身不去再看艾米麗,如非如此,奈蘭只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地流淚——畢竟,加爾維和維克緹斯不在,赫爾莫昏睡,他就已經是這裡唯一的那個支柱,斷然不可在眾人面前流露出悲傷的神情。
——窗外,猛烈的雨水正在不斷拍打著窗戶,發出“嘭嘭”的聲音,就好像打在眾人的心上。房間裡已經很昏暗,只是卻沒有一人去主動開燈,因為已經沒有意義。奈蘭和斯杜提亞故作堅強,愛掩面啜泣,艾米麗泫然淚下,赫爾莫和艾米麗的兒子馬提斯則生死未卜。難以言喻的悲涼氣氛在狹小的房間中不斷蔓延,將觸碰到的每個人拉進絕望的深淵,卻連掙扎的權力都不給他們留下。
扭頭看向窗外的陰暗,突如其來的大雨早已將眾人心中的燭火熄滅,甚至連一點余燼都未曾留存;唯有燒過的燭心還在不斷硬抗著雨水的擊打,雖不斷折腰卻未曾折斷,為眾人留下一絲重燃的希望。
哪怕房間內的血腥味再怎麽令人作嘔,他們也沒有想到外面的心情,因為這裡人多。如果出去,孤身一人,恐怕還不如留在這裡。
……
“嗬……”
“嗬……”
時間,已不知過去了多久。
雖然斯杜提亞右手上有戴手表,但她卻根本沒去看,從而也就無人知曉雨究竟下了多久。
而就在眾人對於時間的流逝已經有些麻木時,兩聲仿佛喉嚨裡卡痰想吐卻吐不出來的詭異聲音卻突然微弱地響起。
那兩聲低低的呻吟一時間立刻牽扯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使得所有人都循聲望去,方才發現那一安詳一痛苦的兩個人好像都睜開了眼睛。
與此同時,斯杜提亞也發出了一聲驚呼,使得其他人更加緊張,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順著她的目光,眾人這才發現赫爾莫那已經被扒得只剩一條底褲的身體的左腳已經不是普通人的肉色,而是青銅般的青灰色!其質地看上去也完全不像普通人的肌肉,更像是鋼鐵般的金屬!
“啊……”
“哼!”
由於剛醒來,
馬提斯並沒有多少力氣去尖叫,盡管全身都發出劇痛,但他連大喊的力量都沒有,只能低低地呻吟;而赫爾莫,他的表情也突然變得痛苦。他猛然用右手捂住右側額頭,從醒來到現在不超過十秒,但他臉上的汗已經多得像是剛從游泳池裡被人撈出來。 “怎麽了!”
“洛卡!”
不約而同地,艾米麗顧不上哭泣,連忙跪在馬提斯的床邊;斯杜提亞立刻就把耳朵湊到赫爾莫的嘴邊,力求不錯過他的任何一句話;而奈蘭和愛,則依然還站著,目光焦急而擔憂。
“……”
床上,馬提斯的嘴唇勉強開合,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但只看口型也能明白那個每個人類自出生以來就會的單詞——正是“媽媽”。
“怎麽了,你慢慢說,不要急……”
面對自己的兒子,艾米麗不再哭泣。她只是悄悄用力地一抹眼淚,雖然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表情已經被強行轉換成慈祥而可靠,不再流露出任何軟弱。
“……”
依然發不出聲音,只能看口型,馬提斯一開口就是一口血腥氣噴出,但艾米麗卻硬是忍住了本能的偏頭欲望仔細地看清了馬提斯的口型——“痛”。
“乖……等會就不痛了……聖殿的術師大人很快就來了……”
心痛地看著馬提斯,艾米麗甚至連握住他的手都不敢,只能手足無措地也不知是安慰他還是安慰自己。
“痛……嗎?”
“……現在,是晚上嗎?我在哪?”
聽到旁邊艾米麗的低語,赫爾莫鼻子一抽,險些因為房間內的血腥味而吐出來。而在斯杜提亞的注視下,他的表情隨即平靜下來,手也不再捂頭,而是緩慢地翻身坐起,似乎是已經恢復了行動能力。
“現在是中午,我們在執行任務……”
看到赫爾莫醒來,哪怕感覺到他的身體中似乎發生了什麽變化,但斯杜提亞卻依然心中高興。但是,一想到他甚至連自己恐怕將死都不知道,斯杜提亞那激動的語調便又暗淡了下去。
“中午……啊,外面,是在下雨嗎?”
扭頭看著外面的雨,赫爾莫顯然是有些困惑。
“對……”
握住赫爾莫的手,斯杜提亞低著頭,將他那冰涼的手按在自己的額頭上。
“現在是中午……怎麽會下雨……不應該……”
剛從夢中醒來,赫爾莫感覺自己剛才的夢似乎很重要,也很奇特,但現在卻已經想不起來了。而自己在夢前的模糊記憶則提醒自己烏雲還遠在天邊,應該不會這麽快下雨才對。
“我們也不知道,你快躺下吧,你的身體還沒好……”
聽著赫爾莫的聲音,帶著哭腔,斯杜提亞握著赫爾莫的手越發用力,似乎是怕他趁自己不注意便離開自己。
只不過,由於低著頭,她便沒能發現——窗外的雨已經在瞬息間停止,甚至連烏雲都已經被強行驅散。
“怎麽亮起來了……雨停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使房間內又明亮起來,也象征著那場突如其來的雨如它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去,不留一片雲彩。只不過,天生如此異相,卻使得奈蘭在悲傷驚喜之余還疑惑起來——那怎麽看都很詭異。
奇怪地默默思考一番後,奈蘭隨即把頭扭向赫爾莫,開始回想剛才他的所作所為和一言一行——雨,是在畫進入他的身體之後莫名開始的;雨, 又是在他說出“不應該”後突然停止的……
“……洛卡,也許我的要求很奇怪,但你一定要去做。重複我下面這句話:‘雨要開始下’。”
把一切串聯在一起,思考著赫爾莫身上的異相,奈蘭隨即慎重地開口,使所有人的目光都疑惑地投向他。
“雨要開始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赫爾莫還是照做,一詞不差地念出了那句話。
言畢,奈蘭隨即看向窗外,期待外界能再次昏暗下來。只不過,哪怕他已經望穿秋水,天上卻連水都沒滴下一滴,依然還是陽光明媚、一片晴朗。
“怎麽了?”
疲憊地看著奈蘭,赫爾莫壓根不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明明是來出任務的,自己卻是在床上,以及周圍如此之重的血腥味,皆都讓他感覺事情有變。
“沒什麽……”
擺了擺手,奈蘭隨即不甘心地再次開口:“你再重複一遍這句話:‘天上要有烏雲’。”
“奈蘭,怎麽了?”
“難道你覺得洛卡可以控制天氣嗎?”
還沒等赫爾莫說話,斯杜提亞和愛便不解地問向他,只不過他卻一個也沒理:“洛卡,快試試。”
“天上要有烏雲。”
毫無怨言地照著奈蘭說的做,赫爾莫已經有些理解他在想什麽,只不過他自己都不信自己還有那種力量。
而在奈蘭的眼中,果不其然,窗外依然還是一成不變的光亮,完全沒有暗下來的征兆。
“……”
搖了搖頭,他便不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