葦一心一個人走在海皇市的街道上,四周像是有迷蒙的白霧環繞,空無一人。
為什麽會一個人走在街上?姐姐和小春姐呢?
葦一心不記得原因,但他也不覺得那是什麽重要的事情,自顧自地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像是享受久違的寧靜。
海皇市的街道,同時存在著舊時代與新時代的風格,新與舊的激烈衝突像是色彩豔麗的塗鴉,讓人印象深刻。
這邊走在古樸的小巷中,抬頭一看,就是鏡面璀璨的摩天大樓,轉頭四望,古香古色的廣告板還侵佔著小巷的天空,木桌木椅佔據著街道,空無一人的食鋪中,有食物的暖熱香氣嫋嫋升起。
踏出步行街,是整潔的柏油馬路,順著車馬的方向看去,是盤旋層疊的立交路面,矗立在海天之中,別有一番風味。但古香古色的園林又鑲嵌在亭榭樓台的兩側,整條街道又給人種文化展覽館的感覺。
葦一心從停駐的車流間穿過,走到立交橋的最頂端,松懈地坐在護欄上,看著海天相交的邊界,幾縷薄雲飄蕩在那,和倒影相映成彩。
往日繁忙的城市在此刻停歇,齒輪般嚴絲密合、轉動不休的感覺消失不見,像是漫步在夢的原野中,給人非常恰意的感覺。
說到底,人又為什麽要過得那麽疲憊呢?明明生產力已經發展到衣食無憂的程度了,還要偏執地給自己套上枷鎖。
葦一心忍不住這麽想著,他的身後就突然出現了腳步聲。
有些蒼老,但仍中氣十足的聲音隨之響起:“小夥子,你怎麽一個人坐在那種地方?是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嗎?”
葦一心跳下欄杆,像是和陌生人隔著一個世界,才開口反問:“你是誰?”
人如其聲,來的是一名穿著道褂的男人,大概正在步向老年的中年人吧,他和藹笑著的國字臉上有幾條淺淺的皺紋,濃密的黑發也有了幾分灰白。
他身上風塵仆仆的,但仍舊不急不緩地開口道:“我?一個命運的囚徒罷了,如果不是這樣,誰又會走上半天呢?坐車不好嗎?”
葦一心不置可否,想了想才回答道:“我沒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也就隨便走走而已。”
男人駐足,和男孩隔著欄杆對視,端詳著他的臉,笑著搖了搖頭:“隨便走走嗎?呵呵,能這麽想也挺好的。”
葦一心皺了皺眉,他能感覺到,這個男人似乎在用話術拉近距離,但他不是很明白,自己有什麽價值。
有什麽價值?!
醍醐灌頂一般,葦一心腦海中離線的邏輯瞬間回歸,他想起來了——他和姐姐、小春姐三人回到了海皇市,住進了小春姐的酒店中,一起在大床上玩鬧了一番,就借著疲憊一同睡去了。
現在的他,身處夢中。
清醒夢嗎?
葦一心有些不安,他還記得學到過的夢境知識——所謂的夢,原本只是大腦在分區整理舊情報時,神經電流錯誤流動的副產物,在夢中意識完備,也就意味著大腦已經完全啟動,即將醒來。
但在超歷時代,人們的念頭與潛意識都連接在一起,構成了完整的世界。此時的夢,就常常會帶上些奇詭的東西。
這個男人,到底是潛意識世界中的類人怪物,在進行詭異難測的捕獵;還是其他國家來的奸細,正準備對他施加心靈影響?
又或許,有那麽一絲絲可能,真的只是一次善意的偶遇?
男孩也端詳起男人,
但卻看不出他的破綻,索性直接開口道:“我想起來了,我是在做夢,那麽你又為什麽會來到這?” “一切都是命運的指引。”男人呵呵笑了兩聲,完全就是傳說中老算命師的姿態,他指了指葦一心的脖頸,悠然道:“你喉嚨上有痣,這是射喉,六親不認啊,好在不是黑痣,還有救。”
說著,他又指向四周:“說是隨便逛逛,卻走到了立交橋的最高處,再加上你眉心有鬱結,你渴望成功,向某個很重要的人證明自己吧。”
葦一心皺起眉,他不喜歡這種被窺探內心的感覺,哪怕是泛泛而談的巴納姆效應也一樣。
男孩凝聚精神,發現主要功能是明正身心、強化言語力量的‘俠心’可以使用,他果然不是在單純的夢中,便瞪著男人問:“你到底想要說什麽?”
“呵呵,沒什麽,只是提醒一下你而已。畢竟我能看出來,你是天命貴人,現在已經是超凡者。尺有所長,寸有所短,人有所缺才可窺探天機,我孑然一身遍行天下,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幫助你這樣的天命之子。”
說到這,男人朝著天空作揖,才繼續道:
“你入大劫,要切記,人的能力,還是有極限的,要想清楚對你而言,什麽東西才是最重要的,是執念的過去,是虛妄的現在,還是芸芸眾生。”
葦一心覺得煩躁起來,他想要反駁,卻想不出好的詞句,夢境開始虛幻起來,現實中空白的天花板也若隱若現。
他要醒了。
男人微笑著看他,在模糊化的視線中顯得面目可憎。
葦一心終於發現了違和之處,咬牙切齒地大吼道:
“你打心底就不在乎人性,命運和孑然一身都是托詞,答案就只有一個,你,壓根不是紅國人!”
夢境破碎,憤怒的男孩驟然睜眼,視野的空白中,還能看到男人帶著些許愕然、困惑的臉的殘影。
“大清早的,叫什麽叫?”藤本小春揉著眼,從傑瑞莉雅的懷抱中抬頭,迷迷糊糊地抱怨道。
葦一心這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女孩子,剛才自以為清醒的夢中,仍舊不是完全清醒。
而心情上有些沉悶的感覺,是因為藤本小春玉腿橫陳——陳在他的胸口。
葦一心推了推她的腿,卻感覺到淺而香甜的呼吸,心中一動,微微側目,是女武神安靜的睡顏。
傑瑞莉雅在睡覺的時候並沒有戴假發,光頭上已經長出了淺淺的發茬,像是紅色的絨毛,並不顯得醜陋,搭配著她柔和的眉眼,反倒有種嬰孩般的纖柔可愛感。
她長長的睫毛微顫著,應該也是快要醒來了。
葦一心凝視著她的臉,並不是要數她的睫毛,而是為了下定決心。
“小春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他起身,對著挪開腿的藤本小春耳語。
白毛富婆嫌棄地避開了一下,之後卻還是打了個響指隔音,認真地聽。
越聽,她的眼睛就睜得越大,看葦一心的表情都變得不一樣起來。
於是,女武神醒來以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藤本小春的感慨——“你真是個瘋子。”
葦一心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可愛而純真:“像我這樣的人,又怎麽可能是個正常人呢?”
傑瑞莉雅挑了挑眉,五官從軟乎乎變得凌厲起來:“你們兩個,該不會要瞞著我,去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吧?”
“我才不會瞞著前輩!”
“怎麽會有這種事呢?姐姐可是我的監護人呀。”
兩人同時否認。
傑瑞莉雅能辨認出兩人的話都不是謊言,眉眼又松懈下來,將兩個人抱到懷中,調笑道:“你們兩個,一起睡了一覺,就變得默契了不少嘛。”
“才沒有那種事,考核點應該已經開門了,前輩我們趁早走吧。”
“越能早起的隊友越靠譜是吧?”
葦一心聽著少女與女人前去盥洗,隨手遙控窗簾打開,呆呆看著蒙蒙亮的天空,幽幽歎了口氣。
——牽扯的東西越來越多了,希望,不會出什麽意外吧。
……
未成年人的監護人這檔子事,在不同的大城市范圍內,有著不同的制度,原本如果呆在鰉魚城的話,雖然也是在海皇市范圍內,但傑瑞莉雅可以憑借守城人的豁免權無視相關的低級制度。
不過,現在回到了海皇市,就要老老實實接受考核了。
因為葦一心已經是能上職專的年紀,和原生家庭的聯系也斷了七天以上,所以考核簡單了不少。
這簡單的考核呢,一共分為三個方面——財力、情感、培養能力。
大清早的,考核點並沒有多少人,除了被青春靚麗的美少女吸引的大豬蹄子,和一個渾身純白猶如山中精靈的女人,就只有幾個負責安慰人的審計員。
非常遺憾的是,幾個審計員看到藤本小春以後都瞬間恭敬起來,由自助服務變成了有人陪伴的自助服務,沒有了裝逼打臉的橋段。
有藤本小春作保,傑瑞莉雅直接跳過了財力方面的考核,和葦一心一起進入了問心室中。
問心室,由機械神教傾情讚助,本質上屬於小世界的碎片,在其中的人將誠實面對自己的內心,發現連自己都不清楚的陰暗面……
聽說是這麽聽說,具體怎麽樣葦一心也並不清楚。
在踏入那金屬銀的通道前,他忍不住回頭,沒有打算進去的藤本小春也跟著回頭。
唯一沒有盯著他們的女人白發黃眸,身形姣好,及腰的長發綁成披肩的雙馬尾,頭上戴著羊的顱骨,而羊角上還束著幾片灰撲撲的樹葉;她身上是純白為主的鎧甲,披著白色的蛇狀絨毛,只在縫隙間露出些許褐與綠的圖騰。
這大概是什麽自然教派的女人察覺到窺探,瞥了過來,發絲微蕩,露出臉頰邊緣紅色的銳利條紋,而黃眸冰冷如蛇。
有點眼熟。
葦一心收回視線,將些許疑惑埋在心中,跟上了傑瑞莉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