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挨著醫院停車場的,是一棵高大的柳樹。
正午的太陽照亮了滿樹碧綠的新葉,一片片映著陽光,鍍上了薄薄的金色。
春日的陽光不算刺眼。
周逾很珍惜失而復得的光明,老老實實遵醫囑戴著墨鏡。
他雙手打著方向盤,往後倒了兩三米,車身再緩緩地調頭,慢慢挪到了醫院的大門口,在長長的一列隊伍中等著保安放行。
柳小妙也利索地跟了過去,假裝在等人地停靠在一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隊伍也烏龜一樣地爬了又爬。
忐忑的等待中,她離周逾的車就越來越近了。
望著光潔的車身上突兀的劃痕,柳小妙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原來這車主人一早出來是到醫院看病的.......”
“估計是趕得急,才沒追來找我賠錢呢。”
越近自然就看得越清楚,車牌是正經的京牌,號碼還很靚,朗朗上口。
柳小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門口,念得十分認真。她那小巧的上下唇輕輕地動著:
“京LN6520。”
一口氣念了十遍。少女語氣和神態都誠意滿滿。
雖然以她和媽媽目前窘迫的經濟條件,兩三年內都很難攢出錢來賠人家的修理費,但這錢可不能賴了。
先記住車牌號,等有錢了再去找車主人,不失為一個比較務實的辦法。萬一有一天,還得起了呢?
既然記住了,柳小妙就準備撤了。
一腳下去,鞋套裡的拖鞋就翹了起來,車蹬受的力太小,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她騎車來的時候,一次性拖鞋還勉強能穿。
這會兒,經過了醫院裡來回的跑,給地面磨損壞了,松松垮垮,隨時都要往下掉。
畢竟已經剮蹭了一輛車,囊中羞澀不敢向前和車主道歉。要是再出個岔子,剮蹭到別的車,就要債台高築了。
不但舊帳未還又添新帳,還得立馬借錢賠償好心借給她自行車的居委會大媽。
只要腳下一個閃失,未來的帳可能像雪球一樣越滾越粗,她不得不一萬個小心。
當眾脫鞋,既不文明,也不美觀。小妙無奈,從座位上下來,走走跳跳,把車拖到人相對少的地方,才半彎著腰,隔著厚厚的鞋套去拉扯不像樣子的拖鞋,免得它們在踩車時不小心漏出來再添麻煩。
一次性拖鞋早已被她的腳掌和路面摩擦得像兩團揉搓過度的抹布。
柳小妙隻想著讓它們變平一點,用的力大了些,也不管無紡布的底子撐不撐得住。
“嘶啦”一下,右腳的那隻走形更為嚴重的拖鞋,輕飄飄地一分為二,徹底報廢了。
“倒霉倒上天了。”
柳小妙氣鼓鼓地扯下鞋套,把斷成兩片的拖鞋掏了出來。抓在手裡。
她又扯了另一隻:“左腳的也不要了。”
扯得痛快,還得妥善處理。
柳小妙的腳小。原來有兩隻“紙老虎”撐著,鞋套還穿得住。
現在,只要套上去,它們眨眼間就自己溜走,幾乎同時掉到地面上,沾滿了塵土。
她無可奈何地歎口氣,乾脆全部捏成一團,丟進了附近的一隻垃圾筒。
柳小妙騎車從另一處側門出了醫院。
她有意避開了正門,怕距離太近了被車主人認出來。
記住了車牌號,說明自己良心發現,將來還有改過從新的機會。
但眼下確實無能為力,
隻好先在心裡承諾了,現實裡先欠著這筆修車款。 四月的北京,氣溫尚不夠高。
少女光著足底踏著自行車在車水馬龍裡穿行,一路上涼颼颼。她感到自己小腿一下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仿佛站在冰上,冷得夠嗆。
起初她一直不敢回頭去看那輛車有沒有跟在身後。
她怕車主會一眼認出自己,罵罵咧咧地追過來,而自己又身無分文。
更怕對方會因為她拿不出錢,直接把她扭送到派出所去.......
等她經過了一番糾結的思想鬥爭,鼓起勇氣回頭望的時候,那車早已不見了蹤影。
她埋頭繼續騎車,心中的懊惱卻隻增不減。
車裡的人是男是女,長什麽樣,叫什麽名,住在哪裡......
一大堆疑問都沒弄明白,怎麽就這樣倉促地跑掉了?!
既然有心賠償人家損失,無論如何就應該找個不容易被發現的角度,好好看清楚車主的模樣。
車牌號是可以換的,萬一這車轉手賣了呢?如果賣了不止一次呢?那豈不是找的車主都不知是幾手?
柳小妙不無遺憾地歎了一口氣:一串數字背得再滾瓜爛熟,還不如記住一張臉有用啊!
她披著一身下午的陽光,渾身哆嗦地回到社區門口。
居委會大媽還在等著。
見柳小妙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手裡還機械地推著自行車,以為是餓著了,連忙從帳篷裡拿了一個志願者們沒有領完的盒飯。
“這飯還有些熱氣,吃幾口。”
“謝謝阿姨,我不餓。”
她木然地雙手把自行車還給大媽,沒有接盒飯,好像真的吃飽了。
柳小妙低頭往一處低矮的老房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幾百米的距離,感覺就像馬拉松,走起來沒完沒了。
在一處朝西北的二層老舊青磚樓房前,她一眼就認出了媽媽曬在鐵欄杆上的一床淺色被單。
她們租住在一層,空間狹小局促。洗個衣服被子,最愁的就是沒地方晾乾。
柳小妙望著破敗的老房子,猛然又想起了清早和自己一塊出門的三輪車,十分悲催地被猥瑣光頭男的麵包車饑不擇食地帶跑了。
她心疼手機,媽媽會更加心疼三輪車。
媽媽賣餅一個多月,對車相當有感情。就是靠它每天掙兩百多塊,拿這錢去付清房租水電,從不拖欠。
自己呢?不是吃苦的料。替媽媽賣了三天餅,今天才開始掙錢,一上午的時間就把這點破家當給全部賠進去了。
“我該怎麽和媽媽說呢......”
周逾在排隊的過程中,有那麽短短的一分鍾,心口忽然一緊,特別需要新鮮的空氣。
他放下車窗,聞到清風吹過帶來的柳葉香味,呼吸暢快了許多。
在後視鏡裡,有個人影遠遠地一閃,很快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