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空艇崩落,潛意識怪物終於降臨,像是纏繞千手千翼的仙神,帶著浩蕩風聲自由落體,即將審判世間眾生。
廣場上的人們也停止了廣場舞,像是看著身臨其境的恐怖電影般,屏住了呼吸、發出尖叫。
傑瑞莉雅將手中騎槍投出,直刺怪物核心的人形。
她金色的外殼已經膨脹至百米,也做出與她相同的動作,如同從歷史中被呼喚而出,金色的巨人投出弑神的長槍,“太陽”自此升起,照亮了整座城市。
光輝具有力量,雷霆、火焰、情報、乃至於時空都可以逆轉為光輝。
普通人隻覺得暖洋洋的和熙光照中,龐大的設定灌入城中所有怪物的體內,將他們從根源開始抹殺消除。
只是,潛意識的怪物卻絕非那些雜魚所能比擬的,它的存在已經錨定於所有人的意識深層,太陽的光照也不過是讓它身上多了一層聖潔的光輝。
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它揭露出自己的真身,是對眾生的普渡,是予萬物的安眠,是一切的終焉。
絕上黑體-死之惡魔。
它伸出手,女武神投來的騎槍就在它的手中寸寸崩解;
它伸出千百萬隻手,弑神的長槍就在幽邃纏繞中灰暗、潰散。
凋零的灰在空中擴散、衍生,那是將所接觸到的一切粒子轉化為死亡的雛形,讓所有的生機自發地流入,末日空淵風暴!
傑瑞莉雅的額頭沁出汗珠——降臨的死之惡魔是絕上黑體,位格仍屬凡間而未達神之概念,勉強還在她能夠應付的范圍內。
但若是專注於絞殺惡魔,別說這些在戶外的找死者了,恐怕半個城市都要毀於一旦,又如何能夠下此狠心?
只能努力拖住它,祈禱海皇市的支援早點到來了。
若不然……
女武神從右手中拔出古樸的長劍,緊握劍刃,騰空而起,徒手撫向那擴散的死之暴風。
血色席卷,銀輝綻放,金光閃耀。
古老神話中命運的力量於此再現,抹去了將要到來的死亡;金色的巨人散為萬千的血色女將,騎乘著雲之白馬,頭戴銀色的羽盔,手持金光閃閃的矛與盾,將死亡的殘風徹底撕裂,衝向那千手千翼的惡魔。
死之惡魔訴說起無人能夠聽懂的語言,褻瀆的語義卻動搖著凡人的心,讓他們的影子都活化起來,扭曲了光的法則,向著本體襲殺而去!
這般數量,堪堪三位數的守城人們,根本來不及保護所有人!
傑瑞莉雅不得不再次收手,讓血色女將們退向全城,灑下光輝,去延緩影子的殺機。
死之惡魔將自己的羽翼拔下,千手中持握千翼,同時向著女武神斬去。而傷痕中噴湧出濃鬱的死亡,又再次向著全城擴散!
……
葦一心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些發冷。
將心比心,如果只是單純看到這個視頻,出於對物管的信任,他大概也會加入這場狂歡,而一旦加入,在浩蕩的人流中,在屠戮怪物的喧囂熱血中,他就不會因為區區勸說而止步。
姐姐和小春姐知道這一點嗎?
男孩並不覺得她們看過這個視頻,但機械神教又怎麽可能沒看過?為什麽沒有人前來阻止這場鬧劇?馬大叔所說的“教訓”,到底會變成多麽慘烈的場景?!
他有些不敢想了,可他又覺得自己不能停下思考。
是的,他僅僅是一個無力的準職專生,比不上物管的高瞻遠矚,
也比不上機械神教的理性分析,在同齡人中都只不過是平平無奇的墊腳石。 但是啊,他也有夢想啊。
曾幾何時,他也夢想著自己隻身執劍,在風雪中吟詠詩詞,豪氣橫生地披荊斬棘,滅卻世間不平事。
可在什麽時候,他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呢?
是被小學英語老師體罰,明白自己學習不僅是為了自己?還是被父親一次次地痛打,明白了自己的愚鈍無力笨拙?又或者是在考下第一張證書回家以後,迎來的卻是被否定至燒盡的日記?
葦一心並不是什麽天才,只是像狗一樣活著的廢物,他是知道這一點的,也是終究接受了這一點的。
所以,他在狗主人連鞭子都懶得再抬起的時候,走出了家門,身後是無人挽留的娛樂場,身前是空白無物的流浪夜。
他在瑤海市徘徊了七天七夜,沒有人來尋找他,也沒有人挽留他,親密的友人隻答覆閉鎖的門,基因上的親人終於擺脫了沒被收走的累贅,只有四個路人看他可憐,給了他三張白鈔。
他不再會為了什麽而心動,也不再會為了什麽而激動,可笑的是他連一了百了都不敢,只是如同幽靈一般在這世間漂浮,戴上了擬人的面具,扮演出溫婉可人的一顰一笑。
他覺得自己就是畫皮,在遊蕩中騙走他人的財物,祈禱著世界毀滅。
他也曾看過傑瑞莉雅的故事,他羨慕她, 羨慕她能有那麽強大的天賦與意志;他嫉妒她,嫉妒她能有那麽決絕的守則與行動;
他也恨她,恨她能在眾叛親離中遠渡重洋再次開始、恨她能在煢煢獨立下璀璨奪目自在盛開、恨她能在異國他鄉裡呼朋引伴一起趕險……
最恨的,是她映照出的全是自己的無能為力。
所以在偶遇後,他就想著,要把這個女人拉下神壇。
同情的維護不會讓他心動,寵溺的舉動也不會讓他激動,可在休息區,那久違的霸道溫暖,卻讓他想要落淚,讓他有一瞬間想著能當女武神小姐的狗就好了。
但傑瑞莉雅只是摸了摸他的頭,說了句,你可是男孩子。
她從未改變,她從不屈服,她一直是她,不在神壇,立於人間。
那時候,有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然後,藤本小春揭破了他的面具,給了他夠用一生的十張鑽石鈔,讓他直面了自己的內心。
再然後,女武神和馬養靈狡猾地讓他留了下來。
剛剛烹飪時的親密與默契,又在男孩的心底生根發芽,頂起了陰鬱的巨石,讓希望的光微微的照進。
葦一心想起了自己的夢想。
他握緊拳,走回了藤本小春的身旁,看著她,沒有去看半空中的焰火絢爛,指甲在掌心刺出血來,鄭重其事地開口道:
“我想要改變鰉魚城的這場鬧劇,希望你能夠幫助我。”
心中的夢想,也在此時更進一步——
我想要真的留在她身邊,而不是靠什麽機械神教的一紙藥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