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春掛斷電話，兩眼木木地看著前方，在他的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閃現著諸多難忘而又令人傷感的畫面。

　　林春春的老家雖說離現在所在的地方也不甚遠，但卻是處在群山之中。現在交通便利，經濟發展，條件也算是不錯的。可是這就是現在，在以前卻是很有些貧窮落後。他們家族原是逃荒至此，從他曾祖父開始才在這裡定居，傳到林春春這裡已經是第四代了。

　　雖然是遠來的人家，人丁倒也還算興旺。林春春有三個叔叔，加上他的父親，總共是四個兄弟。而名字也是隨著叫的，他父親是家裡的老大，叫做林東山，那幾個叔叔就就做西山、南山和北山。

　　到林春春這一輩，堂兄弟也有七八個，除了他的哥哥之外就數林春春最大了。

　　雖然兄弟眾多，不過他們家卻是在這幾個叔叔裡過的最差的一個。當然這裡面有很多因素的影響，不過就表面上直觀來看，外界因素要大於個人努力。

　　這大約還要從小時候說起，乃是一個很有些歷史性的故事。

　　在五十多年前，那時林春春的爺爺還在世，不過林春春卻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即使他去世也才不過三十年，不過那是林春春還很小，倒是情有可原。但奇怪的是，就連他的奶奶，在林春春很大的時候才過世，但他依然沒什麽印象，唯一的記憶大概只剩下曾經去她院裡摘果子被罵的情形了。

　　要說起這其中的原因，大約可以歸結為愛屋及烏，這句話反過來也可以稱之為憎屋及烏，而這裡的屋正是林春春的父親林東山。

　　在這四個兄弟裡，林春春的父親林東山是老大，雖然不能說是出類拔萃，可也是精明能乾的人，為人又和氣，在鄰裡中間多有誇讚。

　　可就有一樣，林東山從小就不得家裡的寵愛，尤其是他的父親，也就是林春春的爺爺，更是瞧不上自己這個大兒子。

　　要說具體的原因，誰也說不上來，可是事實就是這樣，無論林東山做什麽他總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相反，對於自己的三個小兒子，尤其是二兒子林西山，更是寵愛有加。

　　不僅好吃的好玩的都緊著他們三個，就是林東山自己得來的東西也多數時候逃不出被搶走的結局。

　　有一件事應該是讓林東山印象最深刻的，那是在有一年的除夕。雖說家裡都很貧困，可是熱鬧的氣氛還是有的，而且當年他們兄弟幾個都還尚在少年，自然關心的不是這些生活壓力了。

　　而那一年，他們的父親不知道怎麽也突然大方起來，每人竟然給了幾毛錢零花錢，而更讓人意外的是，林春春的父親林東山也有這麽一筆收獲。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卻把這個美好的開頭給打破了。

　　當四兄弟拿著用這些錢買來的東西在父親跟前炫耀的時候，父親卻突然給了林東山當頭一棒。

　　原來那兄弟三人看到平常父親寵愛自己，心裡也自十分得意，關系走的也自然親近一些，單單只剩下大哥林東山一個。他們平常手裡也是偶爾有些小的零花錢的，所以在這除夕時候他們卻也並不在意，三個人拿著手裡的錢一人買了一串鞭炮。

　　而林東山平常並不曾得著一些零錢，所以對此視若珍寶，緊緊攥在手裡舍不得花費。又怕丟了，不時的還要打開看一看。

　　雖然他們三人和林東山並不算親近，可是林東山還是知道他們的行蹤。一個剛剛十來歲的孩子能有多大定力，林東山終於也忍不住想要去買點什麽。

　　可是他從中午去了街上，直到快傍晚了才回去。他把手放在口袋裡緊緊抓著剛買好的東西，生怕它從手心裡溜走，而臉上雖然被凍得通紅，卻洋溢著快樂的笑容。

　　到了家裡，已是掌燈時分，餃子也已經端上了飯桌。母親正在安排祭獻祖宗，父親則坐在飯桌前抽著旱煙等著吃飯。

　　“你跑哪去了，怎麽這會兒才回來！”父親看到了剛跨進門檻的林東山，他用煙袋鍋在桌子上敲著問道。

　　“我……”林東山站在門口沒敢再往裡走，他扶著門框嘴裡囁喏著說道:“我去街上買東西了”。

　　“買了什麽?”父親繼續抽著煙。

　　“爸爸你看，是這個！”林東山臉上帶著興奮，兩頰也不知是凍得還是激動的，紅撲撲的。

　　說著他跑到了父親跟前，從口袋裡把東西掏了出來。

　　“你看！”林東山把手伸到了父親面前，兩眼閃著亮光。

　　“撲克?”父親放下煙袋，表情有些奇怪。

　　“是啊！”林東山興致勃勃地說道:“我在街上看了好半天才買的，我們全家都能玩呢！”

　　可是林東山卻忽然發現父親像是沒有聽見他說的話，而是臉上顯出奇怪的表情。

　　他看也沒看就把撲克往桌子上一扔，又是用煙袋鍋敲著桌子說道:“你怎麽買的這個?你看看你那幾個弟弟，他們買的鞭炮，這大過年的放了聽起來多熱鬧，你買這個也沒個響聲，買著有什麽用！”

　　林東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覺得自己可能是沒聽清楚。

　　可是父親接下來的話讓他知道他沒有聽錯。

　　父親接著說道:“你呀，真比不上你那三個弟弟！”他說這站起身出去了。

　　留下林東山乜呆呆站在那裡，仿佛做夢一樣，剛才那些話還在耳邊回蕩，他眼裡的閃光消失了，代之的只有失望和悲傷的淚水。

　　這個新年全家都是開開心心的，唯獨林東山，悶悶不樂。

　　這件事讓他記憶深刻，對他的打擊也很大，而這樣的情景卻一直在延續。

　　從林春春記事開始，爺爺奶奶幾乎很少到自己家裡來，即使來的話也多半是要錢的。至於說對家裡的照顧，那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即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也都不曾哪怕伸出一個手指頭幫上一把。

　　林東山雖說為人和氣，不過時間久了也難免生出怨恨來，只是這些怨氣他卻不曾對父親說起過，但林春春卻是聽過的。

　　只是他聽到的卻還遠不止這些。

　　“我知道他們偏向我那些弟弟，誰讓他們小呢！”林東山心情不好的時候或者在喝了酒之後偶爾會對著他們幾個說起這些:“你們不是偏向小的嗎，好吧，那我就偏要反過來，我就要偏向老大！”

　　也許是在激動之時所言，林春春當時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妥，但慢慢的他他發現了有些不對勁。

　　他發現父親林東山似乎並不是僅僅是為了發泄內心不滿而隨口說的那些話，而他也漸漸明白了，父親口裡所說的小的，指的就是他，而老大自然就是哥哥了。

　　正如當年父親所經歷的那樣，林春春如今也在重複著同樣的過程，唯一不同的是身份發生了逆轉。

　　林春春想到這裡禁不住歎了口氣。

　　就在這時，忽然聽到耳邊傳來妻子小莉的聲音，她用微弱的嗓音叫著林春春的名字，似乎有什麽事情。

　　直到這時，林春春才從剛才的回憶中脫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