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福和Nancy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兩人相處就放松了，尤其是Nancy，更多的指使曹福做這做那，曹福倒是很樂意，嬌妻嘛，就應該寵著她。他們的感情越來越好。

　　陸續路回新農當副總去了，說是要把他在合資企業學到的管理經驗用到新農的管理上，但曹福不敢肯定陸續路是不是學到了真經。接他工作的是一個五大三粗、滿臉絡腮胡的楊尚儒，人與名字完全不相符，據說是新農公司老總的親戚。他到公司的當天就找到曹福用濃重的河北衡水味的普通話粗聲粗氣的說:“聽陸總說，這公司，就你可信，老弟剛到，請老兄多多幫助。”曹福確實是陸續路在公司裡最信任的人，最容易溝通的人，回說:“沒事，沒事，互相幫助。”楊尚儒繼續說:“我不懂鳥語，我要和老外說話時，你必須給我做翻譯。”曹福笑著謙虛的說:“公司好多人英語比我好，你也可以找他們。”楊尚儒不高興了，皺起眉，大聲問:“幫不幫?陸總就相信你。”話說到這份兒上，曹福隻得趕緊答應:“好！好！好！”後來兩人一直關系不錯，互相有幫助，但也給曹福帶來了一些麻煩。

　　周一大家一上班，就聽說萬事豐1號玉米發生倒伏，因為去年也發生過倒伏，認為不會有大問題，所以大家都沒太在意。可是隨後從郵件、電話、短信，從各地回來的員工，甚至還有報紙等各種渠道傳來的消息都表明這次的問題比去年嚴重，意見越來越大，也有人打來電話，要求公司賠償。聽說，為這事，吳曉燕還打傷了人。公司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緊急安排人員到各地調查處理問題，曹福很自然的就被派到了吳曉燕那兒。

　　老遠就看見吳曉燕店門前坐著一個穿著和尚衫的大漢，旁邊站著兩個理著板寸的年輕小夥子。曹福、張廣站過去，大漢斜視一眼，正準備起來，吳曉燕從裡邊笑著迎了出來，說:“曹經理、張主管來了。”張廣站已提為農藝主管。大漢坐下了。曹福回答:“來了。”他們來到樓上辦公室，坐下後，曹福問:“門口是什麽人?”吳曉燕余怒未消，槍然答道:“是我請的看門人。”曹福試探著問:“是不是社會上的那種人?”吳曉燕說:“不用他們鎮不住。”曹福擔心，說:“聽說你還打傷了人，這樣可不好處理。”吳曉燕驚異:“消息傳得真快，是我讓打的，打住院了，花了五千塊錢，要不然我的店就有問題了。”曹福勸解:“應該冷靜點兒。”吳曉燕為難的說:“你是真沒見過，沒有他們在門口，早就一大推人了，等我處理完這事兒，我要再拿一萬塊錢打兩個，出出氣。”雖然吳曉燕說的狠毒，曹福還是忍不住笑了，顯然吳曉燕是在說氣話，說:“就不要再打了，和氣生財。”吳曉燕更加生氣:“這種事兒見的多了，姑奶奶我，誰怕誰！”張廣站笑著說:“還是吳總有招。”吳曉燕憤憤地說:“算我倒霉，第一年做萬事豐，錢沒賺上，到賺上了倒伏。風大，沒關系啊，要是你倒得和別的品種一樣也行，可不怎地，俺們的品種比別人倒得厲害，種子價格又高，不來找我們找誰呀。”一路上曹福發現很多品種都倒了，但萬事豐1號倒的更嚴重。吳曉燕繼續說:“現在光靠經銷商壓不住，你們廠家必須出面，雖然是刮風的原因，但農民確實減產了。”張廣站接過話說:“吳總，我們不就是過來解決問題的，曹經理還親自過來了。”吳曉燕說:“我今天晚上定了一桌，縣裡有關部門的領導都到，

他們一直要見廠家，你們來了正好見見。我們一起求他們幫幫忙，沒有他們幫忙，這事兒很難解決。”曹福問:“他們會幫嗎?”吳曉燕不假思索的說:“他們也希望解決好，只要你們公司有擔當，曹經理，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張廣站周圍尋尋，問吳曉燕:“吳總，聽說趙娟生孩子去了?她還回來嗎?”吳曉燕說:“不回來了。”張廣站說:“您少了個得力乾將。”吳曉燕說:“可不是的。”曹福想起給她倒水時說認識趙雅靜的趙娟。　　今天他們來到一個火鍋店，吃分開的一人一小鍋的涮羊肉。農業局劉局長、農業局副局長高濮、種子管理站劉站長、工商局吳科長、公安局李副局長、物價局楊科長、質監局蘇敏科長都來了，劉局長坐在了上座的中間，就坐時，吳曉燕和曹福坐在了劉局長的左右兩邊，陪劉局長，雖然大家官式客套一番，最後還是按照職位的高低李副局長、高濮、吳科長、楊科長、蘇敏科長、劉站長依次接著坐在了曹福和吳曉燕的兩邊，曹福第一次見到這麽多縣官，又是來處理棘手的問題，心裡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大家相互介紹互換名片以後，開始用餐敬酒，平時喝的是衡水老白乾，今天吳曉燕特意買的五糧液。開始時大家都說一些閑話，好像是朋友聚餐沒事兒一樣。推杯換盞，幾巡酒後，劉局長觀察了一下全桌的人後說:“曉燕考慮周全，給我們創造了現場辦公的機會，各部門的人都來了，正好。”吳曉燕說:“感謝各位大領導肯賞臉。”李副局長端著酒杯給吳曉燕敬酒碰杯後說:“吳曉燕，我們是老朋友了，我就直說，這次打人的事，給我們帶來很大困難，好不容易才處理下來。以後千萬不要有這種事了。”吳曉燕一楊脖一口悶下一杯酒後，急急用手摩挲滴下的酒，表現的很順從，陪著笑臉說:“我先乾為敬，多謝局長這次手下留情，我怎能給您再添麻煩，請您放心，我以後絕對不會了。”完全沒了平時的厲害勁兒，李副局長也一口喝下杯中酒。高濮在上次處理假種子問題時，覺得吳曉燕太強勢，讓他為難，對吳曉燕有意見，接過話題:“也不怨農民，你們萬事豐品種倒的厲害，---”吳曉燕急忙走過去，不想讓他繼續說下去，急忙拿著酒杯走過去敬高濮，“喝酒！喝酒！”自己先喝了一口酒，高濮沒站起來，沒端酒杯，繼續說:“農民確實損失很大，---”吳曉燕不知那兒來的膽量，用她的酒杯堵住了高濮的嘴，高濮措手不及，酒流進了高濮的嘴裡，下巴頦全是酒，高濮身上也濺了一些酒，驚異的望著吳曉燕，推開她，咳嗽幾聲，吐了出來，吳曉燕還一個勁兒的說:“喝酒，喝酒，酒都堵不住你的嘴，看酒杯能不能堵住你的嘴。”全桌的人都樂了，曹福心想吳曉燕真敢做，沒有她豁不出去的事，難怪她說這件事她能搞定，看來真是沒有她搞不定的事。吳曉燕嬉笑著過去給高濮邊捶背，邊用餐巾紙給他擦臉，擦衣服，吳曉燕如此熱情，高濮看看她，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反而笑了。劉局長笑著說:“小吳，你也太霸道了，都不讓人家說話，不管怎樣，農民種了你們的品種，倒了，減產了，你們就有責任。”吳曉燕回到座位，辯解:“各位領導，我們的種子沒有質量問題，包裝符合國家規定，物價也沒問題，有什麽不對?”大家沒有話說，有的人還相互看看，沒有否定。吳曉燕繼續說:“我們都合法，不是假種子，是大風刮得，風大了電線杆都倒，是自然災害。”劉局長皺著眉，顯然不同意，說:“你不要跟我說這些，關鍵是你們的比別人倒得厲害，能說服他們嗎?不能。”李副局長插話說:“有問題，就要有人負責任。”劉局長繼續說:“李局長說的對，曹經理在這兒，你們廠家必須想辦法把這個問題解決，至少要有所表示，部分賠償他們的損失，安撫安撫人家。在座的各位都很了解小吳，小吳給我說了很多，我也理解，我們也歡迎萬事豐公司到中國來，到我們縣裡來，我們對你們很支持，給了你們很多方便，但你們不能讓我們為難，讓農民受損失。”曹福不得不說話了:“我一定把你們的意見傳達給公司，萬事豐公司是講信譽的公司。”劉局長說:“請您盡快。”曹福說:“一定，一定。”又聊了一會兒別的，曹福想起了什麽，說:“各位領導，我有一個建議，是不是組織一個專家組對災情進行鑒定後，再讓公司拿出解決方案。”吳曉燕趕緊補充說:“好建議，以前我們組織過。”劉局長想了想說:“也行，有利於我們解決問題，專家的意見，他們還是聽一些的。”飯局結束的很晚，劉局長累了，沒有興趣再有其他活動，其他人也就不好意思去了，所以都回家了。

　　吳曉燕送曹福和張廣站到賓館，一路上吳曉燕說:“曹經理，高經理，你們看到了嗎，我的壓力有多大，今天花錢是少的，要是有活動就沒譜了，花錢的事放一邊兒，還得這邊臉打腫了，換另一邊臉讓別人打。”曹福心想，說穿了就是不要臉唄。吳曉燕繼續抱怨:“為了做你們公司的產品，我把縣裡做種子的人，做農資的人都得罪了，還沒賺錢，如果過不了這個坎，很難在這個行當裡混下去了，在這個縣裡都呆不下去了。你們得幫我，萬事豐是世界上最大的種子公司，守信用，做事規范，產品質量好，我猜這次一定不會不管。”曹福也這樣認為，萬事豐公司不會撒手不管，就說:“不會的，我一回去就向公司匯報，公司一定會把這個問題解決好。”吳曉燕走後，一起坐電梯的時候，張廣站對曹福說:“我覺得吳曉燕好像是在用那些人壓我們賠錢。”曹福疑惑:“是嗎?”回到房間，仔細回想了一下過程，還真可能是。他感歎，江湖太複雜，不管怎樣，他非常清楚就是你不得不去適應它。

　　第二天曹福和張廣站想到梁福英那兒看看倒伏和農民損失的情況，吳曉燕說白天去不方便，所以到了晚上吳曉燕才開著一輛桑塔納把他們拉到了梁福英的店裡。梁福英、一雙兒女、老張正圍著一個小桌子啃饅頭，各人端著一碗白開水，桌上一盤土豆絲、一碗煎雞蛋、一小碗鹹菜，見曹福他們來了，都站了起來，梁福英沒有正眼看他們，沒了往日的熱情，臉色特難看，吳曉燕生氣了:“哭喪著臉，像死了人似的，天又沒塌下來。”梁福英也一肚子氣，沒好氣的說:“你家才死了人呢，他們天天來，不給答覆不走，吃俺的喝俺的，一定要陪，把俺賣了，俺也賠不起。去年賒的帳一個子兒都要不回來了。”零售商常給農民賒帳，收了糧再還錢，賒了不還，好多零售商的生意都給賒黃了。吳曉燕嘲笑:“賣你?出了老張，誰要你呀。你算好的，有的比你還難受。你倒好，都把農民指使到俺哪兒去了，好像錢都是俺賺了，俺是冤大頭，俺賠得起?你們這些零售商，一有好處就往前湊，一有問題，撒丫子比誰都跑得快。”梁福英不怕她，說:“俺不找你找誰?是你批的種子。”吳曉燕馬上指著曹福說:“是廠家給俺的種子，你找廠家啊，你又不是不認識。”顯然是在給曹福和張廣站壓力，曹福和張廣站都沒有答話。梁福英他們不吃飯了，把家夥收拾完，拿了幾把椅子、板凳放下，大家坐下。梁福英看看吳曉燕，又瞅瞅曹福和張廣站，說:“鄉裡鄉親的，都有損失，俺也是農民，就靠地裡刨食兒，看著心裡怪不落忍的，你們都得管。你們一直說服務農民，就像月亮一樣，初一十五不一樣，到了眼前兒，就不管了?”說到這兒，曹福酸澀的同情心油然而生，他也是從農村出來的，也知道農民的不易，說:“我一定給公司反映，我們共同一起把問題處理好，不會讓農民吃虧。”其實曹福心虛，他沒有把握公司一定會賠錢，要是處理不好，自己就是在忽悠大家。吳曉燕還想說什麽，聽到這兒，咽下去了。氣氛緩和一些，梁福英說:“這些天，華生、富農，還有新農公司的人，都在各處宣傳，開現場會，攻擊我們，說什麽我們就是用倒伏的品種來禍害農民的，曹經理、高經理、吳總，說什麽的都有。”曹福想新農是合資企業的合作夥伴，說:“那是瞎說，新農公司也攻擊我們?”梁福英說:“各為其主唄。”吳曉燕一聽又來氣了，罵道:“媽的，明明是天災，就知道捏軟柿子，你姑奶奶不是好欺負的。”老張插話:“張拐子鬧得最凶。”吳曉燕對梁福英說:“你總麽(怎麽)就和他搞不好關系?做生意求的是和氣生財，總麽(怎麽)你就和你們村最有權勢的人搞不好關系呢?俺要是和你一樣搞不好關系，生意早就做不下去了。”有幾個人不約而同的把眼光移向了老張，吳曉燕也明白了，譏笑著“哼”了一聲，梁福英和老張有些不自在。吳曉燕說:“張書記有多大能耐，肯定有人背地裡支持他。”“是的，聽說是李興旺和王弘光教唆的。”老張急著插話。“就你多嘴，王弘光沒有， 他瞎說。”梁福英心裡不喜歡吳曉燕，偏向王弘光，她想把王弘光摘出去，趕緊製止老張。吳曉燕氣憤的說:“王弘光呀王弘光，你做著萬事豐的生意，背地裡和萬事豐作對，看俺不整死你俺不姓吳。”曹福說:“可能是李興旺，王總不會的。”吳曉燕說:“你不如我了解他。”這時，趙雅靜端著炒好的菜過來了，招呼大家吃飯，原來在大家說話的時候，趙雅靜到廚房做飯去了。大家沒有客氣，吃開了，還是那幾碗菜，只不過量大一些，都吃的很香，這是曹福第二次在梁福英家吃飯。

　　等天黑下來後，一群人來到地裡，找到一個樹立在地頭的簡易廣告牌，梁福英打著手電筒，大家看見上面寫著:“華生168，農民朋友一路發！比萬事豐抗倒，比萬事豐增產，比萬事豐增收！”廣告牌後的玉米確實沒有倒伏。梁福英又指著緊挨著的一塊黑壓壓倒成一片的玉米地說:“這是俺們家的萬事豐1號。”曹福走進地裡蹲下腰，摸摸玉米杆刨刨玉米根，玉米基本上趴在地上了，他自言自語:“站不起來了，要是聽我的少賣點，不會有這麽大的問題。”吳曉燕趕緊湊過來，說:“不是騙你的吧，回去一定和領導說說。”曹福這時只能說:“一定，一定。”

　　回賓館後，曹福打電話要見王弘光，王弘光說在外地，沒辦法見。曹福問他是否參與支持和萬事豐作對的事，他說他是萬事豐的代理，絕不會做自毀長城的事，肯定是吳曉燕造謠，想整他，想獨攬萬事豐的代理，曹福不知道該信誰的話，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