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天空是什麽顏色?或許是五彩斑斕的,也許是沉悶灰暗的。但陳墨的天空是紫色的,濃稠的紫。
陳墨現在的心情有些忐忑,甚至有些害怕,因為班主任家訪了。
當然,家訪本身沒什麽好害怕的。家訪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都是幫助學生提高成績,因此,身為學生他反而應該心懷感激。
但陳墨心中卻升不起感激之情,因為他在擔心家訪之後會發生的事情。
陳墨左腳勾起,右腳支地,身子斜靠在客廳的大門邊上,保持著沉默。客廳裡,陳墨的爺爺奶奶滿臉堆笑、甚為拘謹、略帶恭謹地與班主任交談著。只見他們頻頻點頭,還不時發出呵呵的傻笑之聲,就不知道他們聽懂沒聽懂。
半個小時後,陳墨和爺爺奶奶恭敬地送別了班主任。
陳墨抬頭望了望天空,日頭還很高,大約是下午三點。看班主任的架勢,估計是要進行下一個家訪了,就不知道下一個幸運兒會是誰了。
待班主任離開後,爺爺奶奶變臉似的換上了另一副面孔。奶奶面無表情地走開了,爺爺走到陳墨面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盡給我丟人!老師都跑到家裡來了!混帳東西!”在老人家的眼裡,老師上門了,肯定是因為學生“犯事了”。
不過,乾元這次是真出事了,雖然不至於到“犯事”的程度,但對乾元來說是個大事。
這次期中考試,陳墨的成績下滑的很厲害,甚至有些離譜。以往的考試中,不管是期中考試,期末考試,模擬考試,陳墨總能保持在全校100名左右。這次的成績排名,陳墨直接掉到了300名開外。
根據以往的經驗,陳墨就讀的豫章志高中學每年的一本上線率大概在40%上下。今年整個高三理科生有506名,也就是說差不多前200名才有機會上一本。
這對於陳墨來說,就是從妥妥的一本,變成了望一本而興歎。
成績下滑如此厲害,大概率是因為早戀,或者是因為家庭變故。至少老師們是這麽認為的。班主任調查一番之後,發現陳墨沒有早戀跡象,於是......班主任就安排了此次家訪。
為了抵製家訪,陳墨也是努力過的。
“老師,我這次沒考好,跟家裡真的沒有任何關系,完全是因為我自身的原因。”
“老師,請您放心,下一次考試我一定會全力以赴,交出滿意的答卷。”
陳墨筆直地站班主任面前信誓旦旦地保證。
但是,班主任很溫柔地對他笑了一笑,然後給了他溫柔一刀,
“拒絕家訪的同學都是這麽說的。”
好吧,KO!
陳墨也想過要不要告訴班主任自己的真實情況——自從高二下學期開始,自己就陷入了紫色的夢魘。
但這件事還真不好說。
因為有些話,它陳述了事實,聽起來卻像謊言。
就比如:
老師,近兩個月以來,我天天做惡夢,夢裡是一片紫色的世界。
老師,我天天被紫色夢魘折磨,所以才無心學習,考試也考砸了;
老師,我已經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下次一定改進。
......
以上這些,對於陳墨來說都是血淋淋的事實,但換誰聽了都會覺得這小子在撒謊。
你要是老師,你信嗎?!
好吧,你也不信。
從飄忽的思緒中緩過神來,陳墨就見爺爺從褲兜裡摸出了手機。
陳墨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
只見爺爺對著手機屏幕點了幾下,然後把手機放到了耳邊。
嘟......嘟......接通了。
陳墨耷拉著腦袋,像一個即將被推上絞刑架的囚徒,無奈地接受命運的審判。
爺爺很快地交代了前情,並把手機遞給陳墨。陳墨木然的接過手機,手機裡傳出低沉而沉悶的聲音。
“陳墨?”
“......(中間沉默了十幾秒)我在。”
“......(對方沉默了十幾秒)努力點,爭氣點。”
.....(然後雙方沉默了幾十秒,對方掛斷了電話)
以上就是陳墨與父親的一次通話。一如既往地簡短寡淡而無趣。
陳墨與父親的對話,就像一次腦筋急轉彎遊戲。一方起個頭,另一放總要沉默一會兒,思考著該給出怎樣的答案。
結果更像是,答錯,雙方沉默,遊戲一局就結束。
爺爺又撥通了母親的電話。陳墨再次木然地接過手機。
“什麽!!!”一聲穿破時間與空間的吼叫傳來......
“為什麽成績會倒退?”
“為什麽排名會下降?”
“為什麽退步這麽多?”
“你在學校幹什麽了?啊?睡覺嗎?啊?!”
“你在學校幹什麽了?啊?打架嗎?啊?!”
“你在學校幹什麽了?啊?早戀嗎?啊?!”
“你知道我在外面多辛苦嗎?每天起早貪黑!”
“你知道我在外面多辛苦嗎?每天十幾個小時!”
“你知道我在外面多辛苦嗎?只要睜開眼就是在乾活!”
“你怎麽不學學你表姐?人家多讓人省心!”
“你怎麽不學學你表姐?人家每次排名前三!”
“你怎麽不學學你表姐李欣瑤......”
陳墨與母親的談話,就像一次點爆竹,陳墨的作用只是點火。
母親後面還說了些什麽,陳墨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當聽到“你表姐李欣瑤”的時候,陳墨腦袋“哢”的一下,徹底停止了運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近兩個多月以來,但凡陳墨受到稍微大一點的刺激,紫色夢魘就如影隨形。
表姐李欣瑤則是陳墨一生的痛。但凡聽到一點點關於她的消息,陳墨的受刺激指數就直線飆升。
今晚的紫色夢魘終究是躲不掉了。
陳墨拖著沉重的步子邁向自己的房間,每一步都像是朝絞刑架更近了一步。
————
陳墨猛然驚“醒”,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紫色的大教室。
紫色的牆壁,紫色的講台,就連僅有的兩套桌椅也是紫色的。
自己正坐在教室的最後排,而最前排還端坐著一個人。
只見她身穿天藍色與乳白色條紋交替的校服,短發收束扎起短短的馬尾。
看這背影,準是李欣瑤。
陳墨的腦海中閃過的唯一的念頭是——跑!
他輕手輕腳地收拾好書包,輕輕地站起身。
完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躡手躡腳地來到教室後門,輕輕地拉動把手。
嗯?怎麽拉不動?
再來,用力。還是不動?
再來,用大力!“哢嚓”把手斷了。
老天,你這是在玩我!
李欣瑤聽到動靜猛然轉過身來,陳墨尬笑著弱弱回望。
鵝蛋臉,大眼睛,膚色白,透光彩。
一副黑框圓眼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一絲不苟的頭髮,流露出嚴謹的態度!
乾淨整潔的校服,彰顯著沉穩的性格!
再看她左手,正翻看著一本厚重的牛津辭典。
再看她右手,正翻看著一個更厚重的辭海。
再看她嘴上,正銜著一把四十厘米長的尺子。
只見她嘴角微動,長尺激射而出,在空中幻化成五尺寒光劍,“嗖”的一下倒插在陳墨身前的門上。
好險!差點被插中腦袋。陳墨雙手抱頭渾身冒冷汗。
“陳墨,你竟敢打擾本宮學習,該死!”
她的聲音透著來自萬裡深海的冰寒。
她的手上卻掄著兩個巨大的風火輪。
左邊一輪是血淋淋的紅,右邊一輪是泛著金光的橙,每一輪都散發著毀天滅地的威勢。
欺人太甚!我跟你拚了!
陳墨把書包拎到身前以作盾牌。卻見三十厘米寬六十厘米高的大書包慢慢縮小成了一根竹竿。
這三厘米寬的竹竿,我要你有何用?還神特麽是曬幹了的!
賊老天,你特麽在針對我!
說時遲,那時快。
血色的巨輪飛掠而來,陳墨一個側身,掄起竹竿一掃。血色巨輪偏離軌道直接砸在了牆角,砸出了一個人形大小的洞。
幸好竹竿有一丈長,巨輪未貼身就被掃開。但為什麽會有一股燒焦了的味道?
我去!竹竿著火了!
陳墨拚命朝地上拍打竹竿,才將火熄滅。
就在這時,橙色巨輪呼嘯而來。
我再掃,我再滅。
就這麽兩回合,竹竿已被燒焦一大截。
而另一邊,李欣瑤像是徹底被激怒了,雙目燃起熊熊烈火。只見她輕輕一招,寒光劍已入手。
“還敢還手?死吧!”
“奧義——元素周期表!”
李欣瑤話音剛落,從她書包飛出一個個黃色的火球。
氫氦鋰鈹硼碳氮氧氟氖......每一個元素都燃起一個直徑十厘米的火球。
隨著李欣瑤長劍一揮,火球如天降隕石般朝陳墨砸落!
陳墨轉身就跑,從牆角的大洞跑到了教室外面。
剛出來,陳墨就差點被嚇沒了魂。
陳墨面前只有一座一米寬的獨木橋。
木橋上,氤氳著紫色的霧氣,朦朦朧朧。
木橋,你無法看見它的盡頭,也不知它通往何方......
而木橋下面,是無盡的深淵。紫色蔓延,無邊無際......
又一波火球飛掠而至,陳墨一咬牙衝上了獨木橋。
有時候,你會誤以為,只要自己跑得足夠快,就可以躲避危險。至少此刻的陳墨是這麽認為的。
但事實上,危險有時候正在前面等著你。
陳墨猛然抬頭,發現一大波火球正迎面向自己砸來。
李欣瑤,為什麽你的火球還能彎道超車?
陳墨瞬間就被大量火球淹沒!陳墨痛得齜牙咧嘴,差點被燒焦了。
這之後,陳墨徹底陷入了被動挨打的困境。
“奧義——基因序列!”
一條綠色的鏈狀物體, 化作帶閃電的巨龍襲來。
陳墨被巨龍一圈一圈的裹起。閃電持續不斷,將陳墨劈得渾身抖動、靈魂顫抖。
從遠處看,陳墨就像一截頻頻顫抖的綠色彈簧。
“奧義——空間向量!”
無數天青色的光箭凌空浮現,下一瞬間,陳墨的身體被射得千瘡百孔。
“奧義——熵增!”
李欣瑤手中劍激射出無數冰藍的光線,光線過處,陳墨的軀體被一點一點地消解。
片刻之後,陳墨的軀體煙消雲散,隻留下一具透明的人形光體——陳墨的靈魂體。
陳墨還欲掙扎逃離,卻被激射而來的寒光劍封釘在獨木橋上。
李欣瑤飛掠而來,在半空中俯視著陳墨。
“陳墨,你罪大惡極,本該讓你魂飛魄散。
念你是本宮親表弟,就饒你狗命。
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賜你永世被鎮壓......”
李欣瑤話畢,雙手合十,嘴上念念有詞。
天空中響徹起宏大的梵音。
“你不如我你不如我你不如我......”
辭海、牛津辭典、數理化生課本飛入空中,幻化成六色小山。而後小山不斷壯大,不斷壯大......直至巍峨聳立,宛如泰山!
陳墨心如死灰,這是要被永世鎮壓了嗎?
六色山轟然壓下,將陳墨徹底鎮壓。
轟然聲中,夾雜著陳墨淒厲的嘶吼:
“李欣瑤,我此生與你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