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車上。
玉蘭上車,沒有位置了。
她看著一個學生,坐在“老弱婦孕殘”專座上。
走過去,一把抓住那學生的肩膀,把他提起來推開,自己坐了上去,嘴裡還念叨著:
“看不見我沒位置啊?這是老弱婦殘孕專座,沒看到?年紀輕輕就學會霸佔這些了,長大了還不知道會乾出什麽事情呢?!”
那個學生瘸著腳,站到旁邊。
一個男子正準備出聲,旁邊的中年婦女把他拉住,微微搖了搖頭。
眾人不語。
下了車,玉蘭來到車站,戴著一個大墨鏡。
別問為什麽戴墨鏡,問就是被辣條辣成的“熱狗眼”還沒有好……
“人呢?”
四處都走了一遍,沒看到歐陽興。
“走了嗎?”
“走這麽快幹什麽?!煩死了!”
來到售票處。
“天水縣,一張,馬上出發的!快點!”
玉蘭因為煩躁語氣不善。
雖然,平日裡也差不多……
“九十八。”
玉蘭掏出一張紅票,裡面伸手,她看了看,皺眉直接扔了進去。
那年輕售票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慢慢的把手縮回去了。
玉蘭蹙眉:
“看什麽?!沒見過美女啊?快點!”
售票員咬了咬牙,從地上撿起鈔票。把票打印好,然後從零錢盒子裡掏出來兩個一元硬幣,頓了頓後又放回去,換了四個五毛的,和票拿一起,遞出來。
玉蘭伸手去接,那售票員直接繞過她的手,一丟!
車票輕飄飄落地,硬幣卻蹦蹦跳跳在瓷磚上跳走了……
“你什麽態度?!”
玉蘭怒罵:
“有沒有素質?啊?”
售票員抬著頭。
“你什麽態度我就什麽態度!你什麽素質我就什麽素質!”
“哎,不是,你這個人……”
售票員絲毫不將就:
“我怎麽了?有問題?”
兩個人隔著一塊板子吵起來。
沒一會,經理來了。
經理中年,滿臉看起來十分真誠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面。
“怎麽回事?”
兩個人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經理聽了一番,二話沒說,直接叫售票員道歉,售票員不肯。
經理聲音一高,眼神一冷:
“道歉,立刻!”
售票員咬著牙,微微鞠躬:
“對不起!”
然後陪笑,看著這個一直戴著墨鏡的女子:
“您看這樣可以嗎?”
“哼!又不是今天有急事,你等著瞧!有你好看!”
玉蘭扭頭,驕傲如同一隻天鵝。
從地上撿起車票,忽然皺了皺眉:
“誰把我找零的錢撿走了?”
然後站起來,看著四周圍觀的人,直接就開口大罵:
“不是,一個個的要不要臉啊?!幾塊錢的小便宜你們也貪!貪!貪死你!拿去吧,拿去給你家人買棺材!祝你早點用上!哼!一個個的!都是什麽人啊!都不是好人!”
昂著頭,玉蘭準備過去上車,面前一個中年婦**沉著臉,擋著不讓走,手裡還拿著一枚硬幣……
“讓開啊!眼瞎了?!”
玉蘭更加焦躁。
“你踏馬說誰呢?嘴裡塞糞了?嘴這麽臭?!”
中年婦女旁邊一個小夥子跳出來,
滿臉怒火。 “潑婦罵街,你以為你誰?一條瘋狗亂叫!你剛才怎麽做的?心裡面沒有點數?自己對別人不禮貌還要別人好好對你?人家售票員伸手,你還把錢丟進去,要別人彎腰去撿!這點禮貌很難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你自己不做好人,有何資格盼望世界對你溫柔?”
“剛才在公交車上就準備說你了!得寸進尺!和一個瘸腿小孩子搶位置,虧你做得出來!”
“還有,沒人欠你錢,你凶個雞毛?幾塊錢掉地上自己不撿等別人撿起來交給你?什麽玩意!”
周圍人群也圍了上來。
玉蘭一看這架勢,嚇得連連後退:
“幹嘛你們?造反了?”
經理一看,這還得了!
趕緊上來勸架!
一番好說歹說,終於把眾人勸退了。
又送走了玉蘭,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叫過來那個售票員:
“有些人,不管男女,都有不講道理喜歡撒潑的,這種人咱們惹不起!他們就是瘋狗,你被瘋狗咬了還能反咬一口嗎?聽我的:躲!”
“可是,這種人真的惡心啊!不反咬一口,可以一棍子把它打怕!”
售票員眼裡滿是正義。
中年經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打趴過一條癩皮狗,所以我現在,這個年紀,還是經理!”
——
外面。
在玉蘭吵架的時候,歐陽興已經直接放好行禮,上車了。
“好,人齊了,出發!”
檢票員點點頭,招呼司機開車。
汽車搖搖晃晃走上路。
“來來來,買票的都給我看看,沒有買票的補一下啊!”
車子駛出車站,緩緩上路。
幾個小時的車程,歐陽興看著窗外風景就過去了。
直到外面的景色越來越熟悉。
那一片斷崖泛著白,掛了幾棵傾斜卻依舊努力向上的蒼松翠柏;
再尖銳的石頭也被流水一點點磨平打圓;
那棵巨大無比的金絲楠木樹乾被雷劈得空心,依舊傲然屹立。
自然裡的事物在面對強大外力侵害的反應,出奇的一致。
殺不死我們的,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
癌症?
呵!
好吧,確實打不過……
那就“享受”吧!
想怎麽過怎麽過!
幾年前後,村子變化還是挺大的。
從集鎮開始,五樓以上的房屋多起來了。
公路好起來了,以前集鎮口的公路這麽說吧:
晴天一身灰,
雨天兩腿泥。
車過底盤壞,
人走掉層皮。
現在,嶄新的柏油路平平整整。路過的都說:腰不酸了,腿不麻了,整個人啊,有精神了!
公交車通村了,兩塊錢就能回家。
以前叫個摩托都少不了十多塊。
泥石路也變成水泥路了。
村子裡以前髒亂不堪,現在綠樹紅花,看起來像個樣子了!
歐陽興提著大包小包,走在水泥路上。
“那是誰啊?”
“那不是歐陽家的那個嘛!”
“哎,你別說,和他媽長的真的挺像!”
“李嬸,好久不見!”
歐陽興提著大包小包。
“哎!真的是歐陽啊!哎呀,快來坐!”
歐陽興笑著拒絕,指著自己的大包小包:
“我把東西放好了來!”
“哎哎,好!”
“我幫你拿一點吧!”
“哎,好,那謝謝嬸了!”
“嗨,小事兒!”
李嬸幫忙提起一包衣服:
“等會下來吃飯吧!”
“好!謝謝嬸!”
“謝啥!和你嬸還客氣呢!”
兩個人一路進村。
歐陽興家在村子後面,靠近山腳的地方。
一片茂盛的竹林後面,前後坐落著兩棟房子。
前面一棟,現代小洋樓,修的十分美觀。所以哪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還是十分精致漂亮。
後面的一棟,怎麽說呢,還是以前的老舊木房子。
建築整體是老式風格,也就是一個“凹”的造型。
中間凹進去的部分是大堂,放香火靈位的地方,兩邊住人。
老式土瓦蓋住木板房,上面全是落葉枯枝,還長了草。
院子裡的地基都被各種雜草扎壞了。
幾根頂梁柱子上全是各種蟲眼,有的地方都已經腐化了,讓人忍不住懷疑這柱子還能撐多久。
打開吱嘎作響的大門,一股濃烈的霉味帶著灰塵撲面而來,蠻橫的侵入鼻腔,嗆得歐陽興一陣咳嗽。
血!
又流鼻血了。
歐陽興掏出紙巾,擦了擦,眼神暗淡。
牆角邊還堆放著一堆雜物。
歐陽興把包放下,送走李嬸,回來開始打掃衛生。
後面小洋樓的陽台上,冒出兩個腦袋。
“那是……歐陽嗎?”
“好像是。”
“他怎麽回來了?”
“不知道。”
“要去打個招呼嗎?”
“……”
對話沉默了下去。
——
歐陽興家,並不是真的沒有親戚。
老爸有一個哥, 也就是他有一個大伯。
老房子前面的那棟小洋樓,就是他大伯家修的。
至於為什麽過家門歐陽興都不去打個招呼?
這事還得從他父親那裡說起。
他的父親年輕時養雞,賺了不少錢。
後來他的大伯家孩子患上肺炎,他二話不說,把早些年賺的錢都拿出來,幫忙把孩子救了回來。
這麽多年,這錢沒有問他們家要過。
當時,歐陽興對此不解,他爸只是笑著說:“幾萬塊,親兄弟說這些幹嘛!就當幫幫忙了,人沒事就好!”
其實也是知道他哥哥的秉性,也不需要去開這個口了。
後來,為了賺更多錢,父親把所有錢都投進去,用來買雞崽、擴建雞棚……
然後,爆發了雞瘟。
最開始是一隻,然後六十多,然後幾百,最後……
雞瘟來的快,走得慢。等他父親拿著藥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幾隻雞還站著了。
母親多年以後,始終忘不了那天晚上,丈夫拿著藥進雞圈摔倒,爬到雞圈門口,看著一地瘟雞時的表情……
再後來,歐陽興的老爸,患病了,開始是左腿肌肉萎縮。
這病不難治,只是,要錢……
那個年代……
所以沒有足夠的錢,就眼睜睜看著小病變大病,最後……
作為唯一的親兄弟,他的大伯就看著他躺醫院,只是買了幾袋水果,去看過他父親一次。
然後……繼續回家挖地基,修房子。
修……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