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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您為伍》第63回 ?我問師父是誰
  弩箭我不熟悉,袖箭我用過幾次。

  師父對自己的家族,說得不深,隻提到過家傳的有暗器門道,還有就是冶煉兵器的技術。

  我還尋思過,師父的名字。蟑甲,蟑螂的蟑,不是中土的姓,放眼天下,也沒有姓這個的。我只聽說過弓長張和立早章。我早就懷疑這是個假名字了,只不過,直接去問,師父不僅不會說,還得給我來兩棍。

  我們跟蹤師父是肯定不行的,我能感知到師父的距離,師父也就能感知到我。離得遠了,感知不到,離得近了……要是有一個跟自己在同一個水平的江湖好手一路跟著自己,誰會不防備?

  更何況,我和君十三兩個人,形跡掩藏,有些難。我們選擇繞路而行,加快腳程,在師父到關外之前到達。說不定可以在師父到達之前,就弄清楚金家和君六的關系。

  只要我們能提早抵達,師父最多也就能感受到這裡有強者潛伏,不會分出來是誰。

  到了才知道,關外跟我想象中不一樣。我聽說書人說,關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有無數的牛羊。關外的每個人都對中原虎視眈眈,趁我們不備,就會偷襲邊關。殘殺百姓,掠奪錢糧。

  實際上我看見的和聽說的有些差別。

  我看見了城鎮,漢人和胡人混居,相處融洽,不像有什麽嫌隙的樣子,不用互相防備。街市上流通的商品,五花八門,看得我是眼花繚亂,多數都認不出來是什麽。

  問路,金家早年也算是豪門大戶,只不過近些年沒落了。路人口中能得到的消息也就這樣了,他們更願意聽些奇聞軼事,要不就是打聽家長裡短。小道消息倒是不少,關於金家沒落的原因,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有的還有些離譜。

  我還有些智力,實不相瞞,實在是沒有辦法強逼著自己相信。我還是自己去一趟金家吧,就算是逼,也得逼問出些東西。

  金家的大門,雕梁畫棟的,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只不過顏色褪去,不複往日的光彩。

  拍門兩下,等了一會兒,無人應門,再連拍三下,催促應門。

  看來是沒人在了,那我也不用客氣了,一腳踹開大門就是了。君十三還說我這樣不禮貌,萬一驚擾了裡面的人多不好。

  哪管得了這麽多,踹就是了。不踹還行,踹了確實惹禍了。

  門板給踹掉了,正砸在一個老嫗身上。還是君十三眼疾手快,救下了即將被壓倒的老嫗,才能讓我至於再犯罪孽。

  老嫗說早就聽見了我們的叫門聲,只不過金家早就沒有人了,沒有人能來開門。她顫顫巍巍的,拄著拐杖過來開門,還沒拉開門閂,門就碎了。我拿出一杆箭矢,老嫗認出來了,表明了來意之後,老嫗警惕的看著我們,歎了一口氣,呼了一聲“避無可避”,就把我們迎了進去。

  沒有茶水。不是老嫗摳摳搜搜的不願意沏茶,而是家徒四壁。連點糧食,拿出來的時候,我都發現了霉斑。

  沒錯,從外面看起來,還有些豪門大戶的樣子,其實只剩一個空殼了。老嫗說,這是孽緣。

  這個鎮名叫南春鎮,意思是憧憬南方的春天。鎮子裡有兩個金家,一戶是豫州來的漢人,另一戶就是這裡,高麗金氏。

  高麗金氏祖祖輩輩都是鐵匠,往前捯個兩百年,當時的家主偶遇了武林好手,見識了暗器之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隨後就日日鑽研,總希望能夠打造出最好的暗器。這種興趣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因為那個時候,胡漢之間成見頗深。

  有些不帶腦子的小子們,無論胡漢,時常當街械鬥。高麗金氏也是被逼無奈,官府也不能時時刻刻派兵在街上守著,更不可能總是留意犄角旮旯的地方。他們只是鐵匠,不會功夫,隻想著找出什麽自保之法。

  暗器可以隨時藏匿於身上,便於攜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他們。遇到戰亂的時候,不管是哪支部落或是哪個國家作亂,哪怕不是高麗,漢人也都會更防著他們一些。一些不敢從軍報國的慫人,害怕在戰場上流血犧牲,就只能欺負欺負這些沒有還手之力的人。

  南春鎮在大明治下,高麗人氏曾經過得很艱難。在朝鮮臣服之後,才好轉一些。為了表示忠心,高麗金氏把暗器當中,袖箭的做法進行改良,做成了能夠供弓兵使用的長箭,進獻給大明。大明也不吝嗇,封賞了不少金銀珠寶。高麗金氏,就此發跡。

  至於是哪支軍隊可以使用,就只有兵部和皇帝知道了。

  豫州金氏,是前些年搬來的,沒有人知道他們的過往,也沒有什麽人知道他們如今的狀況。外人當中,能夠知道之鱗片爪的,只有高麗金氏。

  高麗金氏當中,所有會製這種弓箭的,都被豫州金氏擄去了。剛開始只有個把人消失,高麗金氏沒太上心,隻當是他們出門去,沒有和家族匯報。後來人數增多之後,才重視起來。去報官府,官府全力追查,可總是毫無頭緒,半年之後隻得作罷。

  高麗金氏當然不願意就這麽算了,自己派人去搜索去了。誰知道被擄走的族人越來越多,直到後來,歸附高麗金氏的尋常鐵匠和小孩子,都被擄走,甚至是豫州金氏打扮成強盜,直接上門強搶。

  高麗金氏,就只剩下一些女人了。由於沒有了勞力,家族開銷實在沒有辦法供給上。不得已,變賣家產。當鋪見到金氏來來往往這麽多人,直到金氏遭了難,在價格上,壓得極低。

  老嫗一邊說一邊流淚。

  不久,家產就變賣光了。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說的就是當時的情況。年輕女子都離去了,趁著年輕,給各自找一個出路。老嫗說著不怪她們,她們也想活著,可是眼中分明顯現出了,久久不散的恨意。

  最後吧,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老嫗一人了。

  君十三覺察出了不對,問老嫗,為什麽豫州金氏要做這樣的事,而沒有了勞力,不能供奉大明,為什麽大明朝廷不管。

  老嫗說了很久的話了,上氣不接下氣,喘了一會兒,咳了幾聲,才繼續用蹩腳的漢話告訴我們原委。

  她說,這兩個問題是一回事兒。

  豫州金氏代替了高麗金氏,為朝廷供奉這種特殊的箭矢。不知道是哪位神通廣大的從中斡旋,朝廷根本就沒有追查此事。

  就此來說,我有了一個合理的推測。和君十三合計一下,她也覺得有點道理。

  豫州金氏是君六的勢力,白馬寺也在豫州,這麽推測,姑且合理。被擄走的人,在豫州金氏的支配之下,繼續製箭,一部分上交大明,一部分豢養私軍。師父……跟高麗金氏……不,師父應該就是高麗金氏的人。

  “恕我僭越,你們金家,有沒有一個叫蟑甲的人?”

  “歸附的工匠當中姓張的不少,叫這個名字的,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再仔細想想,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

  “嗯……是弓長張還是立早章?”

  “蟑螂的蟑。”

  “蟑螂是什麽?”

  “就是……一種昆蟲……這不重要,總之,有沒有一個姓蟑的,沒見過的那個蟑字。”

  “沒什麽印象。”

  “那……”

  我手指蘸水,在蒙上灰塵的桌子上勾勒出簡單的人像,畫的是師父。老嫗看了半天,沒認出來。君十三說我畫得一點兒都不像,她也畫了一個人像。

  老嫗還是認不出來具體是誰,隻說看了眼熟。

  不應該啊,師父之前給我的那套袖箭,看做工和機關,比起我拿來的那支弩箭來說,要精致得多。就憑這套袖箭,要是師父當真是金家的人,那也一定在門中有較高的地位,老嫗不可能不認識啊。

  一拍腦門,我還真是犯了傻,師父都快五十歲的人了,就算是金家的人,那也離家三十多年了。畫師父現在的樣子,能看出眼熟已經不容易了。

  我回憶最早遇見師父的時候,師父的樣子,再想像著師父年少時候的模樣。去掉皺紋,去掉胡須,臉再小一點,嗯,差不多就是這樣。

  拿肆行劍在泛黃的牆上,刻出我想想中師父年輕時候的樣子。

  還沒有發問,這老嫗潸然淚下。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那個……師……師奶……師父還活著呢,別哭啊。”

  哭聲中,夾雜著高麗話,我聽不懂。

  勁風呼嘯。

  “何人作亂!受死!”

  是師父的聲音。

  房梁一般粗大的劍氣從遠處襲來,我和君十三聯袂抵擋,也生生被震退了好幾步。劍氣還真是連綿不絕,接二連三的,連個呼吸的間隔都不給我們。

  一聲劍吟,不好,是椎血劍出鞘了。這可不是那種,用內力就能抵消的劍氣可比的。

  “師父,別打了,是我!”

  所有攻勢瞬間靜止,就好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師父進門,無視了我和君十三,直直跪在老嫗身前。

  “娘,兒子回來晚了!”

  “是啊,師父,你回來晚了,比我們還慢。”

  “閉嘴,跪下!”

  師父這麽嚴肅,我哪敢再嬉皮笑臉。

  老嫗……不……師奶?這麽叫還是很奇怪啊。師奶讓我們起來,不要就這麽跪著,找個凳子坐下。

  師父說,回來晚,是因為不想回到家,就先去豫州金氏打探消息。直到感受到家裡有兩個不速之客之後,才匆忙趕回來。

  師父在他娘面前乖多了,五十多歲的半個老頭了,露出了難得的少年心性。

  我說要和和君十三出去買些吃食,在家給老人家做頓飯吃。師父說不如到外面吃,找個酒家,吃點好的。我分明是為了讓他們娘倆能夠好好敘舊,我和君十三待這兒怕耽誤他倆,怕他們聊的不盡興。

  那出去吃就出去吃唄。

  鎮子裡有一家名叫伊林樓的酒樓,就定在這個地方。我和君十三先行一步,去點下酒菜,等師父他們過來。

  小二問了好幾次了,問菜什麽時候上,我也納悶,師父怎麽來得這麽慢。剛尋思著回去看看什麽情況呢,師父和他娘就來了。

  師奶掏出了壓箱底的寶貝,打扮的就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可以看得出來,師奶年輕時候,也是數得著的美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等這麽長時間,也是值了。

  我呼來小二上菜。

  廚房已經準備好了有一段時間了,上菜的速度比較快。師奶當年意氣風發的勁兒又回來了,端起酒杯的那個瞬間,一下子年輕了起碼能有二十歲。

  就這樣推杯換盞,不亦樂乎。說是說在豫州金氏的眼皮子底下,可是我們三個人,都沒有把那些“天”的走狗放在眼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師父讓我跪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那就跪唄。天地君親師,只有師父對我最好,跪師父也是應當應分的事情。師父說不對,不是讓我跪他,而是讓我跪師奶。

  那我就在跪好了的基礎上,稍微轉動一下方向,面向師奶。

  “娘,這是我的徒弟,就跟我的兒子一樣,也就是您的孫子。”

  三百九叩,行了完整的一套大禮。師父說的,也是我所想的。師父就如同我的父親,師奶也就等同於我的奶奶。

  一時之間有些觸動,我們四個都是。

  君十三打破僵局,跪在了我的身邊,學著我剛才的樣子,也行了一遍禮。師奶問師父,說這女子是誰,師父讓我來介紹。

  “奶奶,她是我的……”

  “道侶!”

  我還尋思著用什麽詞能說清楚,我跟君十三的身份,畢竟我們這種情況不太一樣。君十三就借用了那些修仙的人,對於伴侶的稱呼。

  奶奶不是很了解“道侶”是什麽意思,我就給奶奶解釋。

  “道侶是一種伴侶的身份,跟俗世理解的夫妻有一部分相同的地方,不過也有些不同,就比如說,道侶不一定會……行夫妻之事。”

  “我想著抱孫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肆行都這麽大了,那我還想抱重孫子呢,你們倆……真的?”

  “奶奶,我有一個女兒,來得匆忙,孩子也小,就沒有領來。”

  “那好那好,孩子多大了,哪天抱來看看。”

  師父不是很能接受這種說法:“娘,您要不跟我們走吧,別總待在這兒了。”

  “那可不行,我得守著祖宗基業,死也得死在祖墳裡。”

  “娘……”

  “別說了,我意已決。”

  我趕緊把話題引到羽衣身上,免得師父和奶奶這兩個人,這麽多年沒見了,還有什麽不愉快。

  總體來說,這頓飯吃的還是很愉快的。

  回去的路上,我們才聊起了豫州金氏,我們這兒三個人都是未名境的,用不著偷偷摸摸的收集情報,直接去就行了。我料定那邊,沒有人是一合之敵。

  第二天一早,奶奶用家裡僅有的口糧,給我們煮了一大鍋的粥,跟我們說不管再忙的事,都要先吃飯。

  可能這就是母親的愛吧,我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這次也是借了師父的光。這碗粥應該是什麽味道的,我沒有嘗出來,這是一種幸福的味道。

  吃完收拾完,我們三人上路。一路有說有笑,很快就到了豫州金氏的府邸。

  “三個數之內開門,否則,生死勿論。”

  這種話當然得我來說了。

  豫州金氏的人倒是客氣,麻溜的開門迎接。早就準備好了一番說辭,說高麗金氏如何如何的不仁義,他們只是被逼無奈,才出此下策。也是我們這幾個,一看氣勢就不一樣,他們才會以禮相待,換是旁人,怕是早就被轟出去了。

  漏洞百出這件事兒就不說了,就光憑我奶奶的一句話,這些人說什麽都沒有用。

  先打廢幾個再說吧,我懶得和這些為虎作倀的嘍囉多廢口舌。也不用費什麽時間,走進內堂的路上就解決了。

  家主在廳裡等我們。

  金家家主長得跟君六有幾分相像,還端著架子,給我們來先禮後兵那一套, www.uukanshu.net 還真是小看我們了。略施手段之下,金家家主什麽都交代了。

  君十三先回去接奶奶過來。

  師父讓豫州金氏的家主把所有族眾召集起來,把高麗金氏的族人都放出來。

  君十三速度快得緊,其他人還沒有就位的時候,君十三就帶著奶奶來了。不知道從哪兒找的轎子和轎夫,搖搖晃晃的,奶奶就坐在了家主的位置上。

  “奶奶,您來認人吧。”

  這個環節沒有什麽太過實際的作用。就算是他們藏起來了一些族人,謊稱是死了,我們也沒有辦法,他們那群人,也未必盡數到場。主要是不想豫州金氏的人,藏在高麗金氏的人中間,以逃脫厄運。或者是反過來,留下一些歸屬高麗金氏的人。

  “幾位高人,在這兒的就是所有的人了。”

  “你說的可不算。”

  讓奶奶指認。奶奶認出了自己的族人,一一點出來,讓他們站在一邊。

  沒有被挑選出來的人,我也給他們一個機會,自證清白。奶奶年歲大了,未必能認全。只要能夠證明自己是高麗金氏的,我就放他們一條生路。

  分辨的事情,有些難度。主要就在於,前一個人說過的話,後一個人要是重複一遍,是不是還具備效力。

  前面一些都可以甄別,最後一個人,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證明了。在我準備下手的時候,那個人大喝一聲,還有話說。

  “我,我可以自證清白。我知道……當年的隱秘!金元被驅逐的事情另有隱情!”

  金元,是師父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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