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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您為伍》第66回 ?此非當務之急
  說來也巧,師父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就沒打算直接去找君六了。

  天亮之後,我坐在客棧大堂,等師父和君十三下來,我們一起去鬧宴席。君十三是早早起來了,可是師父很反常,日上三竿了還沒有動靜。

  我去師父房裡一看,得了,這老頭子還睡著呢。也不怪他,這麽多天就沒有睡過一個安生覺,昨天還累成那樣了。要是放到二十年以後,我估計也是那樣,不會這麽快就恢復過來。

  那個小二的手藝真是不敢恭維,浪費了二廚切配好的那些菜。我問掌櫃能不能我自己動手做飯,掌櫃的也答應了,只是說,做出來的東西,要是吃出了問題,和他們店無關。

  我又不是沒做過飯,還能弄個半生不熟菜,玩兒命的拉肚子?

  可我真去了廚房以後,還真覺得有可能。菜不新鮮,起碼放了有兩天了,有的肉都變質了,瘦肉都發白,進而發黃了。

  我看小米還保存的不錯,沒生蟲子,沒變色。就只能煮一鍋小米粥了,怎麽都比餓著強。小米剛下鍋,掌櫃的不放心又過來看看。說是豫州人早上吃別的東西,如何如何的好,如何如何的美味。

  那我就不服了,有本事他來做啊,一問,他就不說話了。那我還是自己熬粥吧,一句話沒激出來掌櫃的好勝心,吃不著掌櫃說的胡辣湯了。

  客棧的後廚,跟家裡的後廚可不太一樣。我尋思說做幾個配小米粥的小菜什麽的,翻來翻去,也不知道做什麽好,就炒個雞蛋吧。

  雞蛋也是個不爭氣的東西,這麽容易保存的東西,怎麽還臭了。沒轍,就放了點紅糖,別的玩意兒實在是沒什麽能用的了。

  吃飽了肚子……其實沒怎麽吃飽,粥這種東西吧,對別人來說能不能飽我不知道,對我來說,飽得快,餓的也快。跟師父在姑蘇城待了幾年,蘇式湯面我可沒少吃,就算之後離開了那裡,我也鍾愛面食,那個才是我認為早餐的首選。

  這都是小事,去給君六找點樂子是大事。

  我可不願意為了混進宴席而剃頭髮,扮不了和尚扮夥夫嘛,君十三就讓她扮成……嗯……扮成什麽好呢……夥夫吧,油煙太重,她不喜歡……挑夫吧,還得乾活……那就讓她扮歌女?不行不行,她要知道我存著這個心思,我得讓她活活打死。

  那就讓在外面接應我吧。

  要說這個知縣吧,跟客棧掌櫃說得差不多,還算是比較能照顧百姓的。

  寒冬臘月,廚房裡面熱得待不住人,好幾個灶台一起開工。可還是盛不下這麽多的廚子,知縣就派人在廚房門口又壘了幾個簡易的灶台,還添了幾塊砧板。外面和裡面,那可是冰火兩重天。擔心這幫廚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愣是搭了一個木板房。一點兒寒風都透不進來,灶火正好足夠取暖。

  這讓我對這個縣官的好感,增加不少。

  從古到今,階級都劃分明確,正是常聽到的“士農工商”,士處在最頂尖的地位。又有“學而優則仕”這樣的話,仕是所有讀書人的終極理想。“士”和“仕”是有不小的差別的,不過放在這裡,幾乎可以同等視之。

  這意味著,取仕之後,進入了朝廷,就不能再用百姓的要求來要求他們了。作為父母官,這些人真就跟父母似的。要不就是像那些糟糕的父母那樣,隻想著從孩子身上攫取利益,要不就是像不了解孩子的父母那樣,時常產生誤會和矛盾,用粗暴的方式對待。只有極少的一部分父母,

可以了解孩子的需求和想法,再用成年人的眼光去判斷對錯,給出合適的建議和指導。  這位知縣,就是少有的這種,真正可以說是愛民如子的地方官。

  在假裝和那些廚子閑聊的時候,他們都說自己是自願來的,甚至是報名來的。知縣大人體察民情,懲罰奸商,為這些個苦命的人謀福利。縣城的治安也是極好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都因為知縣在處理完公務的閑暇時間,經常親自帶著衙役捕快巡街。

  還制定了僅限於縣城內的舉報制度。

  為富不仁也好,為虎作倀也罷,凡是讓黎民百姓敢怒不敢言的,都可以寫匿名信,投到知縣專門設置的郵筒裡。知縣會派人一一核實,還不知派一批人,有明察,有暗訪,必須得有一個能夠服眾的結果。

  按理說,治下太平,升遷是遲早的事。可是就因為知縣大人剛正不阿,得罪了上頭,一直得不到提拔和重用。

  對於本地百姓來說,當然是好事了。可是,對於知縣本人來說,如此辛苦的工作,還得不到重視,換了是誰都不能接受。

  從這幫廚子的話中,我覺得這知縣並不那麽在意升官發財的事情,並不那麽在意被提拔。不過不被重視,卻讓他經長黯然神傷。因此,他更加拚命的為百姓謀福祉,起碼得對得起這些百姓。

  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百姓也不是無情無義的人,個個感恩戴德。

  這樣清正廉潔、處事公道的知縣,怎麽還跟君六扯上關系了呢?還是得親眼見到才能證實。

  廚子不是跑堂,出不了廚房的門。我就佯裝身體不適,他們趕緊讓我休息,給我找了一個稍微安靜一點的房間。

  等他們走了之後,我立馬一個鯉魚打挺,生龍活虎的,沒有半點剛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得罪了!”

  “你是!”

  打暈了一個官差,扒了他的衣服,給他拖到了我剛才休息的房間,從裡面把房門鎖上,我再從窗戶翻出去。

  愛民如子的知縣,手底下的也是體恤民情的官差啊。這個天氣,放在外面不管,說不定就凍死了,我隻好如此了。多費了點時間,也就這樣吧。

  還好我之前有過易容的經驗,再換張臉,我就不信他們認得出來是我。

  端起兩盤菜,從廚房,順著走廊,穿過重重衛士把守,來到縣衙前。這還真是一個清水衙門啊,有的那些裝飾,明顯是才準備好,掛上去的,跟斑駁的梁柱,差別明顯,讓人不得不看得出來。

  縣衙地方不大,與其在憋屈的房間裡面,不如就像這樣在院子裡。中間點起了幾堆篝火,為這些和尚取暖。

  上菜的時候,我順帶瞅了一眼知縣,怎麽說呢,有點眼熟,一時之間又認不出來。

  這幫子和尚,果然是不太一樣。有的衣著樸素,衣服上都是補丁,有的肥頭大耳,衣服腦滿腸肥的樣子。反正是形態各異,就像是羅漢堂當中供奉的五百羅漢一樣。

  坐在知縣身邊的,是熟悉的白馬寺僧人的衣衫,那個人我卻沒有見過,一點印象都沒有。

  運足耳力,能聽清知縣和白馬寺和尚的對話。兩個人看動作、神態和表情都是無比親昵的樣子,說的話可不是那樣。

  知縣說的是,寧死都不會讓白馬寺做大。和尚說的是,有本事就來搶。

  這個知縣倒是有意思,我得會一會他。

  問問別的官差,那人說宴席是按照三日三夜準備的,晚上也會派人值守,時刻準備為所有的和尚準備吃食。嘿,這得花多少錢啊,敢情這個知縣跟我之前聽說的不一樣啊。那官差又小聲跟我說,每個廚子都按照原來的價錢請過來的,宴席的材料也是知縣派專人準備的,至於這些錢,並不是知縣私用了公款,而是把這些年省下來的俸祿都拿出來了。

  嗯……這個知縣的日子也不好過啊,未免苦了一些。

  和尚們都有各自的修行,不會待到太晚。知縣也沒有留太長時間,白馬寺那個和尚走了之後,知縣也回去休息了。

  我在窗外的走廊上,循著呼吸,找到了知縣。

  他還沒有睡,還在處理公務。也是,白天的時間都用來陪那些和尚了,正事兒可不得耽誤嘛。

  “知縣大人,小民有事,要跟您商量。”

  “這位大俠,請進。”

  有意思,倒是灑脫,沒有一點驚慌的樣子。

  我推門進去,坐在知縣對面的凳子上。

  “不知道知縣大人,和白馬寺有什麽瓜葛。”

  “這位大俠,這是在下的私事,還請不要過問。”

  “那我偏要問呢?”

  “那就手上見真章吧。”

  “喲?還會武功?”

  知縣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劍,就要跟我比劃比劃。

  “慢著!”

  “怎麽?怕了?”

  “你這劍是哪兒來的!”

  “劍?與你何乾!”

  “快說!不說你就得死!”

  “哼,我會怕死?未免太小看我了。”

  “那就送你去見我師弟吧!”

  “師弟?”

  “我要為我師弟報仇!”

  “等等,是師兄嗎?我是勝行,徐勝行啊!”

  “勝行?你弟弟叫什麽?”

  “師兄……我弟弟叫治行,現在在兵部任職。我們原籍姑蘇,住在姑蘇城外,太湖邊,木瀆鎮……”

  果然是勝行,得有十多年沒見過了吧,沒想到現在都是正七品的官了。

  勝行神色一正,拉回了正題。

  “師兄,你沒死啊。”

  “廢話,我不在你面前坐著呢麽。我要是鬼,進得來公堂嗎?”

  “這倒也是……”

  “什麽叫‘這倒也是’,白馬寺那個是怎麽回事啊,仔細說說吧。”

  勝行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我。

  就因為君六,我罵白馬寺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還一次比一次惡毒。勝行的話一說完,我突然還有點不好意思了。

  “白馬寺和白馬寺,不是同一個白馬寺”,這是勝行的原話。我們見到的白馬寺,並不是那個禪宗祖庭,只是有那個空殼子罷了。真正的白馬寺的僧人,其實早就被打殺,要不就是被趕走了。我說怎麽上次去見君六的時候,沒有見到弘舟他們。

  我問勝行,那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勝行告訴我說,從一百年前開始的,每一段時間,就會莫名其妙消失一個人。僧人是出家人,可不是石頭成精,也有家人。失蹤僧人的家人,沒等到如期而至的信件,就去尋人。

  去燒香拜佛的信眾有很多,不方便在那個時候動手,白馬寺就聲稱那些人是下山去布道了。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就是有那個楞的,就在山下等著,實在等不來,就來報官了。

  勝行接任知縣的時候,也接手了這個爛攤子。他多少知道“天”的事情,也聽說了我在江湖當中的事跡,正好可以名正言順的調查。

  主要的線索有五條。

  第一,就是剛剛說的,白馬寺的真相。勝行找到了一些隱藏在山中的真正的白馬寺的僧人,消息是從他們那兒來的,他們也是因為知道了真相,才得以逃過一劫。

  第二,白馬寺的住持,確實就是歷代的君六,只不過,原來的君六,隻負責掌管執法隊,懲戒“天”的門人。從前幾代的君六開始,私心起來了,才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第三,私軍的事情,他已經知道了,調查的還不完整,只知道白馬寺地下有一個龐大的地宮,絕大部分私軍都在裡面。這件事已經上報給朝廷,但是不知道被誰給壓下來了,應該是君六在朝廷有同謀,地位還不低。

  第四,白馬寺要做的這場法會,是要甄別那些大德高僧之中,哪些可以為他們所用。至於為什麽要找和尚,不是很清楚。勝行知道了,就不能坐視不理,這場宴席,就是為了提前截住這些和尚,留下盡量多的人,讓他們不為君六所用。

  第五,君六是個代號,誰都可以叫君六。

  我還沒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呢,兩道氣息破空而來,是師父和君十三。

  話還沒說上半句,師父就要動手。勝行哪裡接得住這一下子啊,只能我來擋。師父還真是收放自如,直接收手了。

  “肆行,你這是忘了張果的仇了嗎!”

  “師父,這是勝行啊。”

  “勝行?勝行!”

  勝行眼含熱淚:“師父!”

  師父怕是年紀大了,容易陷入過去的回憶中。拉著勝行就要出去找地方喝酒,可師父忘了我們沒見徐氏兄弟已經有差不多十年了,也沒人教他武功。更何況勝行在這些年中,通過科舉,被派了一個知縣的官職,哪還有那麽多時間和心思修煉武功。

  勝行就被扯得四肢亂揮,在空中無法保持平衡。飛躍無數個屋簷,落在我們入住的客棧之後,勝行愣是吐了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也是見到了師父,太過激動,勝行才不管身體不適,陪著我們一塊兒飲酒。

  “客官,本店打烊了……喲,是您幾位啊,裡面請裡面請。”

  “酒菜……算了,你拿酒來吧。飯菜我自己做。”

  “好嘞,嗯?知縣大人在上,受小人一拜。”

  小二本來睡眼惺忪的,看我們是住客,才開門放我們進來。看見勝行,一個激靈,就醒徹底了。

  我是真的打心眼兒裡覺得高興,勝行能夠受百姓愛戴,尊重成這樣,我作為師兄,也感覺與有榮焉。

  而且還省了我的勁兒。我本來還尋思將就著炒點什麽下酒,小二從櫃台底下,拿出一個酒壇。裡面藏著小二私藏的小鹹菜,拿出來給我們分享。

  勝行不太好意思,但也抵不住小二的熱情,就隻好收下了。掰扯了半天,小二才勉強收下了勝行的錢。

  “來來來,勝行,一定要和師父多喝幾杯。”

  “嗯……好,今日不醉不歸。”

  勝行早就派衙役官差看管住了白馬寺的人,也不怕他們晚上行事,見到師父高興,多喝兩杯也無妨。

  才喝了沒幾杯,勝行就感覺不勝酒力,臉色漲紅。

  “行了行了,別喝了別喝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繼續繼續。”

  勝行這幾杯酒下肚,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活潑多了。

  “你看你那臉,我給你把把脈。你是不是肝不好啊。”

  “師兄,別被這個臉給騙了。想當初,我在翰林院……不對,是那個內閣,就在那兒等待分配的時候,就靠著喝酒容易臉紅的毛病,騙過了不少人。那幫老東西想灌我酒,一看我臉色變了就開始得意,灌酒灌得更勤了。他們以為我不行了,才不是呢。這幫老小子就在毫無防備的時候,被我一把拿下。唉,真可惜,賭的是七品官,要是知道他們那麽廢物,我就賭五品官了。”

  “你這官是賭來的啊。”

  “要不然呢,朱祁鎮這個玩意兒真不是東西,手底下一堆只會阿諛奉承的小人,我們這些真的心中有大抱負的,反而不受重用。別人靠買,我靠賭,都差不多髒。”

  “那我回去給他警告一下?”

  “那倒是不用,唉,我算是認清了,能保住一個地方就不容易了。誰知道我要是有一天位高權重了,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

  “對了,你說的那句‘君六是個代號,誰都可以叫君六’是什麽意思。”

  “哦,對,沒說完呢,那個君六啊。”

  砰的一聲,大門被踹開,一隊錦衣衛闖了進來,對著勝行,展出一張密令。

  “嫌犯徐勝行,違反《大明律》,自己走還是我們帶你走?”

  “師父和師兄在這兒呢,有本事你們就把我帶走。”

  “呵,你小子學會狐假虎威了。”

  “嘿嘿,師兄,給個面子唄。”

  “好,那我就給你個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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