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是新開的,收銀的卻是個中年女人。
日常用品基本都有,就是款式不新,質量一般,價格偏貴。
她從開門坐到晌午時分,眼看貨架上的東西也沒少了幾個。
一瓶普通的礦泉水,都是三塊錢起。
除了臨時應急的,少有客人上門。
她一個接一個地打著哈欠,在櫃台邊上邊嚼薯片邊刷手機。
正在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少女,面頰紅紅的,凌亂的一頭長發半遮住細細的眉毛。
忽閃忽閃的眼睛迫不及待地往貨架上看來看去。
中年女人見來了客人,急急地把嚼碎的薯片一口咽下,戴上一隻皺巴巴的口罩。
她抓了一個電子測溫計揚了揚:
“把頭伸過來!”
柳小妙心虛地摸了摸臉,似乎還是略燙手,便很有自知之明地朝門外又退了幾步,“不進來了,給我拿雙涼拖鞋,最簡單的就行。”
“好嘞!”
一雙豔俗的人字拖遞上,還是前幾年夏天的老款,價格卻絲毫不客氣,四十元整。
和夜間地攤上擺的那種不講價就拿走的是一路貨色。
哪怕是應季賣,頂多就十塊錢。
小妙看不上質次價高的鞋。可光著腳回去也是極其可怕的。每一次不起眼的邁步,都可能招致程度不等的大小風險。
在冰冷的路邊上,她很容易就會踩到附近蒼蠅館子裡丟出來的碎啤酒瓶渣渣,垃圾清運車路過時滴下來各種不明的怪味液體,還有遛狗之後留下的一團團風乾的狗屎。
小姑娘表現出來的猶豫讓她倍感不耐煩,何況她瞄到這小妹子細細軟軟的腰肢,就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肚皮上的一圈肥肉。
“嫌貴啊?那就買一次性的,十塊錢。”
柳小妙摸出兜裡一張早晨賣餅得來的半舊票子遞上,馬上被一隻傲慢的白胖手給拒了:
“我不收現金。”
她習慣性地把手機放衛衣外套的口袋,閉著眼睛就能兩指夾出來。
衛衣口袋並不淺,平日裡放兩三個手機還裝不滿。但今天卻是例外。
滿懷希望地把右手插進去,抓了把空氣出來--裡頭空空如也,比被小偷摸過還乾淨。
小姑娘頓時嘴角一抽,僵在了原地。
手機被落在網約車上了!!!
方才在網約車上有充電寶,它就放在她大腿外側一直充著電。
柳小妙並不是丟三落四的人,但凡和錢相關的物品,都不會輕易地從她那小腦瓜裡過濾掉。
要怪,就該怪她和那個叫周逾的陌生年輕男人最後時刻共同擠壓一個小小的座位。
在最初的驚嚇緩緩褪去後,緊挨得幾乎要貼在一起的兩人都渾身燥熱難受。
她之所以能在車上熬那麽久,是因為顏值這東西在特定環境下還真的可以叫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能暫時忘掉羞怯。
他的口罩之上露出的眉眼尤其好看,簡直叫人過目不忘。雖然看不到全貌,也摸不透具體的年歲,小妙早就在第一眼將其定義為一品大帥哥。她敢大著膽子堵上一百塊,絕對是個十分俊秀的小哥。
柳小妙在思念手機的同時,還不自覺地想起了被她嫌棄的、剛踩了三天的賣雞蛋餅的破三輪車--
手機沒了,車也沒了。
這三輪腳踏車,加上爐子和鍋鏟等七七八八的東西,一共不到兩千。
小妙默默估算著自己搭進去的手機和車錢,
再腦補一下那個叫不出名字的高級汽車被剮蹭的維修費。 “我。。。該不會是早晨肇事逃逸遭報應了吧?”
中年女人把手裡的一雙布滿灰塵的一次性拖鞋在收銀台邊用力拍了好幾下,久久不見她來掃碼,又不免擰緊了兩道粗粗的一字眉。
“還沒找到手機啊?”
“是自己丟了還是給人順走啦?”
話語裡透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味道。
小妙的臉浮現出一層窘迫的紅色來,“我只能付現金了。”
“好吧,”中年婦女咧嘴一笑,作出一副大發慈悲的模樣,勉為其難地接了她重新上交十元紙幣。
“拿走吧。”
把錢驗了真偽後,她拿起櫃台上一瓶紅色的免洗消毒液,往手心裡噴了一大團。兩隻肥而白的手相互親密地搓了幾下才繼續抓薯片吃。
柳小妙拿了這雙分不清男女的藍色一次性拖鞋。無紡布的鞋面,塑料片一樣薄的鞋底,和她在臥鋪車上領的差不多質量和做工。
“湊合著走上半個小時沒問題。”中年婦女看熱鬧似的,假睫毛下的眼珠一直在盯她離去的背影。
柳小妙抱著自己的雙肩,孤獨地往家的方向一步步挪動。
她的每一次抬腳、落腳都小心地控制著力道,避免拖鞋隨時飛出去,害得她又光腳去撿。
臨近棚戶區時,視野裡又出現了那熟悉的藍布防疫帳篷,還有身穿白色防護服的志願者和社區工作者。挨個地檢查有沒有社區通行證,外加測體溫。
清晨她出來的早,只有一個打盹的志願者在看著,所以也沒嚴格就登記體溫和姓名。
租戶是沒有社區發的蓋章的通行證的。
她擔心自己的體溫不正常,會被拉去做核酸檢測,等結果出來就算沒有感染也還得定點隔離。
隔離好像要自費,自費就意味著她還得繼續花錢......
小妙沒有勇氣去測溫,可剛貓著腰想混進排隊進去的人群裡,就被一個眼疾手快的居委會大媽給揪出來了。
“小姑娘,做人要誠實,沒測溫就往裡擠,是對大夥生命安全的不負責哪!”
大媽的嗓門厲害。這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叫來了四面八方的關注。
柳小妙的正面和背面都匯集了一大堆湧上來看熱鬧的男女老少。
“這姑娘生得這麽美,心卻這麽黑!”一個缺牙的老太太不留情面地批評。
“知錯就改得了,別和一個孩子過不去。”一個面善的大姐也替她辯解。
人越來越多,小妙有些恍惚起來:這麽多人要都是來買雞蛋餅的該多好!
居委會大媽本著鐵面無私的精神,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柄白色的測溫計往她頭上高高一放:
“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