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裝了,我知道,你既是弘法,也是君六。”
既然是我的心魔,這個弘法又怎麽會這麽單純呢?我的朋友,為什麽會成為我的心魔呢?
“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兼任二人就是了,反正是你的妄境,你說的都對。”
“那你告訴我,你說的,我無法達到自由境的事情,是真的嗎?”
“用弘法的身份說,還是君六的身份說?”
“各說一次。”
“是。”
“是!”
真是難為他了,要用兩種不同的聲音,告訴我相同的事情。
“不過也不是不好。”
“什麽意思?”
“你到不了真正的自由境,那也就對君六來說沒有威脅,你就可以,以你們師徒稱呼的,第五重境界,安然度過余生了。”
“那要是有自由境的人來找麻煩呢?”
“不是還有你師父嘛,再說了,你還有師弟們,他們當中說不定也有人可以達到。”
“那我師父要多久?”
“念虛的話,應該很快就該來了。止息的話,你師父不是之前功力盡失了一段時間嗎,那就算是度過了。入邪的話,你剛認識你師父的時候,那還不算魔心深種嗎?至於封塵和退命,就不是你我能揣測的了。可能瞬間勘破,也可能到死都不行。”
“那你這話,跟沒說有什麽差別!”
“不要生氣,我只是你內心的投影而已,罵我也沒有用。與其這樣,你不如好好想想第五重境界的事情,你到底會衍生出什麽樣的第五重境界。”
第五重境界,第五重境界。“未名”的是什麽呢?先前一步,賜名賜的是已有的東西,賜的是正常修行,就會出現的更高的境界,是可以預測的。未名境講的是一個新的境界,跟先前的一切,都沒有直接關系的事情。
我分明可以使用師父的劍氣,跟師父的手段如出一轍。
先出了妄境吧。
“師父,弟子的修行陷入了瓶頸,能不能請師父試招,解了我的惑。”
“叫來你的師弟們,讓他們也觀摩一下。”
朱祁鈺的血跡,沒有仔細清洗,只是由雨水洗刷,太陽蒸發,已經比較乾淨了。
演武場上我和師父對面而立。
誰都沒有移動身形,使什麽可見的招式,只是以內力和劍氣對拚。劍氣無形無影,無法捕捉。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同樣祭出無數的劍氣。只有這樣,才能嚴絲合縫的將互拚的劍氣消弭。
空氣爆開的聲音不斷傳來,罡鶴他們才能知道劍氣相擊的位置。論起數量,沒有辦法比較。論起劍氣的強度,師父發出的那些,要強大不少。我得用兩三擊,才能抵消師父的一擊。好在我算半個自由境,內力無窮無盡。只要時間拖得足夠久,我一定能贏。
師父看出了我的詭計,突然間撤去無數的劍氣,然後再把劍氣匯集成肉眼可見的一束金光。空間仿佛是一個擺設,沒有給時間存在的必要。
瞬息而至。
還好師父沒有要傷我的意思,這股劍氣沒有對我造成一丁點傷害。
“肆行,要真是敵人,你已經死了。”
按說,師父上次就沒打過君一,我打過了君一,我應該比師父強才對。我還尋思要不要打著打著,故意漏個破綻,讓師父輕松取勝,給師父點面子。
哪想到師父還藏著的這一手,沒有對君一使,對我倒是使了好幾回了。
“師父,你這出其不意,挺厲害啊。”
“小鬼頭,這也叫出其不意?我以為以你的功力,應該能看出來呢,誰知道這麽不中用。唉……是我高看你咯。”
看師父說話時候的樣子,應該是還有余力,而且面色紅潤,氣息平和,明顯沒有拿出真正的實力。
這本來是件好事,起碼戲凡門有了更多的自保之力。只不過,這更是顯示出了我的力有不逮,對我自己來說,不是很能接受。
“師父,再來!”
“那就再贏你一次!”
這次我沒有模仿師父的劍氣,而是用上了我調動記憶的法子。
我倒是不敢隨便窺視師父的記憶,只是塞了一些無用的記憶給師父,就比如說耕田啊,如廁啊。反正是那些不包含任何隱秘的,甚至可以說是故意惡心人的那種。
師父的劍氣沒有停下。就算是臉上的表情有些難看,還是自如的揮灑劍氣,向我攻來。
很明顯,師父這種經歷過無數屍山血海的人,根本不會被這樣的方式拖延。
那我就再努把力。躲過幾道劍氣之後,我凝眉發力,把四陰宗幾千人的記憶,一股腦的塞進了師父的腦海之中。
師父果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阻礙。那是肯定的,當時我剛剛接收到這些記憶的時候,花了好多天才梳理完畢。
而且一度迷失了自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要不是當時君十三為我助力,我都不知道何時才能醒來。
可惜的是,我的方法奏效,但是程度有限。我還是很輕易的,就被師父擊敗了。
“你這是什麽詭道?”
師父獲勝,卻沒有一絲一毫開心的意思,更多的是警惕和嗔怪。
這個反應把我嚇得不輕,看師父的氣勢,我甚至以為,師父要對我下死手了。
“師父師父,先別急,這就是我要請教師父的問題。”
師父看我這副樣子不像是裝的,慢慢的收回了警惕。
“罡鶴、慢行、小四兒,你們三個留下,其他人都各自散去吧。”
看來師父是要為我們講道了。我們四個是師父親傳弟子,也只有我們才有這個資格,在這兒聽。
其他人想學,想聽的話,那得由我或者是罡鶴來傳授。
“你們四個坐好了。”
師父對我們,從來也沒有藏著掖著的。沒有告訴我們的,也只是因為我們的境界不夠,聽了沒有什麽益處,而不是因為藏私。
自從我之前跟師父提過到了第五重境界之後,會經歷的劫難之後,師父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不是說他自己怎麽去渡劫,而是,他要不要渡劫。
沒有哪個修習武道的人,是能夠於滿足現狀的。相信,這個原因,就不用多做解釋了。
而師父的擔憂,主要在於,在徹底渡過劫數之後的事。渡過之後,進入了自由境,那個時候,就不是自身武功修為的事情了。
從古到今,流傳的武林傳說當中,對於武功境界的描述,最多就是“開山裂石”之類的詞語。
而自由境所代表的,則是一個更高級別的事情了。那個境界意味著將與凡人割裂,更少的,甚至根本不會受到既成的命運的束縛。
那就不是武林傳說的事兒了,更不是史書記載的事兒了,應該說是神話傳說的問題了。
想想,應該是好事兒啊。脫離了生老病死的牽掛,說不定真的可以像修仙的話本那樣說的,有三元之壽。
三元之壽嘛,一元就是一甲子,也就是六十年。三元,就是一百八十年,也就是說,說不定可以活到一百八十歲。
師父顧慮的,是師娘。師娘也學了武道,但只是皮毛,隻學到了師父的一兩成。也是,有師父在,師娘也不用怎麽去努力。可話說回來,就算是拚了命的練功,以師娘的根骨,也學不到第四重境界。
那如果師父有將近兩百年的壽命,而且臨死的時候,還是現在這樣的面容……想想有些可怕。
師娘百年之後,師父怎麽辦。況且,幾十年後,師娘人老珠黃,年舊色衰之後,就算師父對師娘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師娘自己又怎麽能坦然接受呢?
到時候,是讓師父續弦?還是……
我想了想張果,如果是我的話,也是一個極難的抉擇。萬一等羽衣都死了,我還活著的話……
真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啊。
說完了顧慮的事,師父要開始具體給我們講道了。
“念虛,我已經經歷了三十年了,在前二十幾年,我夜夜都會夢見,當年的事。直到你們師娘的出現,我才算是度過了。止息……你們也知道,我曾經功力盡失。入邪我就不說了……”
是啊,按這麽算的話,五重劫難,師父已經渡過了前三重了,第四重的話,只要君六不來找事,也是遲早的事。退命嘛……不好說。
師父說,他的第五重境界是劍氣,這個我們都知道。
還說了為什麽是劍氣。
因為師父只會劍道,曾經為了復仇,也是終日浸淫於此,所以,有這樣的結果,可以說是必然的事情。
然後就說到了我。我也是從幼時就修行劍道,不過拳腳什麽的也沒有落下。不像其他門派,專門鑽研某一種拳打,精致得很。不過姑且也算自成一派,還能有些用處。
問題就出現在了,我的第五重境界,居然不是跟武學有關,而是跟精神有關。
拳腳、兵器什麽的,是其中的任何一種,那都正常,都應該。只不過師門傳下來的,從來都沒有過關於精神和魂魄的鍛煉方式。
我沒有很長一段時間離開過師父,可以說是師父一路看著我的成長。我也沒有另投他人門下,所以,這是一種極不合理的情況。
這倒是我之前沒有想過的。我再問,為什麽師父見識過我的能力之後,會非常戒備。
師父說,因為三十年前的時候,大師伯,也就是古丁。她在被圍攻的時候,就說過,看到過之前沒有經歷過的事情,而且,在師父殺君四的時候,也是一樣。
這麽說的話,戒備確實合理。誰能想到自己的徒弟,跟自己的對手,會有一樣的能力。
不對啊,“天”的功夫,都是師父傳給弟子的。我是不知道,是幾位師父,傳給幾位弟子。不過,確定的是,兩代君四的能力相同。也就是說,第五重境界的力量,也是可以複製的,而且每一代,都要流傳下來。
說不定從君一開始,一直到他們的最末尾,所有人的能力都是恆定的。每一代,都必須保證有完全相同的作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君十三的師父,也應該極擅長陣法吧。
“嗯?不對。那……希望不是。”
“什麽不是?”
“師父,有沒有可能,君六不殺我的原因,是君四沒有繼承人,希望我這個,有類似能力的人,能夠頂上君四的位置。”
師父沉吟了一會兒:“有可能。你和君十三不是關注挺好嘛,你可以去問問她。”
“噓,這話別讓張果聽見。”
師弟們哄然大笑,剛才嚴肅的氣氛突然變得愉快了起來。
言歸正傳,我先打斷他們的笑聲,繼續問正事。廢話,罡鶴這種悶葫蘆都以爽朗的笑聲回擊我,他們不早晚給我惹出事來?
“那……師父,我有一個事情想不明白。”
“你說,師兄弟們也在,大家集思廣益,說不定可以幫你解決困擾。”
“師父是用劍氣,君十三是用陣法,都是極強大的。不管是攻擊還是防禦,都可以說是人中翹楚。可我這個關於記憶……好像沒什麽大用,就比如剛才。”
“確實,對付一些嘍囉還可以,面對心智堅定的人,可以說是毫無用處。不過,對付嘍囉,用得著第五重境界的能力嗎?”
“對啊,這就是我想不通的事。”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都默默想著我說的話。
還是小四兒心直口快:“一定是大師兄你,隻掌握了皮毛!”
“皮毛?”
小四兒說的很可能是對的,不過直接就這麽說出來,我感覺我面子上有點掛不住。
“你想啊,師父的劍氣,第四重就會了,第五重只是更加精進。還有那個君十三姐姐,陣法的修行,也不是一朝一夕的,第四重境界和第五重境界,應該只有布陣的速度和強度的差別。最多就是,范圍大了一些。而師兄你,從來沒有修行過精神或者是魂魄的法門,說是說有第五重境界,不過,真的會用嗎?”
小四兒說的……感覺……還真有幾分道理。
“那依你的想法,我應該怎麽做呢?”
“既然大師兄不可能到自由境,那就想辦法訓練自己,讓自己成為第五重境界的最強!”
這就是我最討厭聽那些大道理的原因。
有很多話吧,聽起來都對,只不過存在一個巨大的問題。就是……道理都對,只不過沒有給出執行的方案。說人要樂觀,道理對吧,但是就這麽一句話,就能讓一個飽受了欺凌的人,能笑著面對,每一次的侮辱?這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吧!
要是別人,我還會怪幾句,是小四兒的話,就算了,她畢竟只是個孩子。嘶……跟這個小丫頭相處久了,都沒注意。原來也就是個不到十歲的小丫頭片子,這幾年過去,一下子成了大姑娘了。
要不是小四兒心性單純,還是小孩子的想法,我都打算讓他總領一門,做一門的門主了。
接下來,大夥兒不鹹不淡的說了幾句猜想,也沒有誰能說到點子上的。那就這樣吧,天兒也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我回去之後,倒是沒有睡覺。早先,就讓張果找人挖了一個地窖,出入口就在床底下。我悄悄進入漆黑一團的地窖,繼續打坐。
“君六,我回來了。”
妄境裡,君六還在等我回來。
“袁兄,你又認錯人了。此刻,我是弘法。”
“無所謂你是誰了,找你有事兒。”
“袁兄請說。”
“找你打架!”
“袁兄,為了頻頻拿貧僧逗樂?在袁兄的妄境中,我的生死,還不是袁兄的一個念頭?”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君六,弘法我認得出來。”
“那好!出招吧!”
“我還用原來的那一招!”
說的原來的那一招,是我和師父聯手,將計就計使出來的那一招。只不過,師父不是我的心魔,我帶不進來這個妄境,就只能讓弘法臨時頂替一下師父的位置。和我一起,聯手對付君六。
前面一部分的演技,我給省略了,直接從動手的那一段開始。
弘法手中,也射出一發劍氣,也是射在了君六的腰間。我盡量模擬還原師父的力道,差了一些,不過問題不大。
君六還是一樣的中招,也是一樣的沒有對他造成什麽影響。
那就輪到我表演了。
用盡在妄境中,無窮無盡的內力,強行將君六的記憶給壓縮、擰揉,摶成了一個黑白參半的圓球。
君六來不及露出什麽異狀,就身死道消、灰飛煙滅了。
“再來。”
我剛說完,君六就又完好的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