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性和小四兒還是孩子，就沒讓他們喝酒，喝點水就行了。

　　這酒後勁挺足，喝的時候還沒有感覺，喝完之後小風一吹，頭暈目眩，沒什麽力氣了。

　　慢行問我可不可以回自己家看看，我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不想讓這個孩子聞到家裡木材腐朽的味道。

　　慢行肯定是不同意的，拉著小四兒就要走。這大半夜的，倆小孩子出去不是很安全，不過好在現在結緣大會還沒有結束，武林同道們也都認識這倆小孩兒，也出不了什麽大問題，我也沒有追出去。

　　慢行他們家還有點距離，一來一回不會很快，可也不會那麽慢啊，這都天亮了還沒回來。我剛要出去找，慢性他們就回來了。不只是這倆小孩兒，還有老和尚和慢行的娘。

　　看來是求老和尚去救人了。

　　這小子倒是懂得借力，我看沒有追兵，那應該也沒有暴露，也就無所謂了。畢竟這裡是一個是非之地，等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這裡就不會再安全了，到時候，把他娘一塊兒帶到金城就好了。

　　慢行他娘不這麽想，她說要跟老和尚去修行，說是見過老和尚表現出的武道修為是其次的，佛法修為之精深，讓在獄中待了許久的她如蒙大赦一般，通透了自己的因果。

　　慢行他娘的事情，我們都不好替她拿主意，老和尚反正也不是一個壞人，就由她去吧。慢行強忍著不舍，強顏歡笑，送他們離開了。

　　我是覺得還不錯，平常人家大多是碌碌無為，經歷外人不感興趣的一生。要是有一個拿得出手的興趣愛好，已經是不錯的事情了。

　　我是這麽安慰慢行的，不管怎麽說，修行是他娘自己選擇的，怎麽也總比蹲大獄強多了嘛。其實是有問題的，我發覺慢行很多時候的懶散，就是平常家中疏於管教導致的。要不是家中蒙難，讓慢行有了一個不得不努力的理由。其他時候，催一步走一步，有時候還不聽，打也打皮實了，反正是難以堅持每日的行功。

　　資質平常還不努力，這是原罪。

　　家庭的作用，不只是將孩子哺育成人，還有教育的職責。養而不教是為罪，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平時也就是吃相差了些，都是自己人，姑且算是無傷大雅，出了門，可就丟人了。平日裡嗜睡，耽誤了不少事情，我要是在的時候，把他按在床上打一頓，不想起來也得起來了，我不在時，可耽誤了不少事兒。

　　這確實是這孩子自己不爭氣，可這半大孩子落得這些個毛病，要說與雙親無咎，我是不信的。

　　“慢行，不是我佔你便宜，但是我總覺得我是你半個爹啊。”

　　“是啊，沒錯啊。我爹也不怎麽管我，你比我爹管我管得多。”

　　我是沒有想到，這孩子會話這麽快，還不辯上幾句。要是辯上幾句，我還能打他一頓，教育教育。

　　本來以為起碼在這一個月裡，每個門派都在自查的這個時候，我這兒應該是無比清閑的，混亂的都只在各門派之中。

　　師父上次用一身強橫的武功鎮住了一眾高手，這些人當然是有恐懼之心的了。不過這些人回各自門派的時候，就沒有那麽順利了。誰家門派裡，還沒有幾個不信邪，不服管的刺兒頭呢?看來，我好像不得不做一些事情來立威了。

　　根本不用我去做什麽事情，已經有十幾個小子結伴而來，找給我找麻煩。堂堂武林盟主，就算是一次性的，那也是武林盟主啊。這種事情當然不是應該讓我來解決，

讓慢性這個小孩子去對付他們，也綽綽有余了。　　他們都沒有見到我的面，都被慢行給打發了。本來以為這是一件小事，讓他們知道我並非浪得虛名，不是一個好惹的小角色就行了。誰知道他們不服，找了門中的尊長來報仇。不是別人，正是那個老和尚玉珍。

　　老和尚知道我的手段，不是來尋仇的，而是來致歉的。態度異常的恭敬，我也不好怎麽去責怪，反正慢行沒有受傷，受傷的都是他門下的弟子，那我也就讓這件事大事化小了。老和尚就此離去，我也就沒把這當回事兒。

　　如果事情就這麽簡單就好了，誰知道事情還牽扯出去了慢行的母親。慢行他娘跟著老和尚修行佛法時間不是很長，但是那種崇拜的感覺卻非常的深刻，老和尚的一言一行，在慢行他娘的眼中都是神聖的。

　　這不，慢行的娘找上門來了。

　　慢行畢竟是個孩子，自己的母親來了，一定是興奮異常的，黏著他娘怎麽也不肯分開。那就給慢行幾天的時間，暫時先不用修行了，先陪陪自己的母親好了，盡一下孝道。誰知道就一天，慢行就垂頭喪氣的回來了。

　　我看慢行的樣子不太對，攬過他的肩膀，就往外走，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窘態。到了無人處，這孩子解開衣服，露出他母親賜給他的傷痕。自保的時候沒有受傷，反而受到了手無縛雞之力的母親賜給的解脫的懲罰。

　　“你怎麽這就回來了，你娘呢?”

　　“回去了。”

　　“你怎麽惹著她了?”

　　世界上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這一定是慢行做了什麽錯事。慢行猶豫了一下，告訴我一個，我不太能夠理解的事情。

　　慢行的娘這次回來只有一件事情，就是來告訴慢行一定要多行善舉。說到這兒的時候，我還覺得挺對，沒有什麽問題。解下來，說的話，就有些費解了。她還說，讓慢行去跟之前那十幾個過來挑事的小年輕道歉，慢性不肯，他娘才留下了可以讓他贖罪的傷。

　　人家過來找事，慢行替我出頭，幫我解決了這些惹事的人，我覺得沒有問題啊，更何況那些人只是輕傷，都沒見血，慢行這一身血淋淋的傷口，就合理了嗎?難不成一定要我和慢行挨了一頓揍才對?

　　按照慢行他娘的邏輯來說，武力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能夠解決問題的是一顆至誠至善的心。也就是說，讓我們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講話頭禪機去讓他們開悟才是對的。我們又不是和尚，我們只是凡俗之人，別人欺負上門，我們打退他們有什麽不對的?如果是他們贏了，慢行輸了的話，他們會放過我們嗎?

　　這還不算什麽，我就當慢行的娘現在還沒有開悟好了。理論上來說沒有錯的道理，在實際的生活當中不可能實現的，又不只有這樣的一件事。

　　慢行繼續轉達他娘的話:“天地萬物皆有靈性，萬事萬物都是神明。”

　　長篇大論的道理我不願意聽，慢行也說不完整。最可氣的是居然讓我們跟“衣服菩薩”和“護臂菩薩”道歉。說我們隨意使用他們，完全不考慮天地蒼生的感受，是一種罪孽。還說，之前我去豫州的時候，天降的水災，能夠在短短幾日的時間止住，沒有造成過於多的人員傷亡，全都是玉珍和尚的功勞。

　　說他們集中起來祈福，為華夏抵擋了無數的瘟疫、台風和其他的災禍。

　　這個老和尚被稱作是邪教是有原因的，我才明白。別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們做的法事有沒有功勞，但是豫州那次水災我是親歷者！我看到了那麽多人齊心合力抵抗水災，是他們眾志成城，才把損傷降到最小，這跟老和尚什麽的有什麽關系！

　　慢行的娘說天降的災禍是因為凡間的人罪行太多，是上天降下的罰。我就不明白了，凡是天災，都會波及到無數的人，難道這些人都有必死的罪過嗎?人願意自省是件好事，難道天災或者人禍降下之後，罪過就會被洗清嗎?按他們所說的話，律法是幹什麽的，道德又有什麽用處呢?

　　這不是邪教還是什麽呢?怪不得有那麽多像慢行他娘一樣的人成為信眾。做一做法事就敢貪天之功，這種“好事”當然會吸引來無數的覬覦之心。他們想要獲得福報，卻隻用這種方法，殊為無恥！

　　這可不行，我得去找老和尚理論理論。

　　“阿彌陀佛，施主，因何發怒?前日裡，我也道過歉了呀。”

　　賣相著實不錯，斯文得體。要不是證據確鑿，我也不敢前來逼問。

　　“和尚，我來問你，慢行他娘在你這兒，你教了些什麽！”

　　“尋常經文和釋義啊，有什麽不妥之處嗎?”

　　“這樣嗎?沒有教她做法事嗎?”

　　老和尚聽出了我的意思，沒有接話，反而提出了一個問題:“施主，你覺得，萬事萬物都有靈嗎?”

　　“有或沒有，意義大嗎?”

　　“當然大……”

　　強詞奪理這件事情，果然還是適合這些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說得複雜的人。

　　老和尚說的是，承認萬事萬物都有靈的人，就會有一顆赤誠之心，做所有事情都會有如神助一般的順利，其內核就在於相信因果報應，做事情就會小心些，成功的概率就會大不少。而不相信的人，實際上不信的，或者說是抵觸的，其實是與人為善的思想。像我這樣的把這個概念混淆的人，只會按照自己認定的對錯，甚至根據當時的情緒做出判斷的利己主義者。

　　我完全認同於他的說法，我就是一個利己主義的人，但我不是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在不妨害他人合理合法的訴求之下，在公平的競爭機制之下，我想讓自己多獲得一些東西，讓自己，和親近的人，能夠生活的更好一些，有什麽錯嗎?

　　他說得赤誠之心是不是真的存在，我不知道，也無權評論其對錯。不過要以這個心態要求所有人都要跟他一樣，做個法事，就要把所有功勞攬在自己身上，怕也是不妥吧。凳子是凳子菩薩，桌子是桌子菩薩，馬是馬菩薩，牛是牛菩薩，這未免有些過分了吧。難道我們創造出來的物件也都成了菩薩，讓我供起來，不能使用，這才是對的嗎?

　　“老和尚，所以你覺得這是最好的解釋了是嗎?”

　　眼見著我並不像那些愚昧的信眾一樣篤信他的話:“施主，我也不瞞你了，這是借用信眾的精誠之心，來為我渡劫的。”

　　“渡劫?什麽劫數?不是都早有定數了嗎?”

　　說這話的時候，我滿是怒氣，他自己說的定數，現在反倒不想接受了。

　　“生死大劫！我算出我六十歲之前，有一場生死大劫，只有足夠的心願力才能夠祝我渡劫。”

　　“哦?於是你就讓這麽多人妻離子散，就為了渡你的劫?”

　　慢行只是個例，經年累月的法事所需要的人力、物力、財力不是一個小數目，得有無數的人為此甘心奉獻才能維持。慢行他娘只是初初入門，損失的人性還不是很多，就已經可以因為一些莫須有的東西，給慢行一身的傷口。那麽，那些信了十數年甚至幾十年的人呢?他們難道沒有父母妻兒嗎?那些人又受了多少傷害呢！

　　“你的罪過不小，趁著沒有人因此喪命，鑄成大錯，盡早收手吧。”

　　和尚倒是坦然，承認了自己的罪行:“不，你說的不對。他們為了贖罪而殺死自己的妻兒老小，是有人死在這件事情上的。不過，我隻告訴他們這樣可以超度親人，早登極樂。是他們自己決定動手的，不是我教唆他們真的去這麽乾的，所以邪魔不是我。”

　　“你非要行此邪道嗎?”

　　“是！那些金銀財寶已經進了我的口袋，我是不會就這樣還回去的，就算要還，人命……我一個人，還能死幾百次嗎?”

　　玉珍和尚料定了此事不能善了，我也沒有被說服的可能性，也就坦然承認了。

　　老和尚已經準備好動手了，我看見了內力行進的征兆和軌跡。看來我沒起殺心，已經失了先機。

　　“既然你已經準備好，那動手吧。”

　　是來講理的，不是來動手的，我也就沒有帶上兵器。老和尚舉起降魔杵，還不忘念一聲佛號。這和尚一時化成怒目金剛，蠻橫的巨力揮舞降魔杵，不知道會以哪個角度向我砸來。還得再說一遍，真是一副可以騙過眾人的好皮囊啊！

　　赤手空拳，最好的方式就是近身搏擊，或者是逼他丟出武器，造成一樣赤手空拳的局面。我選擇前者，這老和尚模樣的賊人這些年來沒有被官府查獲，也沒有被武林同道剿滅，一定是極其謹慎的，想逼他棄械，概率實在太小。

　　拳腳不太合用，換上膝和肘的攻擊，隱約有些八極拳的意思在裡面。提肘頂膝，趁他回首準備下一次重擊的時候，利用他不夠靈巧的弱點，趁機攻擊。一肘頂在玉珍和尚右臂的關節處，一時的酸脹，已經足夠讓他揮動降魔杵的手，松上一些。趁熱打鐵，扭過他手肘的關節，把胳膊卸下來。降魔杵掉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埃。

　　按照剛才的路數，先把四肢關節的骨骼掰斷，這邪魔外道的老和尚喪失了反抗之力，癱在地上。極致的疼痛讓這個老和尚昏倒了又醒過來，循環往複，但是沒有讓我有一絲同情的念頭。

　　“慢行，交給你了。”

　　老和尚已經不能掀起什麽波瀾，交給慢行來處置，應該最為貼合。而我，就在一旁看著。

　　老和尚明知必死，也就不用再裝作原來的樣子了。凶相畢露，眼裡的凶光，顯示出的痛苦，一定是見過無數次死亡才會有的。

　　慢行托起降魔杵，每一下都沉重有力的砸在玉珍和尚的四肢上，從末梢開始，一點一點砸碎。這是一種特別殘忍的行刑方式，不是為了折磨他來泄憤，而是為了激起玉珍和尚的求生欲和良善的那一面。讓他在他自己制定的悔過的流程中忍受無數狂熱的信眾都接受過的懲罰，看看有沒有什麽效果。

　　看來這個方法並不能讓人悔過， 玉珍和尚只是胡亂吼叫，說著什麽天罰無可避免什麽的，全然沒有反思過錯的那一面。

　　“給他一個痛快的吧。”

　　慢行死死掐住玉珍和尚的脖子:“不！我不要！我要讓他受盡折磨而死！”

　　“那你不就跟他一樣，是一個只會施予別人痛苦的魔鬼了嗎?”

　　“好吧。”

　　手慢慢松開，玉珍和尚得已喘息。喘息還沒有平複，一口帶著血的痰就吐在慢性臉上。慢行被激怒，連續數拳打在玉珍和尚的臉上。

　　玉珍和尚被打得面目全非，殞命當場。

　　痛苦的怒吼聲引來一眾圍觀的人群，是那些結緣大會結束之後，還沒有離開的人。他們看到我們如此凶殘的折磨玉珍和尚，誰都沒有敢上前，一是見過我的手段，二是那些早來的人，聽到了我和玉珍和尚對質的內容。

　　玉珍和尚死透之後，慢行他娘才得已推開人群。看到面前的慘狀，哭天搶地的樣子，我們都為之動容，可是我們卻並不後悔。

　　“今日母子恩情，一刀兩斷！來日再見，形同陌路。”

　　慢行沒有多做思考，踩著和尚的腦袋回話:“理應如此！”

　　這兩個人心中應該都是痛苦的，不過我隻承認慢行的痛苦。是因為，慢行他娘的痛苦不在於慢行發生了什麽事情，而是只在於那個只為了一己私欲就要無數人為之付出所有的邪教頭目。全然沒有一個母親應該有的責任和擔當，原來沒有，現在沒有，以後，可能也不會有吧。

　　她是一個受騙上當的人，不過我對她並沒有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