詛咒爆發第十天,雪山北方的無名小村。
戴著面具的怪物站在村落中央,身高明明只有兩米出頭,像是因返祖而長高些的丘丘人,卻有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它沉重地呼吸著,血肉從它的指掌間滴落,與它足下混沌的鋼鐵肉沫混為一團,顯得恐怖又瘋狂。
血色氣息環繞著它,這是富集的詛咒,肉眼可見的死亡氣息。
風之騎士們包圍著它,因恐懼而顫抖著——這裡原本並非作戰的一線地帶,他們所需負責的,也不過是疏散民眾。
可遍體鱗傷的怪物從天而降,明明應該只是漏網之魚,卻隻一擊就將全副武裝的騎士碾成了肉泥。
生活在和平時代的騎士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思想在恐懼中震顫,可身體卻在不知不覺間完成了訓練時的陣容。
啊……
是的,沒有錯。
他們是捍衛自由的騎士,往昔在隊長、團長與支配者的庇護下,還總是抱怨著和平的日子沒有立功的機會,只能過著一天又一天無趣的生活。
可此時死亡近在眼前,人命賤如草芥,才知道過去的想法是多麽的可笑。
“啊啊啊啊啊!”
承受不住心靈上的壓力,也知道不能讓氣氛再這樣沉凝下去,最年長的騎士在瘋狂的大吼中,撐起強盾,舉起長劍,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怪物。
會死吧。
所有的騎士都忍不住這麽想,就仿佛置身事外,愣愣地看著他衝鋒。
一步,兩步,老騎士離怪物越來越近,可怪物仍舊低著頭,像是睡著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應。
難道,奇跡將要發生?難道,怪物已經重傷垂死?難道……
所有騎士都摒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一點錯誤,就會導致怪物的蘇醒、結局的改變。
就這樣,老騎士衝進了怪物身旁的紅霧中,一劍砍向了怪物最脆弱的脖頸。
他也沒有想到,自己的衝鋒居然會如此順利,臉上情不自禁露出了些許笑意。
可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怪物只是稍稍偏頭,用面具擋下了這一擊。
殘損的面具應聲碎裂,被暫且遺忘的恐懼也隨之從騎士們的心靈深處翻湧而出:
戴著面具的怪物,就像是人身和牛頭的黑色縫合物,身上紋刻著奇詭的紋路,固然令人作嘔,但也不是什麽不能直視的東西。
但在脫下面具後,才能發現它們的可怖——所謂的牛角,不過是它向空中伸出的硬質觸須,它的身軀違背常理的扭曲,真正的口腔反倒在頭顱的上方,劍風吹拂開鬃毛,露出的是密密麻麻轉動的無數眼眸!
這些眼眸在此刻,齊齊凝視著臨近的老騎士。他的內心被恐懼攥緊了,渾身都僵硬起來。
而怪物簡單地橫揮手臂,空氣被撕裂,發出尖銳的轟鳴,鋼甲猶如紙片般被擊穿,老騎士的血肉,也毫無意義地爆散開來。
怪物張開口,舔下手臂上的血肉,鬃毛立起,那無數的眼眸在此刻同時盯住了所有的騎士,滿是貪婪。
騎士們齊齊退了一步,差點就要立刻潰散,可隨著這一步,怪物的口器卻不再漫無目的,而是向著北方探去。
北方?
那不就是平民們撤離的方向嗎?
太好了,它能感受到血肉更富集的方向,只要朝著其他方向逃跑,就能活下來……
騎士們都是精英,自然迅速反應過來,紛紛在劫後余生的感覺中松了口氣,
一步又一步地後撤著、逃跑著。 “我們怎麽能……就這樣懦弱地逃避!”
在災厄中,總有愚者會感到羞愧,而想要坦然面對。
“為了成為騎士,我們經歷了多少艱苦的訓練,難道就是為了上戰場當一個逃兵嗎!”
未經歲月的打磨,總有股年少不屈服於圓滑的意氣。
“風也會恥笑我們,畏懼於死亡,遺忘了自由,苟且偷生地不敢隨風而去!”
一名又一名的騎士停下了腳步,加入了同僚咬牙切齒地怒吼中。
“為了自由之風的榮譽!”
狂熱壓倒了恐懼,憐憫勝過了膽怯,職責統帥了肉體!
弱小的騎士們向著高大的怪物發起衝鋒,將一切都置之度外,只為了組成一刻血肉的屏障,將怪物引回南方的雪山!
這是絕望的對決,千錘百煉的劍刃與武藝,舍棄了生死,避開了怪物的注意,幸運地砍在怪物的表皮上,卻只能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連毫發的損傷都無法造成。
而怪物只是一揮拳,就會有一名騎士連人帶甲被打死,鋼鐵還鑲嵌在肉醬中,折射著晴朗的日光,熠熠生輝。
這就是冷酷無情的現實。
但奮起的騎士們沒有退縮,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發起徒勞地衝鋒,讓貪婪的怪物一步又一步地踏向南方,一點又一點地遠離了逃難的民眾。
抱歉了,父親,我沒能光宗耀祖……
無名的騎士之一,在死亡降臨前閉上了眼,淚還來不及留下,唯有後悔與平靜交織在了心中。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奇跡姍姍來遲,但終於在此刻切實到來。
長刀回旋飛來,剖開怪物的右臂,讓它的這一擊失衡落在地上,本應命喪於此的騎士因此被震飛,卻也苟得一命。
怪物第一次停止了對食物的追擊,眼球齊齊轉向天空,幾乎佔據了整個頭顱的口腔綻裂,血色的詛咒隨聲波而凝聚,它發出無聲但致命的咆哮。
血霧狀的詛咒噴薄向天空,又同時自發縈繞回轉,填入怪物深深的傷口,呼吸間,就將幾乎斬斷的傷口治愈。
“虛幻形聲本自無,如如不動亙今古。”
葦一心從天而降,黑色的長發隨風飄散,猶如咆哮的爪牙。
他手持慣用的長刀,逆斬血色的浪潮,將一身鋒銳盡展!
怪物向天空轟出重拳,卻全然無法抵禦,被這一刀將右臂斷為兩截,僅僅趁機避開了要害。
鮮血從它的腰腹肩肘湧出,像是開閘的河,但它沒有絲毫虛弱的模樣,身上的血霧越發濃厚旺盛,歪頭就向著葦一心咬來!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
葦一心沒有躲避,只是站在輕撫刀刃,原地念了兩句詩。
本就膨脹到極限的戰力付出另一個緯度的代價,再度膨脹!
而後,一刀斬出。
猙獰巨口咬碎了虛幻的金甲,卻無力再進。
因為,它身上彌漫的血霧,連帶著它的身體,都已經被一刀斬碎。
“極意-原子斬。”
在幸存騎士們敬畏的眼光中,葦一心背對善邪,收刀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