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少年長大成人，什麽時候才是分界線呢?老爺子說，哪天你不再向你爹我和你娘要錢，有了自己的家，不再給咱們添麻煩，那就是成人了。二十歲出頭，喉結已經十分明顯，下巴也冒出了點點胡渣。然而，不管外表再怎麽成熟，這個年紀的心智還是個孩子。

　　王順苦笑了一下，點上了煙。梧桐道上，知了“吱啦吱啦”地叫著。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蓄滿了胡子，嚴密得不透風。這樣可不能算是個少年啊。王順的笑容比剛才更苦了。少年被生活磨平了棱角，那便是成人。面對生活的苦困得腳踏實地，不再有理想，也不再有感想。那是有多熱血沸騰，現在就有多無奈。煙在六月的熱風中慢慢燃盡。

　　王順吐掉煙頭。從煙盒子裡抽出第二支煙。鋪子裡走出來一個女孩，扎著單馬尾，圍著圍裙，二十左右的樣子。“順叔，晚飯好了。”“奧，好。”王順把煙塞回了盒子，從小板凳上站了起來。“一直以來都辛苦你了，曉雅。”“唉，瞧您這話說的。咱們家都老相識了。一家人，沒有什麽辛苦的...叔，我扶您吧?”“問題不大的，我能走。王順又不自覺地露出了苦笑，從邊上拾起拐杖。“小安呢，今天怎麽這麽晚。”“哼，這小畜生又逃課去和那幫人鬼混去了。咱們吃吧，不管這小畜生了。”“啊...這樣啊。”曉雅尷尬地笑笑。

　　王順在廣東碣石鎮開著一家摩托車維修售賣店，鋪名“王記摩托”。碣石十家有八家乾這行，一般鋪子根本不能脫穎而出。王順的鋪子還小，來光顧的也就這麽幾個有點交情的老顧客。平日裡王順就在塘子裡下網收點魚賣，有生意時就一邊乾活一邊和客人聊家常。隔壁鋪子是自行車鋪，祖上還在時兩家就開著了。做的生意互不打擾，也就逐漸交好起來。

　　鋪主宋萬明和王順從小一塊長大。鋪主的女兒宋曉雅平日常幫腿腳不便的王順燒飯做家事。王順就說，麻煩你了，然後就是不自覺地苦笑。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抽煙，抽三塊錢的硬殼大前門。抽著抽著就走神了，煙到一半叼在嘴邊，讓它自己在那裡燒著，人出神地看著前面梧桐道，那筆直的一條。兩隻手就不自覺地往前伸，做出握住什麽東西的感覺。有人經過，看見他這副摸樣便叫他，“崴腳王順！想什麽呢?”王順一哆嗦回過神，煙灰就終於掉到了地上。他就苦笑，說“沒，沒想什麽。”那人就笑著走開了。

　　晚飯菜不多，好在宋曉雅心靈手巧，每道菜都燒得色香味俱全。王順吃得眯起了眼睛，“曉雅啊，你爹幾時回來啊。”“不清楚。他說要去進一批外國的自行車。”“這樣啊。你大學快結業了吧?”“還早呢。今年才大二，起碼還有一年。”“真好啊，現在的大學生，畢業不愁工作了。哪像我家這蠢兒子，今天他老師還打電話說他逃課。”“叔，你得好好問問小安以後想幹什麽。如果他願意好好讀書，我可以輔導他。”“唉。他要是願意好好讀，還用的著我教訓他?”王順正刨著一口飯，前門就傳來一陣發動機熄火的聲音。“啊，小安回來了。”曉雅站起來去盛飯。王志安就頂著個當下流行的卷發進來了。

　　“爸，我回來了。”王志安打了個招呼，坐到桌子前。曉雅遞過來一碗飯。“給，小安。”“啊，謝謝你雅姐。辛苦你了啊。”曉雅沒有回應，給了志安一個眼神。

　　王順喝了口燒酒。辣喉嚨。他抿了一下嘴，“吃飯倒是挺積極，準時跑回來了。

我問你，今天怎麽又逃課了?”　　王志安停下了筷子。“你知道了?”

　　“何止！你老師電話打給我抱怨，我臉都不知道往哪放了！你小子挺厲害啊，對大學的課有什麽意見是嗎?和教授頂嘴，約操場打群架，你看看自己搞成什麽樣子，這頭髮弄的很洋氣?人模鬼樣的，和那幫小畜生飆摩托了去了吧，當自己鬼火少年是吧?”王順使勁地戳了王志安燙了卷發的頭。

　　“...爸你知道嗎，”王志安沉默了一陣子，“大學裡的全是富人子弟家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家是窮修摩托的...走過我的座位，都是捏著鼻子走的。他們笑我身上一股機油味兒。教授把我叫起來回答問題，我沒答上來。他說，‘人窮就算了，還臭’。他們都看不起我，只有你口中的那幫小畜生，不嫌棄我，願意叫我哥們！”

　　“窮，窮！我再窮，也守著這個破鋪子把你拉扯大，沒給你餓著過！咱人窮志怎麽能窮！你要是有點上進心把書讀好了，還有誰笑話你?！”

　　“讀書，讀書，就知道叫我讀書。你自己呢，修個摩托把鋪子越小...”王志安刨起了飯，“你連我媽都沒有保住，有什麽資格說我...”

　　“你...”王順一時間氣不打一處來，捏著碗的手顫抖著。

　　“滾出去...”王志安停下了筷子。“給我滾出去！”王順把碗摔了個粉碎。

　　“啊。這樣啊。”王志安面無表情，放下筷子走了出去。門外傳來發動機的打火聲。

　　曉雅默默拿來掃帚和簸箕。王順歎了一口氣，坐在小板凳上。“讓你見笑了，曉雅。每次都讓你收拾。”“沒事，順叔。”曉雅掃乾淨了地，開始收拾碗筷。

　　王順用兩隻手撐著頭，閉上眼睛。過去的日子，如同幻燈片般，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

　　意識恢復的時候，他躺著一個白色的房間。一個穿著白色大褂的醫生，把一張簽字單放在他面前。“快做決定吧，保人還是保孩子，你只有三分鍾時間。”

　　他腦子一片空白。試圖起身，卻發現身體的異樣。右腳打著石膏，上半身纏著繃帶，右手被固定在支架上，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喘不過氣來。醫生歎了一口氣，給旁邊的護士一個手勢，讓她們幫忙把他扶了起來。用右手把那張慘白的紙拿起來看了看，睜大了眼睛。

　　“啊啊啊！”他從口中發出了不成文的嘶吼。 隔著纏在頭上的繃帶，聽起來是這樣的虛弱無力。

　　許久，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醫院。被一起推出了的還有輛嬰兒車。

　　老爺子面色鐵青的站在面前，給了他狠狠一巴掌，“啪”的一聲，打得他從輪椅上滾了下來，接著上來就給了他一腳。旁邊的老丈人一家一邊抹眼淚一邊來攔老爺子。他流著眼淚，跪在他們面前。沒有恢復的膝蓋隱隱作痛。護士急忙來扶。嬰兒車裡的嬰兒被驚醒了，“哇哇”地哭了起來。

　　他穿著白喪衣，坐著輪椅上，被人推著，眼神空洞地看著這條送行的隊伍，走在梧桐道上。

　　眼淚從從眼角擠了出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曉雅站在了面前。他偷偷擦掉眼淚，露出了苦笑。“辛苦你了。”“叔，你也別太生氣。小安雖然這麽大，說話還是和小孩子一樣沒分寸。”曉雅安慰他說。“嗨...我知道的。這小子大了，跟我講話越來越不客氣了...”“改天我幫你好好說下他。我先走了，叔。”“慢走啊，辛苦你了曉雅...”王順苦笑著說。

　　曉雅走了。家中有恢復了往常的寂靜。王順歎了一口氣，從抽屜裡翻了翻，從夾縫裡翻出一張褪色的照片。照片上，一個穿連衣裙女生，笑得很燦爛。站在旁邊的男生穿著騎行服，桀驁的樣子倒也有幾分瀟灑。王順苦笑了一下，把照片塞了回去。

　　夜色漸漸籠罩了碣石。遠遠傳來幾聲狗叫。鋪子一家一家關了燈。王順靠著床頭半躺下，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