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島的六月沒有絲毫的暑氣,北極一帶的冷空氣席卷而來,甚至讓天色染上幾分寒意。
但是,空氣裡卻莫名浮動著一股莫名的燥熱。地面的小石子隱隱跳動起來,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什麽,嗡嗡作響。然而肉眼並不能捕捉到這個東西。當意識到這個東西的時候,這東西已經伴隨著一陣疾風,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道路上回響。
馬恩島,位於英格蘭島和愛爾蘭島之間的海上島嶼,英國王權屬地。話雖如此,這個小島對外是一個獨立自治島,自十世紀以來就有了國會。你可能對這個小島的名字聞所未聞,但說到它的譯名曼島,可以說是無人不知曉。曼島TT賽,這個世界超級機車錦標賽級的公路機車賽在這裡舉行。賽道是島外圍的環島公路,全長六十公裡,至少有兩百個以上的彎道,是全世界最長的賽道。作為島的本土通行路面,賽道穿過街區、小鎮、農村、山地,複雜的路況,也讓這裡成為事故發生率最高的賽道。迄今為止,這條賽道已經葬送了兩百多個車手。盡管如此,曼島仍然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機車騎士,前赴後相繼搏命——盡管冠軍連一分獎金都沒有。因此許多人評價參賽者皆是不要命的瘋子。
這一年的曼島TT賽依舊如火如荼的進行著,此刻,比賽已經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態。最後九公裡,出現在觀賽者眼簾裡的是一輛白色的機車。北愛爾蘭車手喬伊·鄧洛浦已經是二十五次曼島TT賽冠軍了!這個傳奇般的車手難道今年要再創奇跡嗎?眼下,這輛白色本田正以每小時近200公裡的時速過了一個彎道,隨著右手暴力擰下油門,時速迅速拉升至300公裡,直道上,機車仿佛是在貼地飛行,發動機隆隆作響,源源不斷的動力從鏈條傳輸至後輪,巨大的扭矩力讓這台兩百公斤的機車化作了一道白色閃光,從賽道一掠而過。然而,後面的幾輛車同樣緊追不舍。尾隨在白色本田後面的是一輛黑色的機車,這是本場賽事唯一一個華人車手,來自中國的王,因為特殊原因他並沒有透露姓名,他和他的鈴木隼已經是第五次參加曼島TT了,他將成為本場比賽喬伊的最強對手之一。緊跟其後的哈雷,來自美國的巴魯赫·沃倫,八次參加曼島TT,人送外號萬年老二。從哈雷不斷的排氣聲可以聽出,巴魯赫正焦急地擰著油門,奈何後面的鈴木隼時刻控制著車位,不讓他有機可乘。再是後面的雅馬哈,來自英國的西奧多·卡利奧、意大利車手達利魯·麥卡魯和他奧古斯特...往年的老面孔和新騎士在這條六十公裡長的賽道激烈角逐著。
轟鳴聲越來越近了,目前狀況看來,今年的曼島TT原裝公升賽冠軍又是“道路之王”喬伊·鄧洛浦。最後三公裡,巴魯赫似乎急了,他瘋狂地給油,試圖從鈴木隼旁擠過去。賽道上,兩輛機車平行並進著,誰也不讓誰。最後一公裡,決定成敗的已經不是過人的技術了,機車的性能將決定一切。所有車手都將油門給到了底,發動機的聲音此起彼伏,震耳欲聾,一道道利影直逼終點。緊接著,事故就發生在了一瞬間——這輛黑色的鈴木隼發生了側滑,車身左右大幅度晃動,最終不聽使喚地傾斜著倒下,兩百公斤的車身在巨大的慣性下向前滑行,車手被甩了出去,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砸在了地上;即使經驗再豐富後面車手也無法在近300km的時速下急刹成功,面對前方事故第一時間做出的反應就是避讓。
於是後面機車一輛接著一輛衝出了賽道,在道路邊的混凝土地翻滾著著陸,在地上刮下一道數十名的痕跡。蝴蝶效應引起的連鎖反應讓後面的車手無一幸免。墊底的車手僥幸有足夠距離做出刹車,他們停下車,摘下頭盔,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的慘狀——盡管事故在曼島並不罕見,但十幾輛機車在最後散落在終點賽道的四處,這樣的畫面還是異常慘烈。 當然,比賽仍再繼續。喬伊毫無懸念地第一個衝過終點。他第一時間下車,去賽道外查看詳情。地上躺著一個頭戴黑色頭盔的車手,頭盔上的五星旗標表明這是華人車手。喬伊急忙跑了過去。醫護人員也跑了過去。“王...王....聽得到嗎...醫生...他的右腿骨折了...”車手朦朦朧朧睜開眼。“他有意識了!快,固定支架...”眼前灰蒙蒙的一片,緊接著,右腳和胸口穿來爆炸般的疼痛...“啊啊啊...”喉嚨發出了嘶啞的呻吟。喬伊察覺到了車手的狀況,他以用最小幅度摘下王的頭盔,“醫生,快拿杜冷丁!(急用止痛藥)”他低下頭擦了擦王額頭流下的血跡“怎麽會這樣...王,為什麽你會出意外呢...”王隱隱想起剛才發生的事故,他在最後一公裡和對手驅車並進...緊接著,胎壓突然下降,前輪就不聽使喚地向右傾去...“是...”“是?”“是...胎壓...下...”“胎壓?”喬伊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我們的車比賽前都做過專業檢測,道路也做過清掃。為什麽會...”“無關人員請快點離開,先生,就算你是比賽人員,也要注意寒暄的時候。”醫護人員抬著擔架過來了。“願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喬伊雙手合十做了個祈禱,默默目送抬著王的擔架送上救護車。他轉身看了看躺在終點口的鈴木隼,走過去,正想檢查輪胎,幾個工作人員跑了過來,“這裡請交給我們,先生。”“我想替我朋友看一下車況。”喬伊嚴峻地說。一個肥胖的工作人員摘下他的鴨舌帽笑笑,“啊。你是喬伊啊,那邊已經開始頒獎了,你不過去麽?”“我說,我想...”“打住。”工作人員臉上沒了笑臉,“後面的事情交給我們,我們會給你朋友一個合理的交代。這樣的事故,我們後勤少不了責任,別給我們添麻煩。”喬伊還想說什麽,車手巴魯赫·沃倫走了過來,“就等你來了,喬伊,快去頒獎吧。”“你是...”喬伊皺起眉頭。“唉。因為是萬年老二就記不住名字了呢。”巴魯赫苦笑著,“今年的公升級賽,只有咱倆是跑完全程了的呢。”
喬伊怎麽不會知道巴魯赫·沃倫。美國車手巴魯赫·沃倫,密西西比河畔的傳奇車手。在曼島,這位車手面對世界強敵也能躋身近前十。93年參賽以來,四次拿下原裝公升級賽第二名。這個成績對外而言是無比風光。但要想躋身騎士殿堂,拿下曼島TT總冠軍難比登天,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喬伊。喬伊·鄧洛浦,北愛爾蘭車手,曼島的傳說,七十年代就開始跑賽道的他,迄今拿下了二十五次曼島TT冠軍,人送外號“道路之王”。年近半百的他依舊不減當年速度,今年也拿下冠軍。巴魯赫·沃倫面對這堵跨不過去的高牆,每次都面對這輛白色本田只能眼看著他超車,然後落得“萬年老二”這外號。97年曼島TT他被檢測出服用興奮劑,禁賽一年。
“啊。那祝賀你。上帝保佑我們,居然沒有出事。”喬伊脫下機車手套,甩了甩長時間握住龍頭而僵硬的手。
“是啊。祝賀曼島永遠的第一,道路之王又拿下冠軍。你說對吧,喬伊。”巴魯赫笑著問。
喬伊沒有理會這句聽起來像譏諷又像祝賀的話。他抱著頭盔頭也不回地走向頒獎處。
巴魯赫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原本笑嘻嘻的臉色陰暗了起來。
“老不死的。”他往地上啜了一口。
這一年的曼島TT圓滿結束——對大部分人來說。頒獎儀式一如往年,沒有很隆重。喬伊站在領獎台上,也就把王的事情放了放。 這是他第二十六次冠軍了,明年還能站在這嗎?他對著鏡頭笑了笑。雖然自己已經四十七歲了,但跨上摩托,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要擰下油門感受風。傳奇的鄧洛浦家族,自他祖上三代都是機車手。他們壟斷曼島TT冠軍十余年了。喬伊·鄧洛浦的名字也將掛在曼島的傳說裡永垂不朽,只有自己還能動,就會一直沿著這條賽道跑下去吧。話雖如此,自己也逐漸上了年紀,也終有騎不動機車的那天。
也許那是站這裡的就不是他了。他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巴魯赫·沃倫。他是個強勁的對手,但是,他對榮譽的追求也是一般車手少有。這份執著很可能會讓他結束在賽道上吧。王,他所認識的車手裡資質最好的。他接觸機車時間不長,從剛認識他到現在五年,他從一個普通車手達到了能差不多和他齊驅的騎士。要不是這場事故,說不定站在這裡的就是他了。他皺起眉頭。喬伊並沒有為出現一個強敵而擔憂,而是為王明年還能不能參賽放不下。這起事故太意外,以至於不像是意外。胎壓下降的原因隻可能是輪胎漏氣,那麽隻可能是有人在賽道上動了手腳。得把這事調查清楚。王還能不能重返曼島,這麽嚴重的傷...不,如果是他的話,絕對能。任何一個曼島TT的車手都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真諦。他們會在賽道上一切跑下去,除非死亡降臨。我也是。他這麽想著。
他並不知道,這是王最後一次出現在曼島TT。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在比賽中見過這台黑色的鈴木隼。他也不知道,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出現在曼島TT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