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先收拾了一下睡的房間,然後打水洗澡後,就去了山裡。
一路走進去,四周的農田荒廢了許多。
還好因為通向另一邊的集鎮,所以路倒是一路都是水泥路,不算難走。
父母合葬的地方,在半山腰。
歐陽興提著一瓶好酒,帶著兩個杯子,還有香紙燭元寶什麽的,看到了自己父母的墳墓。
墳地雜草叢生,墓碑在風吹日曬下變色暗淡了許多。
歐陽興隨便清潔了墓碑前一番,確保不會引起火災後便開始燒紙。
歐陽興跪在地上,低聲說著話:
“現在不能給你們弄,明年清明吧!如果,我還活著的話……”
“我得癌了,乳腺癌,晚期,醫生說最少幾個月,最多不確定,我也不知道還有多久就能見到你們了。”
“爸媽,我談幾年的那個女朋友玉蘭,和我分了。”
“她說我不信任她,不相信我得癌了。飯館的那個叔告訴我,她應該知道是真的,只是不想繼續下去了。叔還說,她一定會再次找我,因為我湊彩禮湊了十多萬,她是奔著錢來的。”
“是不是這樣我不知道,但是最近她一直打電話發信息給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要不你們幫忙拿拿主意?”
“其實有時候覺得你們挺混蛋的!什麽都不管,就丟下我一個人。小時候去打工,我長大了我又出去打工,呵呵!”
“爸媽,你們知道這麽多年我怎麽過的嗎?其實說實話,我還真的不是很感謝你們把我帶到這個世上。”
他擰開酒瓶蓋子,倒了一杯在面前。
又摸出煙,點了一根,插在地上,自己點了一根抽著:
“因為我吃了太多太多的苦,苦到有些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已經承受不了了。”
“小時候家裡窮,你們都要出去打工賺錢,把我寄養在舅舅家。
他們家自己一個姑娘,另外還有一對親戚家的姐弟,弟弟年紀與我一般,但是人比我厲害得多,因為我被他欺負很多次,都打不過他。
所以我去放兩頭牛,他就去玩。
在那裡我學會了抽煙,學會了打架,學會了逃課去摸螃蟹……
那時候你們不在我身邊,你們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你們每個月都寄了很多生活費,但是我們每個星期卻只能吃一頓肉,有時候甚至兩三個星期才有一頓肉!而且是加著白菜,青菜一起炒的。
菜端上來,幾十秒間,盤子裡的油都會被飯拌一遍。
你們也不知道,那天我放牛回來,家裡的飯留得不多,每個人半碗就沒了。那會兒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沒有東西吃,就把前一天的剩飯用來炒了一碗油炒飯。
就是將剩下的菜加上飯倒進鍋裡,再用飯來回一下碗,把剩余的油粘乾淨。這樣炒出來一碗油炒飯。當時我們都想吃,又彼此都不相讓。於是就為了這碗炒飯,爭吵起來。
那時候我年紀小,又搶不過他們,你知道我怎麽做的嗎?呵呵!我往鍋裡吐了一口口水……
好玩的是:最後我們都沒有吃得到那碗油炒飯,喂狗了。
我也挨了三個巴掌:一巴掌來自另一個寄養的女生,還有兩巴掌,來自歸來得知的舅舅。”
“還有一次,我們按照日常,上山放牛。
和村裡面的幾個人一起開玩笑,在田裡互相打鬧嬉戲。
他們突然把我絆倒,幾個人把我抱住,然後找到一條藤蔓,
將我綁在了一棵樹上。 那會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我被綁了接近四個小時,直到晚飯的時候,他們才終於發現我還沒有回來!然後大人們打個電筒進山找我。
你們不知道,當時一頭野豬離我只有十幾米……”
“你們隻告訴我:‘別人往你臉上吐口水,擦乾淨就是!’不要惹事,不要打架!所以,我初中被別人搶了生活費,問同學借錢吃了一個星期的乾饅頭!”
“你們也不知道:因為我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所以變成了所有人欺負的對象。他們撕我的書、在我的校服上亂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脫我褲子……你們都不知道!”
“你們還告訴我:有事情,找老師。所以我被欺負後,找了老師,然後又再挨了一頓更狠的打。”
“你們不知道:我因為晚上睡覺打呼嚕被扇巴掌,甚至往我嘴裡塞他們的襪子、套他們的內褲!”
“你們不知道,你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
“你們只知道我第一次進廠第一個星期還沒有到,手機就被偷了。你們只知道怪我粗心大意,但是我手機是被搶的!一個混混叫我交保護費,我沒有錢,他就搶了我的新手機!那個混混還沒有我高!看起來比我還小!但是我卻絲毫我不敢動手!哪怕我手邊就有一根棍子!”
“你們不知道!因為我給了一次,所以一個月後,我手機再次被‘偷’了。呵呵,還有我後面的大部分生活費。”
“你們也不知道,第三次混混來的時候,我撿了一塊磚頭,當場拍在那個混混臉上!從此以後,再沒有混混敢來找我。”
“你們不知道,我最煩的就是你們經常掛嘴邊的那句:‘看看別人家孩子,人家怎麽樣怎麽樣,你怎麽就什麽什麽的’!人家孩子那麽好,你去要過來啊!兒不能嫌母醜,母親又怎麽可以這麽糟賤自己孩子呢?”
歐陽興情緒越來越激動,聲嘶力竭:
“再說了,你們說著這話的時候,怎麽沒有想到別人家的爸媽怎麽都這麽有錢、這麽會教育孩子、這麽會當爸當媽呢?!”
“爸,媽。”
“說這麽多,不是想證明什麽,只是想說一句:你們的教育方式,很有問題。 ”
“其實有時候吧,我也想過:如果我有一個孩子,該怎麽教育他?”
“生個娃,不難;養個娃,確實不容易。”
“放任?怕孩子學壞;太嚴厲的管教?怕損壞孩子自尊心。不過,你們還是選了後面一個。”
“不容易,確實不容易。”
歐陽興癱坐在地上,看著手裡面的煙:
“呵!還以為要死於肺癌,所以把煙戒了。沒想到最後,嗚嗚!沒有死於肺癌,死於什麽狗屁乳腺癌!媽,爸!我是真的不想死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還這麽年輕,還沒有活夠啊啊啊啊!我還想去看看北津,看看升國旗,看看草原的美麗,看看最繁華的大都市,看看最漂亮的佛光,看看大漠的荒涼,看看黃果樹瀑布的壯觀,看看啊啊啊啊!”
在父母墳墓面前,歐陽興終於撐不住了,卸下所有偽裝,痛哭流涕。
良久,歐陽興終於收斂了情緒,擦了擦鼻血,聲音沙啞了很多。
“老爹,還記得那次過年嗎?我偷偷買了一包煙,躲在房子後面抽,被你抓到,你當時就給了我幾巴掌。”
“還有小學那會,和同村的小宇打紙板,你過來拿起掃帚就是一頓打,我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挨打。”
歐陽興提起酒瓶,澆在火焰上,帶起一片明亮一瞬間的火焰,然後灌了一口,丟開酒瓶。
“行了,就這樣吧!時候不早了,回去了。有事托夢。”
歐陽興慢慢走下山,順著水泥路往回走。
再回頭時,殘陽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