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不知黃狗拉走孩子的用意,所以拚命追趕。那黃狗聽到後面有人追來,拉著孩子拚命往家跑。眼看到了大門口,何成終於追上,他一腳踩住拉散了的鬥篷,張嘴大喘粗氣。那黃狗也松了口,喘息不止,一旁臥地。只見孩子腳蹬手抓,甚是好玩。仇世忠正送老友曹培成走出大門,同何成碰了個照面。那何成嚇得說不成話,隻瞪眼喘息。仇世忠罵道:
“混帳東西,還沒······”
“老爺······”
曹培成不知狗拉的是什麽,眼神又不好,走近扶鏡一看,見一孩子腳蹬手刨,玩得煞是好看,心中犯疑,問何成哪來的,為什麽被黃狗拉到這裡。何成害怕,便向仇世忠解釋:
“我剛挖好坑,把孩子扔到裡面,突然來了個神人,一手把孩子從坑裡掂出來,說這孩子有大富大貴,能救世濟民,還寫了個條子。”說著,彎腰從孩子鬥篷內取出那張紙條,遞給曹培成。“俺倆坐那說話,不曾想這狗叼著鬥篷就往家跑,這不,”他指指狗。
曹培成看完算命先生寫的四句話,又聽何成所說,心中甚奇,他把紙條遞給仇世忠,仇世忠也覺得奇怪,再看孩子臉上的紅點,色淡多了。何成猜測著仇世忠的心思,說:
“那神人說,小公子臉上的紅點是神仙故意弄的,滿月後就會自己沒有。”
仇世忠似信非信,犀利的目光盯著何成。何成心地坦然,仇世忠看的非常明白,找不出破綻。他又看那紙條,更覺得奇異;他再看何成,又看孩子。曹培成沉思良久,扶扶眼鏡,拉著仇世忠就往回走,他回頭對何成說:“把孩子抱起,包好。”
二人進了大門,左拐來到西客廳,坐下。仇世忠命家人海潤端上茶來,曹培成呷了一口,說:
“大凡英才降世,都有先兆的,”他停了停,扶下近視鏡,“像紅樓夢裡的賈寶玉銜玉而生,聰明異常,世人不及,最後真身出走,成仙而去。再像萬古不朽的嶽飛,母子二人在滔滔洪水中,坐在澆花缸裡,百鳥相護,若不是大命大貴之人,何以驚動百鳥?此子若沒點來歷,怎能驚動神人,黃狗?我們肉眼凡胎,不曉天意,不知陰陽,故覺怪異。畜牲通曉天意,知時達運,故拚命救助。”
仇世忠聽了何成的話,又見黃狗把孩子拉回來,深以為怪,又見紙條上的四句話,引以為奇,又聽曹培成所說,覺得不無道理。心下活動。說:“把孩子抱來我看。”
海潤忙出外找何成,何成早已把孩子交給仇玉良。仇玉良忙把孩子抱來,給爹說:
“爹,你看這臉上的紅點,顏色淡多了。”
仇世忠反覆細看,心中稍喜,想起“滿月後臉上的紅點會自己沒有”的話,頓時喜上眉梢,說:“抱回去吧。”
仇玉良喜不自禁,抱著孩子就往外跑,仇世忠對曹培成說:
“不是我要遺棄這孩子,只因初生下時,那紅點紅得怕人,若要不褪,成人之後像鬼怪小醜一樣,傳揚出去,不成體統,豈不毀了我仇家數百年的名聲。”
“老友說的是,”曹培成沉思著,“據我所知,所生各類紅黑點點,都會自然消失。”
兩人談話興濃,前三皇五帝無不涉及。最後談到民間流傳的異書,曹培成說:“書上有這麽幾句話,‘東方來了一群羊,西方來了八個狼,狼吃羊,把狼忙,自成體系各為王’。根據這一段話,這羊指的是誰呢?狼又指的是誰呢?現在兵荒馬亂,
小日本佔據我國半拉國土,閆老西死守山西不出,共產黨雖積極喊抗日,但畢竟在陝甘寧邊緣,人不滿數萬,中央軍雖多,又被小日本趕到四川去了。當今雖喊一致對外,但各懷心腹事,明爭暗鬥,何時能滅老日(日本)?誰能統一中國?人民何時才能安居樂業?”他憂慮重重。 “不然,”仇世忠說,“中央政府雖西遷四川,那是戰略需要。你再看,全國各地都有小量部隊和遊擊隊,抗日救亡,我這個公安局長,不還在河南維持公安嗎?”他停了停,“再看全國民眾,抗日激情,像長江之水,一浪高過一浪,遊擊隊遍布各個敵佔區,小日本雖佔有交通乾線,但被擾得終日不得安寧,這就牽製了他的人力、物力、財力,再說,他就那幾個人,戰線拉得那麽長,佔了城市,佔不了農村,糧食、各類物資,依然可以從農村運往前線各戰區,小日本像條饞極的蛇,中國像受傷的巨象,小日本無論如何也吞不下去。非被卡死在中國不可。”
“老友所見極是,到底是從政治人。”
仇世忠越說興越濃:“南方有蔣委員長統兵奮戰,北方有毛委員、朱總司令浴血沙場,形成南呼北應之勢,又有遊擊隊遍布敵後,更賴國民不願做亡國奴,同仇敵愾,奮起抗日。從國際方面講,協約國眾多,美國在南洋亦有幾百萬軍隊參戰,協約國必勝,我國必勝!”
“老友說的極是”曹培成說,“那書上說的東方之羊,我看就是指小日本,西方之狼,是不是指八路······”
“八路軍是我軍之一部,”仇世忠說到這裡,心中掠過一絲陰影:想起“自成體系”不由聯想到抗戰勝利以後,國共兩黨會不會再度決裂,人民會不會再遭塗炭?”
曹培成起身,右手插進藍長衫衣兜裡,低頭在屋裡踱步,說:“就是抗戰勝利,我國經過這場戰爭,也弄的千瘡百孔,複興之路甚艱。”
仇世忠點點頭,拍打下對襟綢上衣,說:“雖然艱難,但用五年醫傷,五年生息,官司其職,民樂其業,不出十年,我國將走向繁榮富強之路。”他笑看下曹培成,“老友,到那時你我將是老朽之年,該坐觀兒孫們為國效命,安享天倫嘍!”
曹培成想起新生兒,說:“到那時說不定這孩子已是青壯之年,嶄頭露角,成為治世英才哩!”
“老友錯愛。一吮乳小兒,何足掛齒。”
兩人陷入沉思。曹培成想:仇家此兒,來的怪,生的奇,黃狗救命,看來非同一般。再說仇家原是官宦之家,雖棄官務農,但代代樂善好施,積功陰騭,想必驚動上蒼,也未可知。仇世忠想:將來抗戰勝利,休養生息,用不數年,民即富,國亦強,我也要退居田野,安享青平之樂。但現下國難當頭,民不聊生,日寇踐踏我國土,蹂躪我同胞,想到這裡,心中憤然,他從椅子上一躍而起,嚇得曹培成停住腳步。忙問:
“老友何感而發?”
“哦!······唉,”他醒悟過來,自我解嘲地笑笑,搖搖頭,“老了,心態失常,讓老友見笑了。玉良。”
他喊了兩聲,見無人應,停下了。曹培成以為他有事要辦,告辭走了。
他送走曹培成,回到上房,向李桂香說起新生兒之事。李桂香說:
“叫人把他埋了算來,省裡長大了像鬼一樣嚇人,丟仇家的名聲。狗把他拉回來,因狗知道是自家的孩子,所以才銜回來,有啥奇的!”
仇世忠心中疑悶,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