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在後視鏡中一晃而過的身影,雖然隔得不算近,卻有種眼熟的感覺。
周逾剛想湊近車窗仔細看看,大腿處又傳來“嗡嗡”的持續響聲,衣服口袋裡的手機又振動起來。
他看都不看就認為又是孔老板的來電,唇邊略過一絲冷笑。
這個人的電話沒必要理會,十有八九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然而那打電話的人似乎有種百折不撓的精神,見他遲遲不接聽就沒完沒了地撥號。
以孔老板的性格,不會三番五次地打這麽久。
一次呼叫不爽,就直接來個郵件威脅。懶得和他磨嘰。
這不斷振動的手機令他想起了傳銷和電信詐騙的犯罪分子那種“呼死你”的作風。
周逾怕了,摸出手機準備看看是何方神聖。
屏幕上是一個陌生的號碼,但不像是騙子電話,那種一出現就會被自動標記,而這個號碼並沒有。
一指按下了來電接聽。
“喂,我這是XX約車,請問您是尾號為5120的先生嗎?”
“是我的號碼,沒錯,”周逾戴上了藍牙耳機,開始開車,“您繼續說。”
司機師傅的語氣神神秘秘,好像是有一個重磅消息等待宣布:
“我今天上午拉了您和您的爺爺,還有您的女朋友......”
耳邊一片嘈雜,他咬了咬下唇,“有什麽事,我現在在開車,聽得不大清楚。”
周逾的耳朵辨認出那最後三個字時,突然變得極為敏感。
司機師傅的語調一下子提高,高得他鼓膜都不由自主地跟著以同樣的頻率做起了共振運動。
“我回來的路上,有一單的行程和你們走的路差不多是一樣的,巧得很。”
“結果你猜怎麽著?我在路邊居然撿到了她的鞋子。你有空聯系我約個地方取走。”
北京的司機師傅很多都是一副樂於助人的熱心腸。拾金不昧的多了去了。這位連順路看到小姑娘掙扎時掉落路邊的鞋子,也認真地撿回來。
周逾打著方向盤的手指頓了頓,嘴唇一上一下輕輕顫了顫。
“師傅,我其實,真的不認識她!”
他說的明明是心裡話,可司機師傅那邊突然爆發出火冒三丈的聲音:
“反正就是和你坐我旁邊的那個姑娘,別不承認。我平生最討厭對感情不負責的人!”
周逾給狠狠地嗆了一通,幾次開口想爭辯都成了徒勞。
他在泥石流中頭部受過重傷,在重症監護室醒來時,已經是一個月以後。
從那時起,他不但一度暫時性失明,還間歇性失憶。
大概是飛車救柳小妙的時候腦子裡的那根弦繃得太緊了,觸發了隱藏在大腦皮層之下的失憶機制。
周逾木然地握著手機,帶著幾分未知的慌亂,聽著師傅一板一眼地教訓自己。
或許越想留住的就偏偏事與願違。
他和一個萍水相逢的少女相關的一條小小的鮮活的記憶片段,突然就無力地化為白板上一個粗粗的輪廓。
少女的形象也隨之淡去,成了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
最後,他不但記不起她的模樣,連她姓甚名甚都忘得乾乾淨淨,隻記得她靠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像照進車窗的陽光一樣溫暖和煦。
他感到口感舌燥,一個字也吐不出,猶豫著不知如何接話。
電話那頭終於把“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這個愛情道理給灌輸完了,
他面紅耳赤地附和道: “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您說的有道理。”
再拒絕估計會被噴死,畢竟風衣口袋裡的另一個手機也是司機師傅追進停車場強行塞給他的。
手機他有印象,是女孩子使用充電寶後落在車上的,爺爺也可以作證。
現在手機還沒找到主人,司機師傅又要張羅著要他去領一雙路邊撿到的女鞋。
也不怪他多心,路邊撿到的鞋是誰丟的,目擊者又是哪些,誰又能證明是那女孩的呢?
周逾認為這鞋來歷不明。如果真是她丟的,也就罷了,正好可以和手機打包一起還。
萬一師傅看走了眼,撿到的鞋子攜帶了病毒,不就好心辦壞事了嗎?
他就這樣久久不吱聲,對方想當然地以為他默許了。
“小夥子,你定個時間和地點?我下班回家路上給你帶過來也成。”
周逾盡量保持著理性,又忍不住冒著再次被噴的風險,小心翼翼提醒道:
“師傅,您為什麽覺得這鞋子就一定是她掉的呢?”
“萬一上面沾了病毒,您還拉這麽多乘客,傳染鏈會很長的---”
話一出口,他恨不得分分鍾給咽回去。這個年紀的司機師傅除了熱心,還有懟人的習慣。
不過,這次卻出乎意料地聽到了對方極其平和的語調,好像兩人不是在隔空打電話,而是在某個小酒館裡坐著,面對面地好好交流。
“你先別盡往壞處想。到時候肯定就知道了。”
對方聽上去心意已決,那股勁頭一旦上頭,九頭牛也難以拉回。
周逾隻得讓了步:“好吧。下午一點半,我們還是那個購物中心見。”
司機師傅爽快地笑笑,信心爆棚地說:“我敢保證,你來得值!回頭見!”
放下電話,周逾越想越頭大。
“那個女孩子丟了手機,又丟了鞋,還沒了三輪車,心裡一定很痛吧。”
胃裡的饑餓感在提醒他,趕緊找個地方解決午餐。
低頭瞟了一眼手表,上邊顯示下午一點,果然早過了飯點了。
養傷的這段日子,每天保姆黃阿姨都準點在十一點半開飯,他也從規律的飲食調理中漸漸恢復了身體。
可惜昨天黃阿姨請了長假回家了,說是因為過年期間被疫情耽擱了回家,老家兒子要高考,不回不行了。
這個事,他還沒告訴任何人。現在復工了,點外賣也挺好的。
現在開車去那個購物中心,就算不擁堵,最快也是二十分鍾左右。這意味著他只有不到十分鍾的時間來慰問咕咕作響的肚子。
柳小妙在一點二十五分的時候,躡手躡腳地進了家門。
她的小腦袋一刻也沒閑著,在極其有限的時間裡,草草醞釀出了一個應付媽媽的計劃來,既管眼前,還能管長遠。就怕糊弄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