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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您為伍》第23回 ?昏君必留史料
  熊慢行應該會與任罡鶴走上一樣的路。

  在決定招收弟子的時候,其實我心裡是沒底的。我有一個必須完成的目的,對那些新來的弟子來說可不是。我不能要求他們跟我一起赴死,但是總會有一絲僥幸心理。萬一他們能夠願意呢?

  這是一個極其自私,甚至無恥的想法。

  後來我也釋然了。並不需要他們為了我的計劃拋頭顱灑熱血,他們只需要好好練功,在江湖上有立足之地就好了,就像是肖不行的父親想的那樣,能保護自己就夠了。如果門派壯大了,對於他們當然是好的,不過最大的好處還在我自己。

  門派壯大之後,我也有一個庇護之地了。

  就因為這個,就算不論這些時日相處的感情,我也非常珍惜現在這幾個孩子。並不是說對待他們一直如何如何的好,而是把心力更多的分給他們,我自己的修為暫且耽擱一下也無妨。這幾個孩子,就憑著師父傳的功法,日後一定大有前途。

  也算功過相抵,起碼也不算是個惡人。

  誰知道現在給他們帶來了災禍,我也不會代師父同意他們入門。他們要是怪我,也是應該的。熊慢行並沒有責怪我的意思,小四兒也是。熊慢行只是問我,為什麽會有此災禍。

  我把先前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他們,馬車的影子從我身上蓋到熊慢行的身上,方才說完。熊慢行難得的有些深思的樣子。要是他們怪我的話,我該怎麽辦呢?還好小四兒沒有說些讓我羞愧的話。

  小四兒童聲稚氣得問我:“那為什麽那個壞人不救師父呢?”

  “你會救湖邊落水的蟲子嗎?”

  “會啊。”

  “好吧。”

  “這跟師兄剛才說的有什麽關系嗎?”

  確實,在這件事上,還是小四兒想得通透一些,也善良一些。

  “如果你沒有救,還用石頭扔那個蟲子,之後蟲子沒有被魚吃掉,還爬上岸來,害怕自己被蟲子咬,你會怎麽做呢?”

  “我會找哥哥來救我啊。”

  “那慢行會怎麽做呢?”

  “他會抱住我,告訴我不要害怕,然後把蟲子,當著我的面踩死,說這樣我就不會做噩夢了。”

  我狠狠瞪了熊慢行一眼,這小子還真有賊膽。

  然後再回小四兒的話:“對,對於那個壞人來說,我們就是那隻蟲子。”

  對小孩子不能說得太明白。

  熊慢行眼裡露出一抹凶光:“所以就是害怕被報復,然後就要除掉,以後就不用害怕了,對吧!”

  “不僅如此,還有一個詞叫‘斬草除根’。他還會找到蟲子窩,把大大小小。有關無關的蟲子全都踩死,他才安心。”

  “所以我和小四兒就是那些沒有去過湖邊的那些蟲子吧!”

  “是。”

  “好,我懂了。”

  我不知道他懂的是什麽,他只是把小四兒先抱到馬車上,然後從我手裡拿過馬鞭,等我上車,一起上路。

  師父和師娘在車裡,小四兒也在車裡待著,罡鶴剛剛睡去,此時輪到我趕車,也就是我和熊慢行還醒著。

  熊慢行聲音很小,但是很沉重:“我恨你。”

  “應該的,是我對不起你們。”

  “也恨他。”

  熊慢行還是在責怪我,不過也應該,我沒有辯駁。

  “恨他,是因為他動的手。恨你,是因為……為什麽!你沒有當時就弄死他!為什麽你打不過那些人!”

  “是我無能。

”  這不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無能,相信也不是最後一次。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說出來,出奇的羞愧。

  熊慢行覺得自己說話有些不妥:“師兄,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你說的對。”

  小四兒從車架裡探出腦袋:“才不是呢!大師兄可厲害了。打哥哥一個可以打十個!”

  並不會因為小四兒的認可而感覺到高興,這些話,反而讓我的自尊蕩然無存。打得過這半大小子算什麽本事,還不是現在讓人到處攆著跑嗎?

  熊慢行一把推著小四兒的頭,讓小四兒在車廂裡安靜一會兒,不讓她參與我們粗漢子的交流。

  我擼開袖子,看著師父給我刻的字,好像明白了什麽。墨跡已經盡數褪去,留下的只有疤痕。師父是何許人也,早就知道了我這人以後會走上什麽樣的路吧,所以才早有準備。

  渡人即是渡己,渡己即是渡人。

  渡這個詞一般只會出現在佛門弟子口中。這個渡,不僅是常說的“超度”或者是簡單的度過災厄,更多的是給人以巨大的幫助和心靈的慰藉,以改變某個人或者團體,甚至是事件的發展方向。

  也許還有更多的意思,暫時我是悟不到更深的含義了。

  總尋思著如何完成自己的事,甚至把這些當作生命中唯一的意義,著實是我有些小家子氣了。渡人為善,就是修我自己的福報。渡己為善,就是為其他人謀求福氣。兩者本是一體,只是我原來隻想著渡己,所以才屢次碰壁,才會在之前救郭增福的時候,沒有救兵可求。

  從今開始,踏破天下不平事,殺盡人間作惡人。

  “師弟,我們先去找一個寺廟吧。”

  “去……哪兒?”

  熊慢行自小就生活在江南府,去的最遠的地方,應該就是姑蘇城,自然是不知道的。向路人打聽一下,最近的寺廟應該就是白馬寺了。

  驅車架馬,改道洛陽。

  “這幾位施主都中毒了,怎麽辦啊,師父。”

  一個小沙彌穿著並不得體的寬袍大袖,扔下掃帚,就往寺裡跑,撞到了知客師兄才停下。

  “弘法,怎可如此莽撞。”

  “不是啊,師兄,來了幾位香客,他們都重了好深的毒啊。”

  他們也不避著我們說話,也不跟我們說話。

  我只能上前,面色不善:“兩位高僧,說我們‘中毒’是何意啊。”

  小和尚從來沒有被人稱為高僧,臉上的笑意就快溢出來了,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您是中了‘嗔毒’了。您一行人,除了那位兩位女施主,都中了毒。”

  貪、嗔、癡是佛教說的三毒。

  不悅,但是一個小和尚說的話,也沒有什麽好計較的。

  這個時候,稍年長的那一位開口解圍:“不知道幾位施主要請香還是還願?”

  “都不是,是來解惑。希望能有一位大師為我等解惑。”

  他把我們迎了進去,將我們交給了一位看上去就是得道高僧模樣的人,耳語幾句,就離開了。

  老和尚把我們迎到一間禪房,請我們落座:“老衲法號‘弘舟’,師弟說幾位施主心有魔障,希望貧僧可以為各位解除困擾。”

  “這位高僧,我等皆有冤仇在身。不知……”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不,這位高僧,我想問的是……”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起身就走,哪管這只會空念經的老叟。

  “施主莫急,待我細細為您講經。”

  真是晦氣。本來尋思來到寺廟,可以找高僧解惑,能讓我想明白現在做的事是否應該,是不是正義。誰知道禪宗祖庭裡,也不乏這種年長卻不同佛法的人。

  中土禪宗歷來講究的是“頓悟”,是一種靈巧機敏的方式,多看悟性。不像是藏傳佛教終日領悟經文的樣子,功底深厚,學問龐雜。

  出了山門,再抬頭斜眼看看偌大的門匾,真是讓人失望啊。

  那個叫弘法的小和尚把掃把立在牆邊,雙手合十:“施主真是好悟性,沒想到這麽快就想通了。”

  “是啊,還是那個弘舟比較厲害啊。”

  “弘舟師兄在寺內辯經從未輸過,去其他寺院掛單的時候,他們也都對弘舟師兄推崇備至。”

  “呵呵,這位小高僧,你可千萬不要跟你師兄學啊。”

  “嗯?施主這是什麽意思?”

  “那你說,如果為了心中的正義,去破壞別人心中的正義,要殺不少人,這樣是不是邪道?”

  “不是。”

  “哦?佛教不是不殺生的嗎?”

  “是啊,可是如果真的是正義的事,為什麽不能去做呢?”

  難得有人問小和尚這些問題,小和尚嘴停不下來。

  “首先,我們要想的是,是不是只有通過殺生的方式才能了結恩怨,那些人是不是非死不可。我當然希望是可以握手言和的,相信普天之下所有的人也都不願意殺人與被殺,尋常的仇怨,都希望能夠解開,大不了老死不相往來嘛。不過嘛,得有多大的深仇大恨,才會有必殺的心意呢?攔是攔不住,硬攔反而會墜入魔道,適得其反。其次,我們再考慮一下,正義的問題。正義我不懂,我只知道‘定數’,佛祖曾說世間諸人諸事都有定數,誰都不能左右。如果他真的作惡了,就一定會橫死,你殺和別人殺,對於世間來說並沒有差別。正義的事,為什麽不去做呢?不知道施主相不相信六道輪回,作惡的人來世是要還前世的因果的。施主殺錯了人,來世施主也會受到相應的懲處。反過來說,作惡的人要是被你殺了,也是作惡太多,遭到反噬。最後嘛……是我自己的一些小想法,師父和師兄們都覺得我錯了……我總覺得……如果殺一個人是創造了因果,那不一定是好事還是壞事。不過,如果殺一個人會了解一段因果,大多應該是好事。”

  這個答案未必是最好的結果,小和尚嘴裡出來的話,好像也不太能讓人信服,不過終歸是感覺舒坦了些。

  那就聽了這個小和尚的話吧,起碼得守住自己內心中的正義吧。

  “慢行,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

  “你覺得呢?”

  “我覺得誰要殺我,我就殺誰!”

  “那我們在這裡住幾天吧。”

  “怎麽突然……?”

  “因為我還想聽那個小和尚把話說清楚。”

  “甚好甚好,請幾位施主隨我進去,我為幾位施主找幾間房間。”

  小和尚開心極了,也不顧牆邊的掃把早就被風吹倒,隻表現出知客的熱情。

  找了一間空的禪房,一排通鋪給我們出了難題,最後決定讓師父睡在最邊上,邊上依次是師娘、小四兒、熊慢行,我和罡鶴就無所謂了。

  叫醒我們的不是早課的聲音,而是寺門口有兩個道士的叫罵聲。

  幾個和尚在門口堵住寺門,不讓那倆道士進去叫罵。也不推搡,隔著一丈,瘋狂叫囂,說是要論道。

  這倆人一老一少,卻好似是以那少年為尊。年長的在山前叫罵,年少的反而負手而立,閉目沉吟,把玩一柄墨色拂塵。

  架不住吵鬧,寺裡主事的人出來安撫,不想耽誤敬香的善信們。年長的道士這才停,躲在年少的道士身後。看大和尚的著裝,應該不是住持,但大小也是一個什麽首座,什麽長老的。

  “請兩位莫要在門口喧嘩。”

  “就是你欺負我的乖徒兒?”

  “何出此言?我們只是同道切磋辯經而已,哪有勝負之分,又何來欺負一詞?”

  “哼,我不管,只要他輸了,就是你們欺負他!”

  張狂的話,從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口中說出,有些滑稽。光頭們卻不敢怠慢,我拉過一個和尚問了兩句,才知道,那天辯經論道,只是險勝。稍有不慎,就會滿盤皆輸。

  先唐時,即有藥王著《會三教論》,書中講到關於儒釋道三門的爭端、分歧與統一。後世之中,也多有博學者,對於宗教的概念有過不同的理解與注釋。

  起因是由於宗教教義和主旨,包括行為模式的差異導致的分歧。而無數先賢中,有一派認為佛教與道教雖然差異眾多,但都是重視生命價值的宗教。而儒教則對於政治性的內容更為重視,故與前兩種不同。

  進而,佛道兩個教派的爭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基本消弭。但其實只是表面上平靜祥和而已,教義衝突實在難以避免。

  那問題就出現了,道士跟何上辯經、論道?是以哪一派的經典作為援引依據和解釋憑證的呢?

  “上次我徒弟與你們論的是‘法’,今天由我來與你們論‘道’。”

  和尚們面面相覷,“法”也好,“道”也罷,都是道教中的概念,上次也只是勉強用一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來粗淺對待。也是仗著老道不同佛經,才能取勝。

  勝出的道理也很簡單,佛家認為,肉身,也就是他們稱之為“色身”的東西,並不重要,只有修行的來世,才是重要的。這一句話,把道家講的“法”說得一無是處。

  和尚並不和善:“出家人不爭強好勝,就算你們贏了吧。請這邊下山。”

  小道更是笑道:“勝了就算了?我們散修好欺負是嗎?”

  “那倒不是,只是……怕你不願認輸,也沒個公證之人。”

  我倒想看看他們會有什麽樣的交鋒,主要是,總覺得,說不定,可以解決我的問題。

  我從人群中探出身來:“我來公證。”

  “這就無可推辭了吧!請!”

  小道伸手,請那主事去坐那剛搬來的蒲團,老僧不好拒絕,坐而論道。

  我做裁決,也得先客氣客氣:“兩位是想對辯還是立宗辯?”

  對辯就是一人提問,另一人作答,解答完成之後,另一人才可以提問。立宗辯的話,是由一人,或多人提問,被提問的人,只能作答,沒有反問或者提問的機會。

  和尚不想丟了面子:“對辯即可。”

  “好,我是客人,你先請!”

  “‘道’……道德經有雲: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道是何意?”

  其實這個問題是不可以問的。對於道士來說,問他們什麽是“道”,就好像是問僧人,什麽是“佛”一樣。 既是光輝偉大,又是萬般難以解釋完整。

  換一種常人也可以輕易理解的說法,就好比是問常人什麽是“人生善惡”一樣。天下間人有多少個,也就有多少中解釋、多少種理解。

  平常理解,善就是對自己有好處,惡就是對自己有壞處。哪裡能夠盡數了解一個人的生平呢?那又如何用某一件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就來判斷呢?與自己有關的事情會導致思辨遲鈍,那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呢?更是無稽之談!

  仔細想來,只有惠及天下眾生或千秋萬世的,才能說是好人吧。

  小道倒是對答如流:“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泡影之中,三千世界,即是道。”

  這話其實算是討巧,說了跟沒說差不太多。估計也不是為了求勝,就是為了惡心一下這老和尚,借前些日子搪塞的話,回敬給這老和尚。

  小道不饒人:“到我了,我來問你,‘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何解?”

  這是道德經中的內容,大概意思是說,大道的沒有具體的形態,但是卻無窮盡。其中的深遠,好似萬物的先祖一樣。這句話正對應剛才的那句夢幻泡影。

  沒難住和尚:“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合著你就只會這一句唄?”

  “湊巧,湊巧。”

  這其實不是辯經應該有的樣子。原本辯經,是學習經文的一部分。說的是通過釋義、援引的方式,來正確理解經文。而不是現在胡攪蠻纏的樣子,用一句經文,來回答另一句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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