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
唐代的詩人張繼在《楓橋夜泊》中講的楓橋,和今天的楓橋不太一樣。
今天的楓橋聚齊了武林人士,說得上是名門正派的來了不少,就連平時被當作邪魔外道的,也有人參加。他們之間沒有出現任何的摩擦和衝突,在這幾天當中,也不會那樣。
每個門派都很默契,只派出了兩人參加。其中一位是門中挑選出的比鬥選手,一般都是門派掌門,很少有年輕弟子的。另一位是門中的長老,負責與同門之間的交流,為了以後也能尋求同盟。
我們這戲凡門剛剛建立,就屢遭橫禍,江湖上一點威名都沒有,就算有名,也是師父原來的惡名。不過我們門派卻來了師父、我、罡鶴、慢行和小四兒,五個人。
他們之間的默契跟我們沒有關系,我隻想著多一個人多一點力量,也就多一點希望。
抽簽決定比鬥的順序和對手。
我們幾個人被打亂在不同的分組,在第一輪沒有遇到。勝出是正常的,沒有什麽意外。意外的是小四兒也報名參加了,她的對手看她是個小姑娘,根本就沒有打算用真正的實力,就這樣,一手飛劍打得勉強招架,掉下擂台去了。
台下的觀眾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這凌厲的暗器之道,讓曾經名動一時的大派掌門馬失前蹄,輸在了這種地方。
“勝者,戲凡門……嗯……小四兒?這是個什麽名字……”
“噢!贏咯,贏咯。大師兄,給我買好吃的!”
還好有這麽一句話,要不然眾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修煉了什麽邪功的老妖怪。
“好,買,吃,什麽都買,什麽都吃,想吃什麽吃什麽!”
我才不管別人怎麽看,小四兒這段時間也算是我照看大的,怎麽說呢,就感覺自己是半個爹了。當爹的應該怎麽辦?就應該在該表揚的時候表揚,該獎勵的時候獎勵嘛。
第二輪也是抽簽。其實原本的意思是,在第一輪的時候要混戰的,我們門派中人比較多,他們覺得有失公平,所以才選擇了抽簽。其實,這也沒有什麽直接的關系嘛,就算是亂鬥,聰明的人也會選擇一個陣營,而不是單打獨鬥。
不管那麽多事情了,反正對我來說沒有什麽差別。
第二輪,也不是什麽重頭戲,甚至我看台上很多人,只是由於僥幸,在第一輪的時候,抽簽抽中了一個比較弱的對手。實在是沒什麽看頭,我參加完自己的這一場之後,就癱在自己的椅子上睡覺去了。
實在是無聊,寂寞啊。
夜幕將至,所有人也都累了,還好北廣派早有安排,在邊上不遠處準備好了餐食和打坐的靜室。外面再好,也沒有家裡好。離得不遠,我們幾個回家休息,不比這個強?
張果早就在家準備好了豐盛的晚餐,都是太湖的特產,我們幾個人根本吃不完。剛要稱讚張果的手藝,沒想到從屋裡走出了六、七個廚子。還好沒有誇,要不然也不知道是誰會尷尬。
“看什麽啊,我從小在家嬌生慣養,我哪會做飯啊,有的吃不錯了好不好。”
我趕緊再多扒拉兩口菜:“怪不得沒有你做的好吃。”
連罡鶴這個不苟言笑的人都開始嘲笑我的無恥,大家夥兒其樂融融,難得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第二天比鬥繼續。
拳腳無眼,更何況是兵器,第一天的損傷直接讓很多人選擇第二天棄權。現在留下來的也就只有十來個人,一一捉對廝殺,比前一天慘烈的多。
慢行和小四兒畢竟還是孩子,有了第一天的經驗,他們的對手都有了對應防范。慢行是被打落台下的,張牙舞爪的,有些可愛。小四兒是自己認輸,跳下來的,還去安慰慢行。
罡鶴陷入了苦戰。
對手是之前見過的老和尚。之前在龍虎山見面的時候,我只知道這老和尚應當是手段了得,只是沒有想到和他修行的佛法大相徑庭,是極為狠厲的功夫。
正式開始之前,雙方互換姓名,我這才知道,這和尚並不是出自什麽名寺,而是一個被廣泛被認定為邪教的門派。法號嘛,老和尚法號叫“玉珍”,是一個極嬌羞的名字。
兩人互道一聲“見諒”,就動起手來。
罡鶴是帶藝投師,耍起劍來,穩重有余,靈動不足。每一劍擊出,都刺在同一個位置,任憑老和尚如何閃轉騰挪,也只能硬接罡鶴的翠勾劍。老和尚指力驚人,尋常刀劍在他手上走不出兩個回合就會被捏碎。師弟們是托了喬喬的福,有這種精鐵製成的兵器,才會不落下風。
老和尚突然換了一路打法。原來是兩指夾住兵刃,阻擋進攻的同時,還可以把劍折斷。現在呢,手指重重一彈,翠勾劍發出一陣陣鳴叫聲。
“速戰速決。”
我在台下喊出這句話之後,罡鶴的攻勢更猛了一些。這哪是隨手一彈,這明明是通過敲擊劍之後發出的聲音,來聽出劍身的脆弱之處在什麽地方,然後再專攻此處。沒有了劍的罡鶴,很可能不是老和尚的對手。
“阿彌陀佛”
老和尚抽出空來,念了一聲佛號,像是下定了決心。和尚一手緊緊握住罡鶴的劍,血液從手掌溢出。另一隻手彈在劍身八寸的地方,一聲脆響,劍身斷裂,斷茬平整,那一截插在地上。
罡鶴抱拳拱手,帶著斷劍瀟灑離場。輸不要緊,不能丟了顏面。
老和尚勝了,用了毀劍的手段。不算齷齪,但是細細說起來,總歸是不太好看的。算了算了,以這一手功夫,沒有直接用在罡鶴身上,也算是還了當時對我相救的人情。
師父護犢子不是一點點。我平時比較少關注罡鶴和師父之間的交流,不過我知道師父對罡鶴是很器重的。像罡鶴這樣忠誠、淳樸的人已經很少了,有的時候表現出來的樣子,都不能說是老實了,應該說是有一些木訥。
師父看上的也是這一點,誰讓他之前經歷過諸多不好的事情,都來自於自己身邊的人呢?這一點我也一樣,只要是平常忠誠可信的夥伴,我也會對得起他們對我的信任。
“老和尚,上來一戰!”
老和尚剛剛打完一場,無論是內力還是體力都有所消耗,師父這個時候對老和尚宣戰,就算贏了,別人也是要傳閑話的。師父才不會管這種事情,誰欺負了自己的徒弟,誰就得付出相應的代價。
老和尚見過師父的本事,自知不敵,沒有上台,在台下就認輸了。
還有四個人,我和師父一組,另外兩個老者一組。這樣算來,我哪有獲勝的機會,師父的程度,我再來二十年的勤學苦練也未必追得上。
不管怎麽樣,硬著頭皮也得上了。
“師父!請指教!”
“看招!”
想贏過師父,只能投機取巧。還相隔兩丈的時候,我就舞起了劍,一招一式都是師父親自傳授的,在師父眼中看來,應該是拙劣得很吧。揮舞著大劍就往前衝,在馬上就要把劍揮下來的時候直接投出。我在劍後緊緊跟隨,速度拉到極限,勉強能跟上。
是的,先前舞著劍,只是故意獻醜,想降低師父的防備。後來奮力投出,總會打一個措手不及。現在嘛,看招,緊握雙拳,使的是之前教給慢行的功夫。只要一次擊中,連環的內勁爆發,傷不了師父,但是把他震下擂台是可能的。
師父沒有躲閃,硬接下了那一劍,反手就用劍身平坦處向我拍過來。正合我意,師父沒有要傷我的意思。
那我也不客氣了!
“破力拳!”
一拳直挺挺打在師父身上,師父紋絲未動,臉上的笑意也沒有減少。一計不成,再來一計。躺在地上一個地滾拳,專打下三路。這下,師父總該躲了吧。
不好,師父打算硬受一擊。力量已經透過拳鋒直透出去,收不回來了。只能稍微改一改方向,希望損傷不要太大。
有一層無形的隔膜擋在我和師父中間,一拳砸上去連個波紋震動都沒有。看來師父對我太了解了,早就做了準備。
“陰招沒有用,來真的吧。”
師父把劍丟給我,我接過劍,看師父沒有用兵器的樣子,那我也不用了。把劍往台下一丟,讓罡鶴先替我收著。抬起雙臂,起了一個架子,等著師父先出招。
糟了,師父又開始笑了,一定有詐。
師父的身形沒有動,我卻隱約感覺到有一股不尋常的氣勢出現。
“天上那是什麽!”
擂台下有人驚呼,我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之間雲層中間破了一個口,那是師父頭頂正上方的地方。天空中一陣雨飄了幾秒,就停下了。通過雨水,我才看見,師父就好像是一柄劍的劍柄一樣,劍身修長,直插雲霄。
下一個瞬間,這把劍向我劈過來。卷起的狂風卷入了幾隻飛鳥,飛鳥的身姿在風裡旋轉。這一劍劈下來,誰都活不了。不知道為什麽師父要用這麽強橫的招數,我應該沒有作什麽會惹怒師父的事情啊,為什麽要置我於死地。
反正是躲不過了,既然要死,還不如抬頭挺胸,慷慨赴死。這股劍氣逐漸向我靠近,沒有想象中的血肉橫飛,而是穿過了我的身體,把擂台砸得粉碎。
師父大叫一聲,倒飛出去。摔倒在台下,口中吐出橙色的鮮血。
我這怎麽沒事啊,師父怎麽自己倒飛出去了啊,血怎麽是橙色的啊。我著實不太理解發生了什麽,只能等著師父會說出什麽來。
“沒想到你已經如此厲害,我……我不甘心……”
師父說完就“昏死”過去,我趕緊過去扶起師父,掐師父的人中。這都是怎麽回事啊,師父可不能出事啊。
師父悠悠轉醒:“我認輸!”說完又“昏死”過去。
這句話是大家都能聽見的,而我還聽見師父在我耳邊小聲的問我,他演的像不像真的。這個老頭子是怎麽想的,弄的聲勢浩大的樣子,原來就是為了這個?
裁決的結果是我勝了,可是我並不高興。師父啊師父,你這是要害死我啊。今天的事情一旦流傳出去,小角色肯定是不敢惹我了,但是那些老妖怪們肯定會找上我啊。原本遇到的那些人,就算打不過,我起碼還能逃啊,真要來一些老妖怪,我走也走不了,打也打不過。這老頭子,真是壞透了。
比鬥一場一場進行,在我和師父的這一場之後,另外兩位老者的比鬥也應該開始了。這兩個人上台之後互相鞠了一躬,就一起走下台了。
他們是死活不肯比了,不管是誰贏了,下一場輪到和我打,怎麽能贏。就連師父那種武學登峰造極,甚至都可以造成天地異象的人,都會敗在我的手上,他們肯定覺得自己也不是一合之敵。
最後,我居然成了暫時的盟主。
這群人年紀都比我大幾倍,拉不下面子來承認。一直到師父以強硬的姿態坐在上首位以後,這些人才勉強認同,共同向我行禮。
我下的第一個命令是統計人數。
統計的是今天到場的人,都出自於哪些門派。兩個月之前數個門派聯名發布的消息,早就應該傳往各門各派。兩個月過去了,就算是再遠的門派,也都應該能到了。那統計下來,沒有出現的門派,要不就是投靠了仙閣的,要不就是自視甚高,不願意與我們為伍的。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敵人,起碼不是朋友。
第二個命令是多路查探。
不能錯殺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敵人。一定得調查清楚之後才可以決定對待他們,應該用什麽樣的方法,是遊說拉攏也好,是集結絞殺也好,總得有一個可以服眾的原因。
第三個命令是門內排查。
誰都沒有辦法保證各門各派當中,沒有利欲熏心的門人弟子會被收買,或者說壓根就是仙閣派去的人。我可不想在關鍵的時候腹背受敵,那就不如篩選出來,哪怕是不動聲色的監視起來也好啊。
第四個命令是門內比鬥。
這麽多門派,門下弟子眾多,不是每一個人都有足夠的力量去對抗仙閣和那些投靠仙閣的門派的。與其去送死,不如讓他們留下來,起碼不至於在此事了解之後,門派當中後繼無人。
這四個命令一出,眾門派都不是很能接受。他們習慣了各霸一方,隻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這次前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現在我說讓他們執行命令,這無異於讓他們把門中的細節、隱秘都盡數向我稟報,換做是誰,都不會輕易答應。
“按令行事,一個月後,集結門人弟子來此地,我等共討大敵!若有不從者,可以就此散去,我絕不留難。若有反叛的行為,如同此劍!”
從龍虎山掌教那裡攝來一柄劍,往天上一扔,讓它盤旋飛舞。再取肆行劍,揮劍同時發出一道劍氣。龍虎山掌教的佩劍立時斷成幾截,散落在地上。
龍虎山掌教的佩劍怎麽會是凡物,在比鬥中已經大放光彩,眾人都見過這柄劍的厲害。如此不堪一擊的樣子,才真正讓眾人清醒,讓他們聽從他們自己制定的武林大會的比鬥規則。
武林大會就此結束,後續的結緣大會開始了。
武林大會中的對抗可不是過家家的遊戲,結緣大會既是為了讓他們養傷,又是希望有一個機會,可以讓他們盡釋前嫌。說不定可以結交三五好友,也算不虛此行。
這就是各門派還派出負責交流的長老的原因。
一切都是這麽的順理成章,讓他們的交誼提升,也對之後討伐仙閣,有莫大的好處。不過這場結緣大會,我是不會參加了。仙閣作惡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他們之前從來沒有打算取管一管,只要沒有打到自己家門口,就當作沒有發生。這不符合我對於江湖的認知,我並不想與他們有太多瓜葛,只要他們這次能夠協同一致,對付仙閣就夠了。
我們師徒幾人還是回到了我們自己的家。
張果換了幾個廚子,原來是蘇幫菜的廚子,現在是淮揚菜的廚子。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兩種菜系可以說是從屬關系。 淮揚菜是大的分類,蘇幫菜算是從中延伸的一種符合這個地方的人的特供版本。
我是不太懂這其中有什麽區別,我覺得原來那幾個廚子做的挺好吃的。張果比較講究,吃的出其中的不同,還一一像我們介紹。唯一能搭上話的,也就只有師父了。
這就很奇怪,師父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小時候的事情,我只知道家傳的是暗器功夫,沒有想到對於“吃”這件事,師父也是頗有理解。明明平時的時候,吃饅頭鹹菜,也吃的津津有味,現在搖身一變,感覺檔次還高了不少。
慢行的吃相是最差的,一直都是。我現在反而更喜歡和慢行一塊兒吃飯了,看他那個吃飯特別香的樣子,狼吞虎咽的,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出味道的樣子,我有些欣慰,我不是最邋遢的了。
張果從屋裡端出一壇女兒紅,是成婚那天沒有喝完的那一壇。
女兒紅並不是某一種特定的酒。女兒紅的名字,取自於一項傳統。在女兒降生的時候,父親會買一壇酒,埋在院子裡,等到女兒出嫁的時候才會取出來,所以取名叫做女兒紅。
我問張果,這是個什麽情況,張果告訴我說:“我爹埋了三壇酒,出嫁的時候喝一壇,夫君統領天下的時候喝一壇,還有一壇在死前的時候才能喝。今天我們喝第二壇。”
原來這個臨時的武林盟主,在張果心目中是這樣的地位,我感覺有些慚愧啊。不過也還好,我不那麽喜歡功名利祿,並不希望自己是一個多有權勢的人,這次,應該是唯一符合喝這第二壇酒的條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