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25日

　　中午11:54分

　　梁健雙眼像銅鈴一樣盯著手機屏幕，從昨天晚上開始，他的神經就緊繃著。

　　他在等待高考成績出來，準確的說，他在等第二次的高考成績出來，沒錯，他是個苦命的複讀生。

　　雖然有了第一次查成績的經驗，但梁健可一點也沒覺得輕松，他把整個人生都放在這第二次的考試成績裡了，怎麽可能做到輕松呢?

　　官方通知的時間是12點整，但按照往年的經驗，成績是極有可能提前幾分鍾出來的。

　　梁健看了看手機時間——11:56，還有四分鍾，他把心提到嗓子眼裡，有查詢了一次成績，頁面還是空白的。

　　他刷了刷朋友圈，同學們都還沒有動靜，大家都在等待，仿佛在等法官的最終宣判，雖然命運早已注定，但每個人都抱有希望。

　　鬧鍾滴答滴答地響著，周圍仿佛陷入了停滯，梁健繼續睜著銅鈴大眼睛，刷新著查成績的頁面。

　　最後一分鍾！

　　“媽的，快死了。”梁健罵了一聲，他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了，他的腳不停在抖，手心滲出了汗。

　　還剩十秒，梁健又刷新了一次，結果出現了數字！

　　梁健睜得銅鈴一樣大的眼睛一下子緊閉起來，仿佛看到了駭人聽聞的東西。

　　他先是用另外一隻手擋住了手機屏幕，才敢把眼睛睜開，他吞了一口唾沫，慢慢地挪開自己的手。

　　他看到的第一個數字是五，頓時便松了一口氣，一下子把手給移開。

　　527，省排名27556

　　梁健一下子忍不住，熱淚盈眶。

　　“媽的媽的，這回可有書讀了。”

　　梁健打開通訊錄，第一個電話便是打給他媽。

　　“喂，媽，今年有書讀了。”

　　“啊?好好好！我買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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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動之余，梁健不忘看一眼朋友圈，應了那句話，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人春風得意，也有人名落孫山，暗淡收場。

　　出完成績後的第二天，學校便組織開了一個關於填報志願的家長會。

　　梁健和他的戰友們也都和家長一起回到學校裡，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一到學校，梁健就看到了往常聊得很開的李綠荷。

　　“李同學！”梁健熱情地跑到她面前。

　　李綠荷則苦笑著點點頭，梁健不用想都知道她考得怎麽樣。

　　李綠荷和梁健一樣，都是複讀生，這次考試對於他們來講，都是一件沒有退路的戰鬥，但顯然，李綠荷失敗了。

　　差不多到開家長會的時間，同學們也逐漸來齊了，開會的時候，家長在教室裡聽，也有學生在裡面一起聽的，但大多數學生還是在教室外面聊天。

　　考得不錯的同學講話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舉手抬足之間明顯多了幾分底氣。

　　而失意的人大多別默寡言，同學之間明顯分成了兩個陣營。

　　當然，也有沒心沒肺的人，明明考得很差，卻還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樣子，這是梁健的複讀戰友楚佩。他考了496，這個成績是上不了公辦的二本院校的。

　　梁健、李綠荷和楚佩這種水平的複讀生，基本上目標都在公辦的二本院校，因為學費比較便宜，相比於私立的二本院校，四年下來可以省個七八萬，這對普通的家庭來說實在是一筆不小的錢。

　　“準備去哪?”梁健問楚佩。

　　楚佩笑了笑，

道:“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梁健懂他的難處，這個成績，的確很難選學校，梁健猜他應該會選省外的學校，像他這個瀟灑豁達的人，應該會想到外面的世界去見識一番。

　　會議結束後，家長們便打開話匣子聊了起來。

　　有個家長的話讓梁健非常在意。

　　那是柳綠荷的家長。

　　“唉，你瞧瞧我家那個，真是個倒霉孩子，今年又是這個成績，還是只能考私立的二本，今年學費又貴了，還不如去年就去讀呢。”

　　柳綠荷就在一旁聽著，雖然在笑，但臉就像苦瓜一樣。

　　梁健本想過去安慰她幾句，後來又覺得不合適，畢竟他自己是屬於考好了的那一種，雖然是朋友，但這種場合，不免讓人覺得假慈悲。就像是，一個身體健康的人在鼓勵一個遭受病痛折磨的人，說你一定要努力，你一定要堅強之類的話語，根本無關痛癢，沒有經歷過那樣的痛苦，怎麽有資格去勸說別人呢。

　　人紛紛散去，梁健倚在教室外面走廊的牆上，看著一個又一個同學離開，他有點舍不得。

　　“就這樣完了，以後再也不會見到了吧……”

　　梁健看了一眼遠處一個身穿紅色連衣裙的女同學，女同學名叫張花紅，是梁健高四一直喜歡的一個女生。

　　那大概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其實只是一個下著小雨，吹著微微的涼風的普普通通的夏夜啦。

　　那是周末的晚自習，只有周末留宿的學生在教室裡自習，偌大的教室裡只有五六個人顯得有些空蕩。

　　梁健正在艱難解一道數列題，他忽然抬頭，就看到了一個女生的背影。

　　他好奇，這是誰?我們班的?怎麽好像沒有見過的樣子。

　　然後那個女生像是如他所願一般轉過頭來，烏黑的長發也跟著輕輕搖曳。

　　“花紅?”

　　梁健一看到她的臉就覺得，心劇烈地跳動了一下，他要完蛋了，在複讀這麽殘酷的戰爭裡，他竟然對一個女生心動了，這是讀書大忌！

　　“不行不行不行！”

　　梁健之前就喜歡過一個女孩子，為此他心力憔悴，終日想入非非，那種愛而不得的感覺非常難過。

　　梁健衝出教室，趕緊到小賣部去買了一瓶冰水，他要把這該死的悸動按捺下去！用冰水把這愛情的火苗給澆滅。

　　但物理手段顯然解決不了心理問題，梁健終究還是淪陷了。

　　他常常在空閑之余偷偷觀察她的行為，自習或者課間的時候，每逢她去教師辦公室問問題，梁健尾隨過去，假裝自己也要問問題。

　　她問英語問題，梁健就站在她身後，湊得很近，假裝自己也要聽一聽的樣子，這是他唯一可以靠近花紅的機會。

　　等她問完，英語老師便問梁健要問什麽，而梁健手裡只有一本數學書。

　　時間久了，梁健的行為便露出了端倪，因為他常去辦公室，卻總不問問題。

　　有一天，地理老師一副邪笑的樣子盯著來辦公室的梁健，說:“我發現你的秘密了。”

　　聽到這話，梁健身軀微微一震，他沒想到自己會暴露。

　　“你是來吹空調的吧?”地理老師忽然來這麽一句。

　　梁健心裡偷偷松了口氣，表面上還是一副像是被別人發現了秘密的樣子，他哈哈哈笑著，表示默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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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不?去表白?”

　　靠在牆上的梁健偷偷往花紅方向，這次不表白，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他往花紅方向走了幾步。

　　他是個天生慫貨，表白這種話是不可能說出口的，他就是想臨別前和花紅說句話。

　　此時，花紅正在和她的一個朋友聊天。

　　看到梁健走近，她也看向梁健。

　　梁健本來是想和花紅說話的，可是嘴一張，話就朝向了另外一個女生。

　　“你成績怎麽樣呀?”梁健問另外一個女生。

　　花紅顯然不太高興了，明明有兩個人，梁健卻隻問一個，她覺得他大概是忽略了她。

　　問完那個女生，梁健本來想問借勢問花紅的，但嘴又像被縫住，被下毒一樣，成啞巴了。

　　最後也沒和花紅說上一句話。

　　梁健仰天自嘲，他覺得自己無藥可救。

　　花紅走了之後，梁健便也想走了，他媽在學校外面等他，已經等了挺久的。

　　這時，梁健忽然想起，教學樓後邊林子裡那個隱秘的亭子，那裡雜草叢生，時不時會出現一些蛇蟲鼠蟻，所以很少有人到哪裡去。

　　但梁健時不時會到那裡去坐坐，因為那裡很安靜，煩躁的時候去那裡坐一坐，心也很容易就安靜下來。

　　夏日午後的聲音只有單調的蟬鳴，梁健往林子裡走，遠遠就看到了亭子裡有個人。

　　梁健一眼就看出來那亭子裡的人是楚佩，便開心地走過去。

　　靠近一些，才發現楚佩在抹眼淚。

　　他背對著梁健，在哭。

　　梁健怔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楚佩這樣的人會哭。

　　蟬鳴掩蓋住了他的哭聲。

　　在那個瞬間，他才忽然感覺到高考的殘酷，在高考的這條獨木橋上，粘滿了鮮血，橋底下滿是殘肢斷臂。

　　他跨過了朋友們的屍體，通過了獨木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