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柒把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和盤托出。
其實遇害的不只是陸府劍門的十位師兄弟,更是有數十個門派的精英弟子以不同的形式遭受迫害。形式上的不同,也造成了結果上的不同,其中有一部分是被廢了武功或者廢了四肢之類的,總之是不能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能夠完璧逃脫的人不多,不足十之一二。能夠像師父他們十位師兄弟一樣,多數逃出生天的,歷史上從未出現過。
是有一個神秘的組織,一個流傳了上千年的組織。他們按照既定的規則來制定清除計劃,防止武林之中有後起之秀,能夠以一己之力改變武林格局的人出現,影響他們的統治地位。
在清除計劃完成之後還沒有死的人,還有價值的人,都會被這個組織拉攏。之前的清洗,也只是組織入門的考驗而已。
荀叟自廢武功,避免和這個組織更多的接觸,張柒舉家搬到了偏遠的地方,改名換姓,不再過問江湖中事。而師父,立志報仇,多少次都險些走火入魔,反正也不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那個組織就由著瘋魔的師父極盡癲狂,也對組織沒有什麽傷害的可能性了。
關於這個組織,歷史上曾經有過不同的記載。最早是在春秋時期,在一本野史上,說到“天帝降世,教化眾人。傳檄天下,盡收英傑。十年建城,百年建國。突遇災變,隱於中原。”後世之中,也有不同的記載,有說裡面的人都是天生神力或者是天生重瞳的都有。總而言之,不是尋常人就是了。
甚至是傳說當初秦末時諸侯起義中的項羽,也是從那個組織出來的人。關於這個我是不信的,史料上記載的很清楚,項羽的宗族是什麽樣子,他的生平又是怎麽回事。就算這件事情是假的,或者說野史當中的記載,本來就應該看作是一些玩笑……在沒有充分的證據的時候,只能先把張柒的話當作憑證了。
沒有人知道這個組織的名字,在盡可能了解所有的信息之後,我們只找到了“君六”這個名字,不知道是他們傳說的天神的名字,還是其他的什麽,我們只能用跟這個名字來稱呼了這個組織了。
張柒的先祖就已經是在做籠絡天下消息的事情了,到張柒這一代,已經是第七輩了。這也就是為什麽張柒可以在二十多年前,事情發生之前就得知消息,並且在最後可以逃出生天。再借假死的名義,改名換姓,不被陶乾和胡圓所知。
荀叟也是因為遍覽群書,得到過這個組織的消息,再順藤摸瓜,才有了這個組織的消息。
至於古丁……已經早就作古的人,我們也無從得知她的消息是從何而來。
至於成立仙閣的幾個人為什麽還能活下來,我只能猜到一點,那只能說明他們還沒有資格成為君六的目標,根本就沒有被重視的可能性。
問過張柒之後,我得到了更加完整的消息。
是關於我的。
我就是下一個目標,或者說是下一群目標之一。
我對於這個組織沒有什麽好感,都不用考慮到師父的原因,就單純因為入會審查機制的殘酷,我就提不上一點興趣。不知道他們是看上了我哪一點,反正我希望的跟他們的關系,就是沒有關系。
如果師父認為有必要的話,我也不介意去找找他們的晦氣,為師父和幾位師伯們報仇雪恨。我現在已經不是武林盟主了,年紀也小,好像是只能憑自己的實力了。不過好在這些事件多少積攢了一些人緣,不敢說是一呼百應吧,起碼要是把我逼急了,把那個組織的事情都抖出來,江湖各派也會多做提防的吧。
就在我還尋思怎麽去接招的時候,張果著急忙慌的跑進來,拿出了一遝信。
信中的措辭各異,不過內容是統一的。各門各派不論大小,都向我宣戰,就連之前無比交好的龍虎山天師府,也是一樣。
莫非這個世界真有神仙,隨意下令就能一定乾坤?就能讓無數跟我有不錯交情的門派瞬間倒戈相向?這到底是什麽神力!
夾雜在眾多信件中的還有一張字條,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寫的,就是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筆跡。
紙條上的內容比較含糊,沒說清到底寫信的的人到底是誰,有什麽打算。信中反而是一些瑣碎的事情,比如問我師父的身體好不好之類的寒暄。
張柒讓張果端來一盆水,把紙條浸濕。
大部分的內容沾水之後就暈開了,只有寥寥數字還是清晰可見,明顯是用了特殊的墨。按照順序拚湊起來,意思就出來了。信中說的是,各派的“討賊令”都是由門中正在閉關研習的長老或者掌門,甚至太上掌門所發出的,各派只能應允。又說讓我們放心,派出的都是之前有交誼的人,就是走個過場,也希望我也能手下留情,不取他們的性命。
看來這個盟主還真沒白當,危難之時,還有人通風報信。
也不是什麽可喜的事情。就算有人願意通風報信,執行命令的時候也大打折扣,膽寒是沒有人反抗這個命令,替我說話。我不相信所有人都是軟骨頭,那沒有反抗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被壓製的沒有任何話語權了,甚至他們的生命已經受到了威脅!
看來張柒說得不全對啊,君六的目標當中,活下來的並不少,而且還會被扶持到門中最重要的位置。江湖中並沒有流傳君六的傳說,卻都是君六的影子啊。
這件事情瞞不過師父,師父召集師門的人,圍坐一桌。把事情攤開一聊,讓罡鶴和慢行他們也知道我現在的處境。
罡鶴沒有說話,坐著安靜的喝酒,猜不出他的心思。慢行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哪管師父在不在這兒,一拍桌子,踩在凳子上就是一陣大罵。罵的是君六要跟他的“半個爹”為難,有多不要臉,還說這件事讓我不要擔心,他一定好好練功,到時候鼎力相助。小四兒當然是跟慢行一夥兒的了,從辮子上解下一根飛針,射穿面前的筷子,示意她也不是一個可以輕視的小角色。
師父頗感欣慰,舉杯一飲而盡:“那,戲凡門就共同進退!”
罡鶴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從身體當中透出一陣酒化作的霧氣,冷冰冰的,可以殺人的那種。這個沉默的人,連殺意都是沉默的,看來他也沒有意見。
丁笑陽初入門派,還是輩分最小的弟子,就沒有讓他參加。不是讓他跟我們一起冒險,而是讓他留在金城,保住他的命。丁笑陽倒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就是不肯聽,非得跟我們一起。
那就先讓張果在家裡待著。先待產,孩子馬上就要生了,她可不容有失,起碼張府的人手足夠保護她和孩子。那些高手什麽的,應該也不會下作到,對我的家人下手。
說起來,張果有身孕也已經九個多月了。十月懷胎,十月懷胎,算日子應該也快了吧。女人的事情我不懂,不過張柒也在家,照顧的應該不錯。希望我回來的時候,能夠母子平安吧。
回來的意思是,我們再待在金城,已經不安全了。與其讓張家跟我們一同受到威脅,不如我們離開這裡。我們能做的很有限,保住張府已經算是不錯的結果了。
離開了這裡,也總得有個目標,那就先去仙閣總堂吧。知道那裡具體位置的人不多,只有之前同盟的人。而且紙條上也說了,他們也只是被迫行事,就算他們猜到我們會去那裡,應該也不會來找我們的麻煩。
而且,說不定……還有變數。
至於這個變數是什麽,已經不用我光靠猜測了,來了第一個人,足以驗證我的猜測。
這人是尋歡樓的李雙龍,是我能記得人名的,為數不多的討伐仙閣的盟友之一。記得他是因為他當時在廬州府的時候,那三十五個人之一。
大叫著提醒我們他的到來。漫不經心的步伐,疲軟的揮動匕首,這是我看到李雙龍的時候,他的反應。我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準備如何接招,不過倒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抬手擋住揮匕首的胳膊,還沒有做下一步的動作,他就“哎呀”的一聲叫出來,慢慢倒在地上,還假模假樣的滾了兩圈。說實話,聲音還有些嬌羞。
李雙龍滾出去一丈遠了,慢慢悠悠的起身,說話的時候還打了個哈欠:“啊……那個……袁肆行好厲害啊,我打不過,啊!我無顏見江東父老啦!”
說完就慢悠悠把匕首插在自己心口。這是一把……假的匕首,刃的地方是可以收縮的,外力稍微帶上一點,就會縮進把手裡。
“啊,我死了!”
裝死的樣子可真是……太假了。我踢踢躺在地上還在眨巴眼睛的李雙龍,讓他起來,別鬧了。這個時候他的動作倒是麻利了起來,利利索索起身行禮,帶著笑意讓我為他起一個新的名字。
賜名這件事情,要麽是至親的長輩,要麽是師長……要麽是主人。很顯然我不是主人,年紀也差不多,不是長輩。看來他也是有心思,要像丁笑陽一樣,入我戲凡門。
改了名字就不是他了?哪有這麽簡單的事情。我還是起了一個名字,就叫“李笑龍”,都按笑字輩排列,我也省心省力。
李笑龍也打算像張柒一樣改名換姓,甚至找什麽鬼手神醫去改變面容,反正就是要和原來的門派脫離關系,獲得新生。
我不懂他的想法是什麽,如果以我來說的話,可能也會像他一樣這麽乾,這種軟骨頭的門派,待著也沒什麽意思。不過我是不會的,我的師父可是很關心我的,就算君六勢力這麽大,很容易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場,師父還是會顧著我的。師父曾經說過,要想殺我,得先殺他。就這樣的師父,我憑什麽反他。
李雙龍,不,李笑龍是第一個,卻不是唯一一個。幾個月內,接連來了兩三百人。其中有一部分還是受傷帶血的,還沒等問,他們就報出了一個又一個名字,是他們殺掉的想透露仙閣總堂具體地方的原先同盟的人。
目前我們受到的威脅看上去消失了,其實更大了。
知道仙閣總堂具體位置的人,除了現在在這裡的這些位,其他的都投胎去了。君六想知道我們的具體位置是沒有辦法了,這並不意味著那我們無計可施。他們一定會去找到任何一個與我們有關系的人,來逼問我們的位置。
首當其衝的就是張府,其次就是這些來投靠的人,他們門派中,總有交好的人。
“這次召集大家來,是有一個目的。想必各位現在正在擔心自己的親朋好友,我跟諸位也是一樣的。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各位怎麽想。我的意思是,給大家一個月的時間,把自己在意的親朋好友都帶過來安置好。這個地方這麽大,再來個幾千人問題也不大。不過,一定要迅速,一定要隱秘,不能被君六的人知道我們的動向。”
我說了這些話,還有一些話沒有說。他們都知道,如果被抓之後供出我們,其他的所有人都不會放過他們的。
話隻說這麽多就夠了,大家分頭行動吧。
我請師父和我一起去金城,帶張柒、張果和我未曾謀面的孩子回來,還有師娘,不能忘了。師父知道我一定是極重視這件事情的,沒有推辭,答應與我同行。師父還說,郭家那麽多人也不安全,也要一並帶過來。
慚愧啊慚愧,一時間竟然忘記了還有郭府這麽多人。
時不我待,此時不出發,怕是來不及了。
後山水簾洞的小路已經清理完畢,我和師父從這裡走,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翻山越嶺,能不經歷有人煙的地方,吃什麽苦我都覺得可以接受。
到金城的路好走,只有我們師徒二人,我們也都不是矯情的人,不過張果和孩子可怎麽辦啊。張果是再苦都不會說出來的人,只會選擇自己默默承受。孩子呢?這麽小的孩子,翻身都不會,一路坎坷,應該除了睡著的時候,哭聲都不會斷吧。
等實際見到了張果和孩子的時候,我發現……我的擔心都是多余的。因為我們見面的時候,不是在金城,而是在豫州。
張柒豈是泛泛之輩,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居家遷移,往玉峰這裡趕。
女兒,是個女兒。不像是我見到過的尋常嬰孩那樣哭鬧,反而是極安靜的。不是嗜睡或者是什麽的,孩子精神得很。這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像是通透人心一樣,懂得怎麽樣會讓我和張果放心。我們希望她不要哭鬧,她就自然不會哭鬧。
勿用啊,這是你的妹妹。
我問張果,有沒有給孩子起名字。張果說還沒有,只是起了一個小名叫“蓧兒”,用來紀念姒蓧的。張果怎麽會不妒忌姒蓧,可還是大度的接受了這個事實,還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我這個當爹的得給這個孩子起一個大名,一下子文思泉湧,寫滿了兩張紙,就是定不下來叫什麽名字比較好,問過了張柒、師父和張果,他們的意見也不統一。最後我還是一意孤行,給孩子起名叫“羽衣”
羽衣這個名義是有多層的寓意的。
“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我希望孩子能收到所有人的關懷,組成羽化登仙的羽衣。又是覺得這個孩子是上天賜給我的, 無上的寶物,配得上霓裳羽衣一般美麗的未來。不止如此,還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我才不管其他人怎麽想,怎麽說,就當是我為了取這個名字而牽強附會的接口,反正我一定要這個名字。
“羽衣啊羽衣,我是爹爹,來,叫爹爹。”
張果滿臉的不屑:“孩子才三個月大,怎麽能開口說話。要是真說話了,你還不把她當妖怪啊。”
“放屁,我的孩子天賦異稟,一定可以學會的。”
袁羽衣這個孩子兩隻圓溜溜的眼睛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她娘,一臉錯愕,不知道該幹什麽好了。
最終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爹爹。”
我激動得差點把孩子丟出去,這孩子才三個月大就開口說話了。說得有多不清晰也不重要了,反正她叫我了,他叫爹了。
沒有當過爹的,是不可能知道我到底有多激動。我只能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抱著張果,然後讓師父和張柒把我臭罵一頓,說我會把孩子弄疼。
師父充當了爺爺的角色,而且非常的稱職。再也見不到師父苦大仇深的樣子了,也不是悠閑的樣子。師父才四十出頭,現在居然有了……怎麽說……慈祥的感覺。
只要我身上衣服不乾淨或者是沒有洗手,絕對不允許我碰孩子。一定要在師父或者是張柒的面前,在他們的監督之下整理乾淨,我才可以接觸我自己的孩子。
張果倒是沒有這個禁令。張果身上,永遠都那麽乾淨,還香噴噴的。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我也說不出來,反正是香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