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六在我的心目當中,是一個我極為看重的對手。
因此,我也沒有那麽草率地認為,這樣就可以打敗他,或者說試一次就夠了。
正好我突發奇想。君十三她不是擅長陣法嗎。那我在妄境當中試一試。就算妄境當中是我猜測的樣子,而並非陣法的真容,那也說不定還會有一些意外的收獲。
我盡量回憶並且複刻,君十三在皇宮當中,布陣的時候,經脈運行的方式,以及由內力構成的,陣法的形狀和輪廓。
記憶這東西吧,說起來奇怪。平時很多事情,總是很容易忘,回想半天也不一定有個什麽結果。
其實是不會忘的,只是有一些記憶,或是痛苦、或是無聊,總是會被刻意的壓在所有記憶的底下。
在妄境之中,尤其還是我這種可以調動記憶的人的妄境之中,想調動出來,還是很簡單的。其中的細節,都也能記得起來。
我把記憶中的那個陣法反過來布,希望能做出一個能出,不能進的陣法,把自己擱在裡面,作為防禦的手段。那哪能成功啊,陣法又不是個麻袋,把裡面翻出來,也能一樣裝東西。
那我就做一個小一號的版本,罩在君六身上。只要能夠稍微限制他的行動,這也算成功了。
還真是有意外收獲。
君六被捆在這個蹩腳的陣法裡,左突右進,反正是出不來。那我不如再進一步,把陣法再縮小一點。
小也是有極限的。在這個陣法把君六臉上的肉都擠壓的變形之後,再也收縮不了了。既然如此,那這一局又算我贏了。心念一動,幻化出一把劍來,噗呲一聲,給君六捅了一個對穿。
君六再次原封不動的出現在另一個地方。
不是我嗜殺成性,而是我覺得,說不定殺著殺著就習慣了,他也就會像朱祁鈺一樣,不再成為我的心魔。
第三次要用什麽方法呢?我還沒想出來,君六自己倒是提了一個主意,問我說要不要試試他的招。
我對於君六的手段,還真的不是很了解。在現世之中,也就交手過一次,而且我還沒有東明白,他用的是什麽方法,來迷惑的我的心智。
我就這麽直白的告訴君六了。君六是我妄境當中幻化出來的,並不是真人,也就沒有辦法回答這個超出我認知的問題。
“那你要不換君一的路子?”
“他那個導出內力的法子?那個太簡單了,沒什麽意義,直來直去的,跟慢行一樣。”
“你再回憶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
我想了想,不就是把內力導出來,附在雙臂上嘛,這有什麽難的。當時我就可以依樣畫葫蘆,跟他做到一樣的程度。君六說,這個程度說不定也並不完整,讓我試試看,能不能做出一個完整的樣子。
我也是聽勸,君六這麽說了,我也就這麽試試。
我想想啊,先把足夠的內力導出,這一點很簡單,妄境當中不用考慮會不會內力不足的問題,我就盡量的做就是了。然後覆蓋雙臂,再越過肩膀,附在胸腹和背後。還不算完,我非要讓內力浸染全身才算完。
不,這也不夠。盡量使內力彌漫出來,影響更大的空間。
成了,不過,有些奇怪。
奇怪的是,內力並沒有化成一個大一號,但是與我相同的人形狀貌,而是變成了一個,有些浮腫的樣子,看上去就是一個高一丈,重幾千斤的胖子。
弘法在一旁都笑出聲來,說是這就是我以後的體型。
我還沉浸在這個問題當中,沒有空去管他無聊的笑話。
先試試力氣吧。一拳打出,弘法又變回了君六,從容抵擋。我這一拳的力量,根本就沒有當時力量的十分之一。我猜測,君一也可以做到這一步,只不過是他摒棄了這種無效的方式來無端損耗自己的內力,所以才僅僅把內力覆蓋在雙臂上。
我偏是不信這個邪,反正妄境當中的時間多的是,我多練習一下,爭取能把這個形態控制好。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現世的時間,就快天亮的時候,我總算有些眉目了。白天的時間我也不敢浪費,要多與真實存在的人相處。妄境是我的一個人的天地,卻不能因此而為難張果和羽衣。
羽衣在經歷了之前被拐走的那次,不太愉快的經歷之後,再也不吵吵著要出去看一看了。每天都在山谷當中玩樂。只不過,沒有什麽跟她年紀差不多的人,最多也就是找找罡鶴家的孩子“蓬猞”。
蓬猞的名字取自《水滸傳》中的那句“罡星煞曜降凡世,天蓬丁甲離青穹。”罡鶴的罡,就取自這句話,他兒子的名字當中的“蓬”也是如此。至於“猞”的話……罡鶴他們家,每一輩的名字當中都得有一個動物。只不過猞猁這種動物,我是沒有聽說過的,聽說很凶猛,也不知道罡鶴是怎麽知道的。
這倆孩子是難得的玩伴,我卻不是很能認可他們倆天天一塊兒玩這件事的。我總覺得,要麽是罡鶴這小子存心要讓他們家的小子來勾搭我們家寶貝閨女,要麽就是蓬猞這個還穿著開襠褲的小東西,從小就別有用心。反正我是不同意,盡管他們倆,加起來還不到五歲。
羽衣怎麽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我說不同意也不好使,總會偷偷去找那個臭小子。不行,我得想辦法治治任蓬猞。我在屋子裡一直踱步,就在想這個法子。張果問我是怎麽回事,這種難以啟齒的事情,我怎麽跟她說嘛。
直到師父來找我,我才想到一個方法。我都沒管師父是來幹嘛的,直接奪門而走。
師父當年收我的時候,可沒少打罵。先別管當時是為什麽,起碼我覺得,作為師父,就有資格做這個事兒。我趕緊去收蓬猞當徒弟,這樣一來,管教起來也方便不少,起碼都在我眼皮子底下。
就算是管著管著,蓬猞感覺到不對了,我還可以拿師父管我的那一套來對付他,還真是一個好方法。
“小子小子,你別跑,我不揍你。”
蓬猞一見我就跑,也是被我嚇唬怕了。不過這個小崽子怎麽可能跑得過我,我一下子就給他按住了。羽衣還哭著跑過來說情,我跟羽衣說不是這麽一回事。我之前也從來沒有騙過孩子,羽衣當然就相信了。
“小子,你別哭,我問你,我和你爹誰更厲害?”
“我爹更厲害!”
我要說的話,給他堵得死死的,這小子是沒見過我跟罡鶴動手啊。
“蓧兒,你去請你二師叔過來,我有一個好事要宣布。”
“好嘞。”
羽衣當然沒什麽歪心思,哪裡會想到,我有這麽邪惡的念頭。不一會兒,羽衣就拉著罡鶴過來了。
“老二,你兒子不錯啊。你兒子說你比我厲害。”
罡鶴一看我笑得不正常,就知道我起了歪心思,能怎辦,只能對他兒子下手,一個巴掌呼在腦袋上:“臭小子,瞎說什麽!”
“慢慢慢,不急打孩子。”
我跟罡鶴說,我叫他過來的目的,就是要打一架。打架可不能白打,得有彩頭。如果我贏了,證明了我比罡鶴強,那我就收蓬猞當徒弟,親自傳授功夫。
罡鶴自己比較忙,忙著脊門的事情,分身乏術,真要說是到時候,親自教導自己的孩子,時間不一定夠。而且,自古以來,就沒有說什麽名師自己教授自己孩子的,都是另尋名家。主要原因就是,自家孩子,下不去手,沒辦法教的徹底。
之前也知道,像是武術和戲曲這種,需要硬功夫的,沒有不打罵的,自己家的孩子下不去手,也是正常的。
我把這些原因一說,罡鶴直接就說不用比了,讓蓬猞磕頭叫師父。我趕緊打住,我可不想蓬猞到時候疑師疑法。我想的是能製住這個小子,讓他跟羽衣保持一定的距離,可是那畢竟是徒弟啊,要真是因為懷疑,而學的一塌糊塗,我這師父當的,那得多失職。
再說了,我還懷疑蓬猞接近羽衣這件事,罡鶴說不定是幕後推手,早就想名正言順地打他一頓了。
罡鶴也是第四重境界,賜名境的好手了。忙著門派中的事務,也沒有耽誤他的修習。那也沒用,別說第四重境界的了,自由境的君一,不也是死在我手上了嘛。
這哪有什麽懸念,我連身形都沒有動。仿著罡鶴鐵畫銀鉤的劍法,就給了罡鶴兩發劍氣。罡鶴匆忙而來,本來就沒有帶兵器,哪裡能夠硬扛。還沒等到再一次發力,罡鶴就抱拳拱手,說他自己輸了。
蓬猞在這方面來說,還真是一個好孩子。罡鶴都認輸了,我也不好意思再下手,罡鶴也就不會有受傷的可能性。蓬猞這孩子,直接擋在我和罡鶴之間,生怕我再動手。還覺得不穩妥,直接揮舞著無力的小拳頭,往我身上招呼。
我能躲開,就算不躲,也不會對我造成任何一點傷害。我卻沒有慣著他的意思,踢起一塊石子,打在他的膝蓋上,直接把他打得跪在地上。
“第一件事,不準對師父動手。”
“唔……師伯欺負人!”
“第二件事,男子漢不許哭。”
我封了蓬猞的幾處穴道,讓他不能哭,起碼不能哭出聲音。罡鶴看見自己兒子挨打,肯定不會坐視不理。只不過看我笑得有些猙獰,也沒有動手的意思,就是在一遍告饒。
“罡鶴,你兒子歸我了。”
我才不管罡鶴同意不同意,或者說是不是認可我的教學方式,反正他沒打過我。我贏了,蓬猞當然歸我了。
帶蓬猞回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教他扎馬步。且不論孩子這麽小,適不適合。我就說長不練拳少不煉丹,然後讓張果盯著蓬猞練功,我自己有點心得,再回密室,入了妄境,想找君六聊一聊。
“你說,我第五重境界的特異之處,有沒有可能,跟記憶無關。”
“你不是已經有了想法了嗎?這種事情還要問我?”
我覺得我的這個想法是有依據的。
我以為能夠模擬很多人的特異之處,是因為我在記憶方面,有特殊之處,能夠看穿他們的行功方式,然後再原模原樣的模擬出來。
一直到剛才對陣罡鶴的時候,我才發覺出不同。
我覺得,我的未名境能夠借用這麽多人的特異之處,但是自己卻沒有什麽自身的特點,那……為什麽我的未名境不可以是借用呢?
“說是借用也不太準確。與其說是借用,不如說是‘巧取豪奪’。”
“你能不能不要用君六的那個意識跟我說,用弘法的那個。弘法是我的朋友,說話好聽多了。”
“袁兄,剛才你們說的我都聽見了,我覺得,就叫“戲凡”吧。”
這深得我意,我也覺得這個名字好。戲凡本來就是我們門派的名字,原意說的是“貶於凡間、戲弄凡塵”。隨意取用,這正是說這句話的人,才有能力乾出來的事。目前遇見的那些未名境的人,能力我都可以複製,這麽說也合適。
“君六??”
“懂,來吧。”
我沒有用已知的那些,擁有未名境的人,而是選用了一些手段低微的人。他們沒有未名境的能力,不過我可以通過他們的記憶,進行推斷。四陰宗五千多人,再一次發揮余熱。
一下子,這些記憶,擴容了不知道多少倍,都是些虛擬的記憶。他們當中的很多人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我沒有什麽機會去證明我的推理是不是正確的。不過,用起來,倒是蠻合適的。
一會兒是疾風暴雨,一會兒是烈焰滔天,這都是基礎的,對君六沒有什麽損傷的余地。也對,這些人本來就沒有資格踏入未名境,就算是勉強用神奇的方式,化腐朽為神奇,那也終歸是一般的手段。
只有那麽幾個,原來沒有注意過的,根骨還不錯的小子,他們的天賦不錯,創造出了神奇的劍法。可以說是驚天地泣鬼神了,可惜的是,他們心性有偏,站錯了隊伍,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連番的對戰之下,我露出了疲態,這是妄境當中不應該出現的情況。
君六笑笑:“看來這個地方,再也關不住你了,我們現世再見吧。”
“喂,你別走啊!”
君六的身影慢慢消失,相處了這麽久了,就這麽說走就走,我還真有點舍不得。不過在君六徹底消失之前,給我傳來一句話,說的是“真假難辨辨真假,真妄不分分真妄”。
我琢磨了很久,沒有注意到妄境正在慢慢消失。等我緩過神來的時候,只看見四周都是黑暗的石壁, 我才知道,我這次是真的勘破了妄境,渡過了“念虛”。
只是,我還不知道,我是怎麽勘破的。去問誰都沒有辦法,師父也沒有勘破,君十三說我早就勘破了,反正是誰都沒有辦法,給我真正的答案。
要是生活在一個話本當中的世界就好了。那個虛構的世界,起碼總有修行的具體法門和境界劃分,到了哪一個境界,總有人或者是書本秘籍,可以給我幫助。
原來,師父是我的指路明燈。現在還是比我強,不過境界上,已經沒有能夠提點我的地方了。
我明明渡過了一劫!為什麽一點愉快的心情都沒有,反而增添的都是煩亂的情緒。緩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玉峰山腳下了。
君十三在這裡待了很久了。四陰宗的事務已經推給了幾位長老,她自己乾脆在這裡住下了,搭了草廬,備上了草率的家具。
我沒有打算問她這是什麽原因,我不想聽到那個我已經猜到的答案。
“十三,你來了啊。”
“十三?也行,那我就叫你肆行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明明我和她都是面無表情的,不過說話的內容,就好像是極具挑逗意味的。
“肆行,你這是怎麽了。”
“沒什麽,我就是有點事情想不明白。”
“你能告訴我嗎?”
我把近來發生的事情,事無巨細的跟君十三和盤托出,毫無保留。
君十三招呼我坐下,給我沏了一杯茶。喝下君十三的茶,我的心緒安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