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前的光忽暗忽明。周逾的手指敲了幾下機械鍵盤,瀏覽完屏幕上最後一頁信息。困意的作用下,呵欠一個接一個。
撳下開關,眼前閃爍不定的藍光消失,他索性又繼續躺回了沙發。
再次睜眼時已經是早晨七點半,吸進鼻子裡的是昨日殘余下的咖啡味。
浴室的大花灑一股接一股地噴水,周逾徹底從頭到腳衝了個盡興。
原本還能在家繼續藏下去,再過兩個月,又是快放暑假了,可以吃雪糕,啃西瓜。不返校的日子逍遙自在,沒有煩人的電話和郵件指揮他乾這乾那。
老天似乎是看他優哉遊哉的日子不順眼,昨晚在人民大學門口的路燈下停車睡著,還能跟刮彩票一樣以百萬分之一的概率,被路過的孔老板女兒偶遇了。
不單單是拍個車窗把他喊醒,還特地半夜凌晨來電,自來熟地拉他聊天,配上空靈的古箏曲子作背景音樂,換了別人恐怕是要失眠的。他還能挖了一堆料以後酣然睡去,已經是人間奇跡了。
換好衣服,對著鏡子裡的新髮型看了一眼,整體還算滿意,顯得比昨日還精神。
他開車到了校門,保安從亭子裡伸出頭來喊:“你是學生還是老師啊?先下車刷臉!”
刷臉?
新奇。他出了車門站到通道處,往那小屏幕上端端正正地擺了擺臉,卻傳來無效的滴滴聲。
保安坐不住了,連忙跑過來。
“你是沒有報到過吧?核酸證明給我瞧一眼。非本校師生不得入內。”
原來這是疫情後的新入校政策。他太久沒關注了,居然一開始以為是刷臉取代了學生證的作用。
“我沒報到過,一直在家養傷來著。學生證有,您看--”
保安接了學生證,又瞅了瞅他的拐杖,同情地揮了揮手:“趕緊去校醫院做一個核酸檢測,上午我放你進去。明天可不能開綠燈了。”
周逾忽然想起了什麽,後退幾步,打開了後備箱。
後備箱就是他的個人倉庫。各種東西沒帶進家門的,基本都擱在裡頭了。
他在一堆凌亂的物品裡翻來翻去,終於抽出了一張皺巴巴的單子。
“這是我前幾天去醫院複查時做的,有效期是七天,今天還能用吧?”
“可以可以,那你不必去做了,捅嗓子也怪難受的。記得早點注冊,就能刷臉了。”
周逾謝過保安,徑直往校園深處駛去。
熟悉的教學樓就掩映在高大的銀杏樹下。春天的一樹樹碧綠的葉子,絲毫不比秋季的黃葉遍地遜色。
他覺得久違的校園真是美不勝收,從籃球場到足球場,游泳館一路都看不夠。
只是,進了電梯,等著顯示燈亮,樓層到達的時候,他的心裡又有幾分抗拒。
現在不過是八點半。辦公室的門開著。門後的一堆高高的紙盒子直接到了天花板。
顯然他支教、受傷住院,宅家養傷的這一連串缺席的日子,孔老板又安排了其他的人負責早起開門,還有拿快遞,髒活累活每天都是要乾的。
他的桌子還在原處,但一塵不染的桌面和擦得乾淨的鍵盤和周圍幾個桌子的邋遢和隨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逾望了良久,繞開了這個變得有幾分陌生的桌子。自己把牆角一個積滿了灰塵的桌子擺正,拿架子上現成的消毒濕巾抹了幾圈,讓它看起來不至於那麽寒磣。
陸陸續續把原來的文件夾和辦公的用品都搬過來,
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接上網線,湊合用了。 他在這一角落裡坐著整理電腦裡半年多都碰過的文獻和數據,大半個身子被遮光簾蓋住,以至於來了好幾個人都沒發現簾子後頭還有個大活人。
周逾一聽聲音就猜到是孔老板的原班博士弟子。三個看起來大喇喇,其實都比較有心機的師兄。共同的功能是與老板心連心,一致明裡暗裡與周逾作對。
在課題組的食物鏈最上層的,自然是看不起最底層的。他們都是有名字的,但周逾入不了這三人的眼,孔老板也沒有打算讓他和自己的心腹弟子混熟,名義上是同門,實際上都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來。
他們都彼此不把對方當外人,習慣性地以為周逾這位苦大仇深的小師弟不在,肆無忌憚地邊啃帶進來的麵包,煎餃,手抓餅,進入了例行的八卦時間。
“徐雅雯今天上午又要來哦,你趁她不注意,給我拍幾張。”師兄甲咬了一口麵包,壞笑著。
師兄乙把含在嘴裡的煎餃咽下去, 不屑地說:“你有臉嗎?偷拍這種行為,為知識分子所不齒。我就敢當面照。”
師兄丙翻了翻白眼,把最後一口油乎乎的手抓餅丟進嘴裡:
“你倆膩不膩,天天叫著要拍,開學這麽久連個背影都沒撈到。她沒準對那個斷了腿在家躺著的人有興趣。”
師兄甲聞聲色變:“黃啟明你胡說啥,不怕被孔老板聽到?”
師兄丙,也就是這位黃同學,旁若無人地拍了一下桌子:“我可是有證據的。倒是你倆,膽大包天,老板要整整不良風氣,也是首先打擊暗地裡偷窺他寶貝女兒的吧!”
師兄乙聽了一臉陰沉,指著師兄甲一本正經地甩鍋:“王磊,這個話題可是你開的,別拖我下水啊。”
王磊被麵包噎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自己低頭朝著垃圾筒猛烈地咳了幾下,才緩過來。
“宋力,你的色膽比我還大,居然想撇得一乾二淨嗎?”
接下來他們的聲音小了很多,周逾記住了三人的名字,但聽不清後頭的談話了。
雅雯來過辦公室?!
還不是走馬觀花地看了看就回去,貌似是有常駐的意思。
這一來,他忍不住悄悄地看了看自己原來的桌子,果然有新的發現。
桌子底下,放著一隻藍色的空氣加濕器,還是個可愛的小企鵝造型。
本來,課題組十來號人,清一色漢子。只有一個去年年底新來的博士後師姐是女的。但師姐的桌子還在,桌面還擺著她的照片,顯而易見,他的桌子是給雅雯臨時征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