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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名叫衛鞅的男人走進院子中，他將背後的行囊放下，向屋中的老人討了碗水喝。

　　後者將不久前放在顧知念床邊的碗遞給對方，混濁的雙眼看著衛鞅道:

　　“從魏國來?”

　　後者毫不在意的用袖袍擦擦嘴角水珠，咧嘴一笑道:

　　“不錯，魏王不願用我，聽聞秦國新王即位，我此番正是要去櫟陽面見秦王，向秦王獻上三策。”

　　他似乎很有自信，相信自己一定能夠見到秦國的新王，一定能夠說服對方采納自己的建議。

　　“大王可不一定會見你。”

　　盤膝坐著的老人搖搖頭，說完便起身走出了房間，去準備些吃食。

　　夜晚，一輪彎月掛在夜幕上，點點星芒襯托這漆黑的夜空。

　　顧知念坐在院中，看著這夜空，老人早已睡下，而他卻毫無睡意。

　　衛鞅，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他以後還會有另一個名字，叫作商鞅。

　　“小兄弟可也是在這賞月嗎?”

　　衛鞅不知何時出現在顧知念身後，絲毫不在意身上的衣袍是否會被弄髒，就這麽坐在了對方身邊。

　　“你可以找些東西來墊一墊的。”

　　顧知念看著對方這動作，忍不住抬起半邊屁股露出底下墊著的一團茅草。

　　衛鞅臉上表情頓時僵住了，好一會他才一臉無所謂的道:

　　“無妨，待我面見秦王后，這樣的衣物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在此之前……

　　衛鞅眼中閃過一絲不解，他試探地問道:

　　“今日小兄弟聽見我的名字時，似乎認識我?”

　　“不，不認識。”

　　顧知念誠實的搖搖頭，他的確不認識衛鞅，他所認識的是已經死了兩千年的商鞅。

　　“那你……”

　　顧知念想了想，道:

　　“衛是衛國王姓，不過衛國據我所知已經沉寂很久了。”

　　“呵呵，是啊，衛國曾是姬王分封的王室諸侯，不過祖上究竟是不是姓姬，又與我何乾呢?”

　　祖先姓姬也好，姓衛也罷，不過是一個過去的姓氏罷了。

　　而他，要獲得一個屬於自己的新的姓氏！

　　“你覺得你能見到他嗎?”

　　衛鞅愣了愣，才明白對方所指的‘他’是誰。

　　他自信的笑道:

　　“秦王所憂慮的，不正是西河郡嗎?我有三策，不但能解決秦王所憂慮的，而且能讓秦國強大的起來！”

　　上策，教化百姓，使得人人知曉先賢道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那麽秦王自然會成為像堯、舜那樣偉大的君主，秦國也能夠上下一心，秦國自然就會強大！

　　中策，效仿西周的武王、文王，學習他們的文治武功，內，君臣一心，政通人和;外，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戀，秦國又如何不能橫掃諸國?

　　下策，改變秦國如今的稅收、官製，徹底打破世家大族的地位，如此一來，秦國自然會得到改變，可如此一來，那些人勢必不會讓他輕易成功。

　　思及此處，衛鞅的神色有些激動，他的祖先姓氏因為年代久遠早已模糊，無論天下姓什麽，最終都不再姓姬。

　　可是，他能決定這個天下姓什麽！

　　只要秦孝公采納了他的三策之一，秦國必然會慢慢成為霸主，掃平四夷，馬踏六國！

　　那時，天底下只會有一面旗幟。

　　玄鳥旗！

　　那時，天下人只會知曉一個姓氏。

　　秦！

　　“鞅，你有想過一件事嗎?”

　　顧知念站起身拍拍屁股，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輕聲道:

　　“真正能夠使秦國強大的，不是教化萬民、文治武功，而是我。”

　　“是他，是他們，更是我們！”

　　他所指向的，是萬民！

　　“什麽意思?”

　　聽見對方的話，衛鞅腦海中似乎閃過了什麽，他激動的站起來，刻意壓抑的聲音中有著激動。

　　“繼續說。”

　　“老頭，二十多年前他曾經在陰晉外斬首三個魏卒，去年在少梁，他親手砍下了七顆魏人的腦袋。”

　　“若是如此，自然該論功行賞才是，怎的還會在這裡?”

　　衛鞅對秦律略知一二，十顆魏人的首級，當上個什長綽綽有余，起碼不至於窩在這麽個地方受罪。

　　顧知念自顧自的說道:

　　“秦人尚武，因為一方水源爭奪而打起來是常事，若身死，其眷屬自當有族人共養。”

　　顧知念見過那一幕，明明平日裡被婆娘揪著耳朵罵也只是笑呵呵的漢子，腦袋上被砸開一個血口卻依然紅著眼睛拚死衝上去。

　　他的一家老小在同宗族人的照顧下，還能勉強度日。

　　衛鞅呼吸越發的急促，他想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秦人尚武，其悍不畏死比之楚人更甚，為了爭奪一方水源、保護自己的親近之人，哪怕付出性命又如何?

　　可秦國的兵製已然腐朽，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將朝堂佔據，他們不允許有其他人爬上來與他們站在一起。

　　若是能改變如今的兵製與律法，何愁沒有強大的軍隊?

　　“如此，如此！”

　　有了顧知念的幾句話， 衛鞅醍醐灌醒，他在院中踱步，發了瘋似的喃喃自語。

　　就差最後一步！

　　就差最後一下！

　　只要能夠將這兵製徹底改變，只要能夠讓秦人再無後顧之憂，又何愁軍隊不強大?

　　可是，要怎麽改變?

　　要如何才能讓這些秦人再無後顧之憂，卻又不會成為另一個世家大族?

　　衛鞅漲紅了臉，呼吸急促。

　　只要能解決這個根本性的問題，那麽秦國疆土之中，皆是源源不絕的大秦銳士！

　　“世卿王公，能者居之！私鬥為恥，國戰為榮！”

　　這一句話，在旁人耳中不亞於晴天霹靂，衛鞅卻是停下了腳步，衝到顧知念面前抓住對方的肩膀用力搖晃起來。

　　“大才，兄台大才！”

　　這四句話點醒了他。

　　世卿王公，父亡子承，世世代代！

　　賢才也好，庸才也罷，國在一日，世卿王公便在一日！

　　如此，縱有滿腹經綸，又如何?！

　　若是破除了這世卿世祿製，能者居之，何愁沒有賢明的臣子?

　　讓秦人明白私鬥是可恥的，並且會受到重罰，但為了秦國而戰鬥卻是榮耀的，即便戰死在沙場上，秦國也會優待他們的家人，所獲得軍功可以使他們的家人更好的活下去。

　　如此，秦國軍隊自當奮勇向前，又何愁不破敵國?！

　　“請受鞅一拜！”

　　男人理順衣袍，向著月光下的少年人直直跪下。

　　他知道，今夜之後，這個天下終將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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