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工棚裡。
“來來來,走一個!”
“乾!”
“幹了!”
歐陽興舉起酒瓶,一飲而盡。
明天還要正常上班,大家也不敢整白的,就買了幾箱啤酒,弄了幾個小菜,將就一下了。
“歐陽,醫生怎麽說?”
工友走了一個,看向他。
大家都停止講話,看著他。
歐陽興嘬了一口,然後笑笑:
“不確定時間。最長的活過幾十年,最短的……幾個月……”
眾人默。
“管這些幹嘛?”
“去年那誰不是直接被鋼管直接砸沒了?”
“就是!一天天的管這些幹嘛,該怎麽過怎麽過!”
“對了,那個被鋼管砸的最後賠了多少來著?”
“能有多少?!”
大肚皮的漢子灌了一口酒:
“就二三十萬吧!還是算工傷和什麽狗屁人道主義給的!”
“唉!一條命啊!”
“這算好的了!聽說有個手被鋸斷了,就給了幾萬!幾萬!都不知道後面的日子一隻手怎麽過!”
“這麽說那些車禍什麽的,不也是幾十萬?但是人都沒了啊!”
“哎一個個的,說點好的,幹什麽呢!”
“是是是!自罰一杯!”
“三瓶!”
“好好好,乾!”
叮鈴叮鈴!
歐陽興手機震動,一個名字浮現上面。
歐陽興直接劃掉,鎖屏,繼續喝。
“歐陽,你這……”
大夥都看見那個備注了,依照平時,歐陽興還要故意酸大夥一下才接電話的脾性,忽然直接掛了……
正準備問,歐陽興輕描淡寫的說了一句:
“分了。”
然後舉杯:
“乾!”
大夥也沒說話,只能舉起杯子:
“乾!”
一個瘦瘦的工友,睡對面的,大家管他叫“瘦猴”,他笑了笑開口安慰道:
“女朋友算個球!自己花錢找罪受?隔三差五吵個架氣個半死,何苦呢?”
“大節小節都要過,幾十塊錢的東西拿不出手,太貴的又買不起……”
“買個複合型化妝盒,說土;自己手工做一個,又說醜還顯得窮;問她要什麽就買什麽,說沒有驚喜……”
“還有還有!”
胖子舉起酒杯:
“一言不合就生氣,一生氣就發脾氣,不是摔東西大吵大鬧就是冷戰。一安慰就來一句:‘自己說,錯哪兒啦?’……”
胖子捏住喉嚨,模仿得惟妙惟俏,眾人捧腹。
“哈哈哈!”
“所以說啊!何必呢?找這麽個祖宗來自己受罪?”
瘦猴一臉得意:
“單身不好嗎?遊戲不香還是燒烤不好吃了?怎麽會想不開,去談戀愛了?!”
“這就是你每個星期都去‘鳳凰街’的原因?”
工友再頂瘦猴一句,瘦猴不說話了,大家大笑。
“我……”
他抓了抓後腦杓:
“我……我那是看不得別人受苦!你想啊,下著雨的冰冷夜晚,她們一個個,衣不蔽體,孤零零得站在冷風中,多可憐!我只是把她帶回去,給了她一個溫暖的懷抱!她被我的善良和真誠打動,所以,以身相報!”
說到關鍵,還站起來作出一個虛抱的動作,惹眾人再次大笑。
“那你為什麽要給錢呢?”
歐陽興笑著問了一句。
“這不是……怕……怕她沒有錢,吃不飽,穿不暖嘛……所以給她去買新衣服和吃飯的錢……”
“那為什麽被警察抓了?”
胖子夾了一筷子菜進嘴,問道。
“我說的,警察不相信啊……”
眾人笑翻。
“黃毛,你女神家經濟狀況怎麽樣啊?還窮嗎?”
眾人大笑。
黃毛咕嘟咕嘟又一瓶啤酒下去。
黃毛,上個星期對女神表白,才發現女神家“很窮”。
當時他買了一大束花,擺了個蠟燭陣,在樓下表白女神。
“倩倩,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我會對你好,照顧你,不讓你受一點點委屈……”
然後女神皺眉:
“門都沒有!”
因為緊張加上觀眾圍觀,黃毛腦子一抽下意識接了一句:
“啊?!你家這麽窮啊?門都沒有嗎……”
話一出口,黃毛就意識到說錯話……
然後支支吾吾半天,終於還是丟下玫瑰花落荒而逃……
這就是段子的來源……
歐陽興卻看著大家笑成一片,眼裡情緒莫名,哪個人沒有點傷心事情呢?
瘦猴,談了六年的女朋友,婚都訂了。婚禮舉行那天,女方突然變卦,說好的彩禮六萬六,硬要九萬九。找了所有親朋好友,隻湊了八萬多。和女方商量,剩下的,後面再給。
女方死活不同意,瘦猴把胸前的新郎別針一摘,玫瑰花往地上一摔,怒罵一聲:“嫁女兒還是賣女兒?!”,奪門而出……
後面死活不戀愛了。
大胖,搬鋼管把腳崴傷休息。因為想給女朋友一個“驚喜”,買了一束玫瑰,等在女朋友公司外面。卻被更大的“驚喜”驚到:女朋友和一個男人手挽手走出來,一路有說有笑,關系親密。
戴眼鏡,說出“‘好人’不去醫院,去醫院的都不是‘好人’”這種精辟話的眼鏡,原來在一家不小的公司上班。幫老板拿車裡的東西,下去就看到自己三年的女朋友在地下停車場和另一個男人那啥,舉起手邊的滅火器瓶當時就給了那男的敲成腦震蕩、肋骨打斷三根,反手一巴掌扇給了那個“表子”。
自己也進了號子。
放出來找工作,到處都不要,輾轉間來到這裡。
誰沒有點不堪回首的往事?
——
“媽,他還是不接電話。”
玉蘭在出租屋裡,愁眉苦臉,眼睛還是一片紅腫——不是哭的,辣條辣的……
嘀嘀!
聊天軟件回信息了,玉蘭點開:
“別怕,他暫時生氣了,可能也是被癌病嚇到了。你要假裝多一點關心,多一點包容,用一切手段去消除誤會。記住:一定要再次取得他的信任!”
“電話都不接,能怎麽辦嘛!”
“去他上班的地方堵他!如果沒有找到,就再想想,他最可能去什麽地方?”
“好吧,我再試試。”
“記住:他是唯一一個願意給十八萬的彩禮的,說明確實很喜歡你的!你一定有機會!”
“嗯!”
玉蘭媽又發一個過來:
“記住:不管怎麽樣,都要忍住,實在受不了就想想十多萬!什麽工作可以幾個月賺十幾萬?!你只需要忍受他幾個月,就可以得到他的所有錢!”
“好!”
關了手機,玉蘭握了握拳,仿佛已經抓到了十幾萬,她的眼裡一片堅毅,加油!
只是一個被辣條辣得紅腫的大眼圈,確實讓這畫面變得挺喜感……
——
次日,帶著大包小包的歐陽興,站在工地門口,回頭看著已經開始忙碌起來的工地,一時間感慨萬千……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現在也還是在為彩禮努力吧?!
十八萬?
自己當初怎麽答應的?
開始是準備九萬九。
哦,獨生女!加五萬!
公司上班,有能力,了不起!再加兩萬!
漂亮,加三萬!
還有什麽來著?
哦,自己沒有穩定體面的工作,再加三萬!
沒車縣城也沒房,再加十萬!
……
數字不對?
哦,還有減的部分。
無父無母,沒有負擔,可以減五萬!
農村有房,減八萬!
……
總之,和她父母算了一個下午,最後結果:十八萬!
這還是“打折”加“抹零”的結果。
歐陽興笑了笑。
真傻!
提起包,坐上公交,一路往家去。
先回去看看爸媽吧!
後面……再看吧!
“哎!歐陽興!歐陽興!”
公交開走,遇見正打車趕來的玉蘭,隔著兩塊玻璃,肯定聽不見,急得玉蘭抓耳撓腮,趕緊打電話。
“媽,他走了!上公交了!”
“往哪裡走的?”
“這是…出城…他要回村!”
“去!跟著去!他應該是回去掃墓了!買點祭品,跟上去!”
“哎哎,好!”
——
“哎!那天飯錢還沒有給!”
歐陽興拍了拍頭,想起來那天在大樹飯館吃喝一頓還沒有給錢的。
於是就站下車,又轉線了,回去付錢。
這卻是和玉蘭交錯了時間。
——
“哎哎哎!站住!臭小子!”
大樹圍著一個圍裙,左手捏著幾張紅票子,右手還拿著杓子就追了出來。
“謝謝叔這麽多年的照顧!”
歐陽興回身緊緊的抱住了大叔。
“你小子!”
大叔把錢“偷偷”塞進歐陽興衣兜。
“叔!”
歐陽興這一聲叫的格外明亮,帶著點點嗚咽,惹得飯館裡的人都側目。
“嚎啥?有時間多來坐坐就是!”
大叔的兒子去了沿海更大的城市,歐陽興與他們兒子同齡,所以兩個老人也是格外喜愛這個小夥子。
“這不是準備回老家一段時間嘛,後面有段時間見不到叔了,嘿嘿!”
“行!路上小心!”
“哎!”
歐陽興笑笑,並沒有告訴這兩個老人真相。
“少抽點煙!說好以後要幫我照顧孩子的,別一身煙味兒!”
大叔無奈“投降”。
“好好好!”
轉身擺擺手,歐陽興在兩個老人目光下上了車。
只是回頭那一眼,目光裡全是眷戀和不舍。
這個城市裡,真正讓他感覺有“家”的溫暖感覺的,就這一個地方。
如果還有時間……
看著公交車遠去,大叔摸口袋的煙,結果摸到了一摞紅色票子,對著老板娘晃晃,兩人對視一眼,滿臉笑容帶著一點點無奈:
“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