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瘋子收起醉態,一副奸計得逞的樣子。
“你覺得,這麽多年過來了,我的酒量還能不如你?”
“你!”
頭疼讓我根本無暇顧及這賊道士說了什麽,我隻感覺到姬延發散了滿身的怒氣,感染我的心智。
姬延的抵抗頗有成效,道士的師父所留下的一縷念頭,根本就不是一合之敵,很快就敗下陣來,被姬延所吸收。
姬延出聲,告訴我說讓我繼續裝作難受的樣子,用來誆騙三奇子。
我依著姬延的意思,裝扮得更厲害一些。甚至是表現出滿頭青筋暴起,眼中布滿血絲的假象。
“你還真是蠢啊,我隨便編了幾句瞎話就把你騙得團團轉。還想利用我的弱點?”
“啊!”
仿似野獸怒吼般的聲音,回答了三奇子的挑釁。
“我還想怎麽騙你自願接受呢,你還真是蠢的厲害,自己靠上來了。”
“你!為什麽!”
“這樣才可以控制你啊。你想啊,要是所有肮髒的事情都讓你去做,那我就不會積攢業力,我的天劫,來得就會溫柔得多。”
“這樣啊,那沒事了。”
懶得繼續裝下去了,我恢復成正常的樣子。三奇子有些出人意料的表情,但是又很快平複。他沒有問我為什麽能夠做到的,反而是有一些更加興奮的意思。
他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雙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的兩隻胳膊給按脫臼了,然後再把我的眼睛強行撐開,他要把那個念頭完整的塞進我的腦袋裡。
我試過拜托桎梏,然而並沒有什麽用,腦子裡出現了一個羽扇綸巾的人。該說不說,羽扇綸巾這種打扮,以大明的審美來說,不是什麽流行的裝扮。可要是放在跟姬延一個朝代的人身上,嘖嘖嘖,確實是豪門顯貴,才能有的打扮。
然後,我就看見姬延也現身出來,是我想像當中,君王的模樣。
兩個人是死敵,此刻卻是考慮到自己的身份,沒有像我這種野蠻人一樣扭打在一起。反而是幻化出了茶桌茶具,跪坐在地上,喝起了茶。
這跟師父和陸文東對峙的時候一樣,都是先用言語交鋒,要是實在不妥,才會大打出手。
我和三奇子應該都能看得見這兩個人的情況,只是都沒有辦法去幹涉,只能作為旁觀者,見證結果。
“周最,已經有一千六百多年沒有見面了吧。”
“隻多不少。”
“記得,當時你在我和秦王之間遊說,也算是與周朝有功,對吧。”
“那都是為了大秦,你不要會錯意啊。”
“那我肯定不會,只是故人相見,想起了過往的經歷,有感而發。”
“我們是故人不假,可是沒有什麽故交啊。”
“那可不一定,我死後,曾經打探過你的消息。”
“是什麽樣的消息。”
“你應該知道的。我剛開始也不願意相信的,可是,你也知道的,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把來龍去脈調查得清清楚楚。”
“那就不用聊了,我為了大秦,問心無愧。”
“我知道,我也不怪你,只是你留下的弟子,一直在攔我的路啊。是不是,你應該跟他說一下,不要再這樣了呢?”
“陛下龍魂歸天,豈能受你打擾。”
“我的仇人有他一個,可我卻不是去找他的,我可以立誓。”
“那也不行。”
“你也知道,後世朝代更替無數,
如我這般的人,也不止一個。可是,後世當中,卻無人似你一般行事,我也沒見到真的有哪位帝王英靈受到侵擾。” “那是因為他們都是篡權奪位的賊子,不符合真龍大統,自然與我無關。或者是有士卒護持,不受打擾。再者說,他們也沒有鬼修之法。”
“為何我與他人的待遇不同?”
“因為你是周天子。”
“周天子就沒有權力登天了嗎?神位有我一座,並不是我強求果報。”
“各為其主,對不住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就在我以為姬延準備動手的時候,姬延反而又斟了兩杯茶,請那個叫周最的人對飲。
吹了兩口,茶沒有那麽燙了,這二人一飲而盡。
“那依你之見,我什麽時候才能擺脫厄運呢?”
“那就得看你的傳人,是不是可以幫的到你了。”
“大概幾年?”
“幾年?幾十年吧。”
“袁肆行算是有天賦的了。”
“跟三奇比呢。”
“比他強不少。”
我是想不到,在姬延的心目當中,我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比那個渾身都是邪性的三奇子還要好。
“可是三奇修行的時間要長的多。”
“這不還有我麽。”
“這倒也是,我只是沾了秦王的光,倒是比不上你皇命加身。”
“這就對了。”
“那就不說幾十年了,就十年吧,看你舍不舍得了。”
“我怎麽會不舍得呢?”
“那也等同於如我所願。既然如此,在下告辭了。”
周最的身形消失在我的腦海當中,姬延又顯化成君六的模樣,不知道自己逃到哪裡去了。
三奇子有一個最為堅實的目的,貫徹起來,就是一千多年,心智無可動搖。他的師父,就是那個秦國的謀士周最,也有打算,只是和三奇子的不太一樣。
看樣子,周最的念頭已經消失了。
三奇子眼神發愣,缺少了主心骨的他,好像已經癡呆了一半。我的胳膊脫臼了,沒辦法自己接上,我只能讓三奇子動手。他比較聽話,就是手法慢了一點,給我接上手臂之後,繼續發呆。
有一句話叫痛打落水狗,說得就是我的想法。我蓄起內力,融入掌中,一掌拍出,直擊天靈蓋。三奇子受了我一掌之後,神情木訥的抬頭看我,看來這一掌是沒有奏效。
他不還手,那我就繼續。
暴風驟雨般的攻擊,打在三奇子身上的各處要害。我隻感覺到反震的力道,把我的攻勢一一化解。
這是他無意識間就可以做到。內力運行,再也不是按照經脈作為軌跡,而是隨心所欲的揮發。這也許就是達到自由境之後,才可以做到的事情。
既然在他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我都不能勝過他,那……不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論起武力,我們根本都不夠他一個人打的,用毒也不行,想灌醉也不行。我實在是想不到有什麽更好的方法去解決他,難道自由境就真的沒有辦法抵抗嗎?
“喂,你醒醒。”
“嗯?你叫我?”
這根本就不像是能溝通的樣子,就算我有什麽計謀,也都用不上。反正他也知道我做什麽都是徒勞無功的,就算怎麽發呆也都無所謂。
我問君六我該怎麽辦,君六跟我說的問題,正好是我一直沒有想到的。君六說,武學進步,除了勤學苦練,學以致用以外,還得靠感悟,尤其是靠頓悟。
至於怎麽頓悟,比起我夜以繼日的體驗生活,不如看看三奇子腦子裡,都有什麽東西可以借鑒,反正我可以隨意翻看別人的記憶。
說再多也沒用,不如趕緊試試。
三奇子的腦子裡,還真是有點意思。三奇子一直藏身在欽天監裡面,每過五十年都會收一個徒弟,教的都是夜觀星象的本事。就因為掌握了這些本領,他的弟子,歷來都是欽天監的五官靈台郎。
欽天監在不同的朝代,叫法是不同的,我只能按照明製的欽天監來理解。據傳說夏朝末年的時候就有“太史令”一職,其中一部分的內容,就是掌管天文歷法之類的事宜。
五官靈台郎只是個從七品的官員,還不如勝行的品階來得高,而且,平時好像並沒有聽說過他們可以取得什麽功績,從而升遷之類的。只不過,在有些時候還是有一些,任何人都無法代替的作用。
要是碰到一個算命的,問他能不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只要他說自己懂,那基本上九成九就是騙子。因為歷來關於天文這個部分的知識,是只有皇家專門指派的人才可以學習的。在民間,屬於禁術。
我也不懂這方面的東西,最多就是看到了火燒雲之後,知道這幾天可能會下雨。
三奇子看到了紫微星暗淡,貪狼星妨主。
紫微星和貪狼星都同屬於“紫微鬥數”,紫微星一般被認為是帝星,代表皇帝或者皇權。貪狼星,則是主福禍。也就是說,三奇子看到的內容,說的是皇權不穩。
實話說,朱祁鎮做的還不錯。自從救出他,讓他回歸皇位之後,已經過了兩年。這兩年間,要說什麽曠古爍金的的功績,的確談不上。只不過,就算沒有驚世之才,左右不過平庸,但起碼也算合格。
我是想不到會有什麽原因,會導致這方面的問題。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三奇子。是因為他不在京城,導致有人會叛亂,從而朱祁鎮死於非命。
再一看呢,朱祁鎮當皇帝,還有八年的命。也就是說,這件事,最晚會在八年後發生。
那這就跟我無關了,哪怕是姬延沒有保留我本人的意志,就以他的意識行事,加上他的私軍,八年也是綽綽有余。
我本來指望著通過三奇子的記憶,看到他的成長經歷,給我參考一下。無果之後,尋思找出他的弱點,讓我能夠勝過他。誰知道看來看去,全是未來的事情。
大明還真是多災多難。白蓮教的叛亂還沒有被人忘乾淨,余孽還時不時的出來作亂。還有外敵侵擾,戰事拖到西北。最可氣的,還有皇族犯上作亂。
具體是誰看不出來,只不過確定一定會有這麽個人,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作亂。還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這樣都要造反?
這些都不是已經出現過的星象所展示出來的,而是三奇子通過自己的推衍,所得到的結果。與其說是佔星,不如說是像“驚門”一樣神奇。
還別說,說不定,他真的跟驚門有關系,因為我在他的記憶裡面,看到了劉康專,這個背叛了仙閣,背叛了我的驚門傳人。
這段記憶裡面,三奇子收了劉康專為徒,只是時間特別短。跟我自己的記憶對比一下,時間剛好對的上,差不多三奇子拋棄劉康專之後沒幾天,我就殺了他。
劉康專狼子野心剛剛暴露的那次,被他逃了。等我們追到他,並且除掉他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月了。不是我不著急,而是我身上有傷,還要回金城,等萬事俱備之後,才出發去找的劉康專,已經算是快馬加鞭了。
按理來說,以三奇子的手段,要是想護住劉康專的話,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畢竟,三奇子,可是姬延都無法戰勝的人。
問題就出現在劉康專自己身上了。
三奇子作為師父來說,肯定不願意教出廢物徒弟,更何況五十年收一個。也不知道是看上了劉康專身上的哪一點,反正可以說是不遺余力了。
劉康專學起來當然認真,可以說是幾乎不眠不休了。這可是掉腦袋的事情,學不好的話,我怎麽會放過他呢?只不過,他的劣根性還真是出奇的優秀。
稍微學會了一點皮毛,就開始展示自己的傲慢,當然,還有無知。他以為這個便宜師父是欠他的一樣,敬佩三奇子那出神入化的手段的同時,對三奇子的態度,可並沒有什麽稱得上的尊師重道的地方。
這跟說的“學的認真”並不衝突。
這是一種很病態的關系。三奇子希望把自身所學盡量的教會劉康專。他活得這麽久,懂得東西自然是浩如煙海,劉康專花幾輩子的時間都是學不完的,三奇子隻好盡量的去教。
劉康專自以為三奇子教得快,是因為他自己有驚門的基礎,而且還天賦異稟,從來沒有考慮過真實的原因。
這都不是三奇子放棄劉康專的原因。
那些五官靈台郎們,在接受三奇子教導的時候,都是極盡恭敬之能勢的。換做是我也一定是這樣的,對長了幾十輩的前輩就應該恭敬,對手段通天的人就應該恭敬,且不論這個人還願意盡心傳授你神乎奇跡的法門。
一天這樣,可以理解,畢竟相處時間還少。第二天,就會覺得不應該,這個孩子為什麽這麽不懂事。第三天,會開始覺得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問題。第四天,會開始試圖好好跟劉康專溝通,讓他知道自己的錯誤在哪兒。第五天,放棄了說教。第六天,開始覺得失望。
第七天呢?第八天呢?
等到失望積攢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不殺了他就算好的了,還可能繼續教嗎?繼續教的話,都對不起自己的尊嚴。
由於這件事情是在私下裡進行的,從開始到結束,也就一個多月的時間,因此,沒有什麽人知道內情,我算是第二個。劉康專哪裡知道自己被放棄,不是因為修行得太差,而是因為傲慢和無知呢?他是當事人,卻算不上是知道內情。
記憶到這裡就斷了,不是我放棄了,而是三奇子醒了。
他問我都看到了什麽,我就說了我看到了劉康專,但是沒看完。
“你覺得我做的錯了嗎?”
“你覺得錯了?”
“我並不覺得自己錯了,可是沒有錯,也可以悔。我真應該多了解一下這個孩子,不應該那麽草率武斷的。”
“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你說吧。”
“我覺得你應該親手斃了他。”
“聽語氣,你是跟他有仇啊。”
“有仇,不是很大,但是有仇。”
“你們之間都發生了什麽。”
我說得比較清楚,把我如何掏心掏肺的對他,和他無情的痛下殺手都說了一遍。說到動情處,我還發覺我的身體有一些抽搐,激動得緊,情不自禁。
我說的話,都是實話,只不過對三奇子來說沒什麽意義。他在人間待得久了,什麽事情沒見過呢。
他點點頭,符合我的想法。
“我覺得你說的有些道理。你看,我原來那些弟子,哪一個不比他強得多?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隻學會了一點皮毛之後,就開始不把別人當人的,他們隻想學得更多。還有假死,騙過朝廷之後,終生侍奉我的,只是為了到達一個更高的,超出他們想像的境界。”
“我覺得他該死的理由不是不恭敬,如果只是不恭敬,那你把他趕走是對的。”
“那是什麽?”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凌駕眾生的?”
“從我真的可以凌駕眾生的時候開始的,怎麽了?”
“我覺得應該也是這樣。我認為一個人應該有憧憬之心,對未來的自己,有合理的憧憬和期待。只不過,仔細想一想衡量的標準。是不是得有一個最起碼的認知能力呢?能分得清自己到底算是哪根蔥,應該就哪一口蒜。就比如他吧,總覺得他比罡鶴要強,起碼不明顯的弱。但是你覺得你教他十年,他能到賜名境嗎?就算是沒有一個清楚認知自己的能力也就算了,世人大多愚昧。最起碼的,傷害另一個人,得有一個合理的原因。”
“你覺得我要囚禁你,算不算合理呢?”
“你師父都說了,我認為有一定的道理,只是跟我的想法不太一樣,我們畢竟是對手。”
“是啊,我為什麽要跟一個對手,說這麽多話呢?”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藏著什麽招數留著對付我,也沒有辦法判斷你說的是不是真話,我只能保證我跟你說的是我最真誠的心思。”
“那你說吧。”
“他的不合理就在於,明明所有人都試圖更好的照顧他, 但是他呢?完全不會顧及到自己求取榮華富貴的時候,會不會傷害到那些真正為了他好的人。我覺得吧,人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我的父母棄我而去,見我榮華才願意相認,知道我有難,還是義無反顧的離開了,我不用考慮他們。我的師父,為了我,差點幾次丟掉性命,我可以不管他嗎?姒蓧,就是我的第一位妻子,他是因為我而喪命,我能不為她報仇嗎?張果也是一樣,我可以無動於衷嗎?我的師弟們,和我出生入死,他們對得起我,沒有放我一個人面對所有的痛苦折磨,我能放棄他們嗎?我的孩子,袁羽衣,是她讓我覺得我的生命,可以有不一樣的活法,讓我有一個美好的憧憬,可以看著她一點一點長大。我還想看她一點一點變老,一直到我先離開人世。請問,這些人,都對得起我,我應該允許自己去做傷害他們的事情嗎?”
“你說的我都懂。”
“聽過,不意味著懂。就算懂,也分是不是知其然而不其所以然。”
“你覺得我懂嗎?”
“我覺得你懂。千百年前,你師父的心願,你不還是替他堅守著嗎?”
“你能這麽說,我還是挺開心的。”
“所以我說,我能夠理解你和你師父的想法,也覺得正當。我們之間有衝突,卻未必是死敵,這就是你到現在都沒有殺我的原因吧。”
“算是其中之一。”
“這麽說,不殺的原因還有別的?與其長久的糾纏,不如直接把我和姬延一同斬了,這不是一勞永逸的事情嗎?”
“那我解釋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