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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戰烽火》第1章 奇貌兒生世遭厄 痛骨肉淚濕巾枕
  華中大平原上,平漢鐵路遂平車站東側,汝河南岸,有一小小的村莊,叫仇莊。

  仇莊正中住著一家財主,姓仇,名世忠,號秉正。他住著一個漂亮的大院,堂屋和東西二廂房皆是青磚青瓦,獸頭屋脊,雕花窗欞。南面是二門,也是青磚青瓦,只是比正房矮小些。這二門扇屏平時不開,只在年節和喜慶大典才啟開走人。

  二門前面,高大雄偉的大門上,懸掛著“舍糧救民”朱漆金子大匾。大匾的來歷很讓人讚美和自豪:它是遂平無數叫花子和饑民用乞討和牙縫中省出的錢製作的。大門兩側,有十數間倒座海青房,裡面住著長工,還養著耕地用的牛馬。進大門往左拐,是西客廳。大院東西和後面,還有跨院,嚴嚴整整地圍護著這個大院。再往外,便是佃戶們住的茅草屋。

  莊西是一片桃園,每逢春天,花豔蜂蝶舞,風過紅雨傾,頗有一番景象。園西是蜿蜒的小清河,繞仇莊前,也可以說是繞仇家大門前而過,緩緩向東流去,宛如一條玉帶。小清河南岸,西半部是十數畝地的菜園,一年四季菜蔬盈盈,堪稱寶地。東半部是沙果園。每逢春天,豔陽逼綠枝頭,和風漫卷香雪,沁人心肺。莊東是一片高地,是莊人的打麥場地。莊北是一望數裡的沃野良田。一條公路,穿野東西延申,接連天下之衢。

  仇莊住有一百多口人,一部分是仇世忠的佃戶。這仇世忠據說是明朝某開國元勳的後裔。他的先人棄官置田,務農為業。原來落戶在距仇莊二十多裡的蔡崗寨,後因子孫繁衍,一直西遷至仇莊,便在這塊美麗的土地上過起活來。

  一九三七年,仇世忠任國民政府公安局長,辦案比較清廉,被人譽為城東仇公。

  仇世忠年已五旬,續妻李桂香才二十五歲,生一女,名喚秀鳳,才兩歲。那李桂香比仇世忠的兒子仇玉良還小一歲,比兒媳蔡録貞小三歲。雖小婆大媳,因兒媳是知書達理之家的閨秀,處處以婆媽敬之。只是仇玉良平時不大理睬她。但出於封建禮教,也無大差。仇玉良已有兩兒一女,大兒仇賓,已八歲,二兒仇朋五歲,一女叫仇霞,才三歲。一家八口,過得平平安安。

  仇世忠無事在家,總愛和女兒孫輩們在一起嬉戲。盡享天倫之樂。那仇賓一見爺爺坐在太師椅上,就叫爺爺講故事,仇朋、秀鳳等就叫學動物叫。若不學,幾人就爬到仇世忠身上,揪著耳朵不撒手。那仇世忠便扯起嗓子,似像非像地學著各種叫聲,逗女兒孫輩們高興。

  一九四〇年九月一日凌晨,仇世忠似醒非醒,忽聽西屋腳步雜亂,繼之聽到嬰兒啼哭,他立即意識到兒媳又生了,他喊奶媽秦梅去西屋看看。不多時,秦梅慌慌張張跑回說:

  “老爺,少奶奶生了個小公子。”

  “好!”仇世忠十分高興,“我仇家財旺,人自然也會旺。我要大宴賓朋!”

  “就是······就是······”秦梅欲說又止,畏怕老爺生氣怒罵,她低頭語塞。

  “就是什麽”他凝視著。

  “就是······”秦梅偷眼看看,又把活咽回去了。

  正在此時,仇玉良不悅地走進來。於是他改問兒子:

  “你家裡生個啥孩子?”

  仇玉良那炯炯有神的大眼看看秦梅,秦梅忙低下頭。他下意識地在自己整齊的平頭上摩擦著,似笑非笑地說:“男孩子,就是臉上有幾個紅點。其實······”

  仇世忠的心一沉,

說:“怎麽紅法?”  仇玉良見爹認真起來,不敢隱瞞,陪著小心說:“沒啥,只是眼皮上、鼻尖上、還有臉蛋上有紅點。還有嘴上······給淘氣的孩子點的胭脂紅一樣。可好看了。”

  “罪孽!罪孽!”他突然發起怒,氣得兩眼充血,站起身,倒背雙手,在地上踱起步來。“把他抱來,我看!”

  仇世忠個子不高,黑瘦結實,高鼻梁,他發起怒來,那雙有神的眼睛便放出逼人的威光,犯人一見,心內發怵三分。

  “爹,”仇玉良把孩子抱來,掀起鬥篷與爹看。“像梅花一樣,真好玩。”

  仇世忠走到門口,細細看了一陣。那孩子一見仇世忠,哇哇怪哭,五個紅點顯得更紅更亮。仇世忠心想:這不是戲劇裡的小醜嗎?如果不掉,活脫脫鬼像,人見人怕,何以撐門戶立家業?傳揚出去,仇家豈不成了鬼怪之家,精妖之門,不被世人笑掉大牙,辱盡祖宗?想到這裡,他把手一擺,大怒道:“把他遠遠地扔掉!”

  仇玉良怔怔地站著,一動不動,嘴裡喊著“爹,不······不······”

  “去!找人把他埋掉!”

  “爹,紅點會掉的,長大就掉啦”仇玉良哀告著。淚在眼眶內隻轉悠。

  “它要不掉呢?”他怒視著兒子。

  “都說會掉,”仇玉良那健壯高大的身軀直想給爹跪下。“爹,這是條······是咱家······”

  “都說,誰經過,誰見過!”仇世忠根本不信。

  李桂香聽著仇世忠的怒聲,拿著手絹走過去,在孩子臉上擦了擦,說:“喲!越擦越紅,怪嚇人的。”

  仇玉良狠狠地瞪她一眼。

  “來人!”仇世忠怒道。

  家人何成聽見喊聲,忙走來問:“老爺,有事?”

  “把這個孽障給我埋掉!越遠越好。”

  愚昧不解生理事,硬把常兒當怪異。

  何成那薄薄的眼皮翻來覆去詢視著仇玉良,黑黑地長瓜臉上掛著同情與無奈。仇玉良哀求似地看著何成,又痛心地看看懷中不幸的哇哇怪哭地兒子,那淚再也含不住了。何成接過孩子,仇玉良依依難舍,說:

  “土蓋厚點,別······”他說不下去了。

  何成抱著孩子,轉身往外走,被仇世忠叫住:

  “這事不許聲張,不許傳揚出去!”

  “是,老爺。”

  仇玉良回到屋裡,妻子蔡録貞問他孩子哪去了,仇玉良捂著臉,淚如雨下。但又突然止住。小聲給妻子說這孩子是個孽障,不會成人,爹叫扔了。蔡録貞聽完,如五雷轟頂一般,“哇”的一聲昏過去了。仇玉良見狀,忙揉胸捶背,悶聲急喊。女傭梅香也來幫忙。不多時,蔡録貞緩過氣來,哭聲頓起。仇玉良怕父親生氣,忙用手捂住她的嘴,小聲說:“小點聲,別叫爹聽見。”蔡録貞雖不敢出聲,但淚如雨下,不多時,枕巾如水洗一般。

  蔡録貞小腳不滿三寸,高高的身材,面如滿月,二目和善,鼻口適中。撇下她不說。

  單說何成,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扛著鐵鍬,低頭向莊東南槐草地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思量:活活的一個孩子,讓我埋掉,我豈不成了埋活人的罪人嗎?死到陰間,閻王爺不把我下地獄油鍋才怪呢。但又無奈。他走到槐草地邊,放下鐵鍬,掀開鬥篷,看著可憐的小生命。只見孩子睜開小眼睛,蠕動著小嘴,仿佛在給他說話一般,他更狠不下心來。他抱著孩子坐了一陣,心內哀歎不已。他放下孩子,起身拿鍬往莊上張望,不見人來。他用力一蹬鐵鍬,挖出一鍬土來,又往莊上張望,仍不見人來。他一鍬鍬挖去······。然後,把孩子輕輕放到坑內,又去填土。那孩子腳蹬手刨,笑盈盈如同玩耍一般。正在此時,一算命先生路徑這裡,他目似皓月,五昝長髯,肩背褡褳,見何成填土,以為是給死兒做墳,彎腰細看,才知是個活孩子。又見生的古怪,便細問何成因何活埋。何成便一五一十訴說了。完了哀求道:

  “老先生,你想個法救救這孩子,也是積德的事。 ”

  算命先生沉思良久,說:“這孩子何時生的?”

  何成細說了。那先生口內喃喃道:“龍年,庚辰,金命九月,乙酉,初一,丁醜······。完了,說此兒八字不好,命運不強,一生多災多難。”說到這裡,心中一動:我要實說下去,此兒命必休。常言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想到這裡,又說:“我不但想救這孩子,我還想收為義子,但各有造化,此兒既生仇家,天賜仇姓,他人無福消受—天意難違。”寥寥數語,血胎兒身價百增,仿佛受天意生世救民的活佛,扭轉乾坤的英明君主。他說完,彎腰下坑將孩子抱起,拍打了鬥篷上的土。那孩子笑個不停。好像遊地宮載興而歸似地。他把孩子放在一邊,席地而坐,說:“前時,我曾給仇公和少爺算命,又看那陰陽二宅,才知仇家氣數已盡,用不多年,他仇家將有大劫大難,家敗人亡,今生此兒,看來陰德不淺。”說完,佯裝細算,繼續說:“此兒若逢祥瑞,必為大器。若是落魄”,他不說了,“但複興仇氏,垂揚祖名,必此兒也。”說完,從褡褳內掏出紙筆,寫了四句言語,塞進孩子的鬥篷裡。收了筆墨,兩人繼續攀談。

  方士方技善機變,貧賤富貴唇舌間。

  何成問:“先生,你說這孩子臉上的紅點能掉嗎?”

  先生道:“此兒因受以天意,逆運而生,故有此點,滿月之後,自然而褪。”

  兩人只顧談話,扭臉一看,見仇家一大黃狗,口叼著孩子鬥篷的一角,向莊上跑去。何成嚇慌了,忙飛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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