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逾按在口袋上的手越是不松,周老爺子莫名的好奇心就越重。
“誰打的?”
“孔老板。”
老頭兒半信半疑,“你看都不看屏幕怎麽知道是他?”
周逾對著自家爺爺翻了一個白眼,晃著頭,一本正經地扯淡:
“他上周在郵件裡說了今天會聯系我的。”
周老爺子拍了拍白發蒼蒼的頭,繼續緊追不放,“你一周前都能發郵件了?看來眼睛早就好了,只是不想讓我們知道?”
“是怕我和你爸媽逼你去相親吧?”
周逾的臉色微微轉紅,兩片薄唇抿緊,又是片刻沉默。
“爺爺,我不想......”
“學業為重,還不知會不會延期呢。”
周老爺子聽他發出如此感慨,也放了一馬,不深究了。
“逾兒啊,只要你無災無病,多讀幾年我們養你!”
這年頭,就連一個年近八十的老知識分子都能從每天鋪天蓋地的新聞裡認識“內卷”這個詞,就別提年輕人的壓力有多大了。
內卷在周家三代人的生活軌跡上被詮釋得淋漓盡致。
巧合的是,爺爺,兒子和孫子,都讀的同一所大學。
五十多年前,周老爺子大學畢業,每天按部就班地看看書,編編教案,教教學生,就混成帝都名校人人羨慕的大學教師。
兒子在九十年代末大學畢業,有幸成為鳳毛麟角的公派留學人員,此後常年在國外工作,把幼子托給老父老母。
老爺子自認為孫兒天賦異稟,小學期間就把自己當年在大學才剛剛接觸的全套《許國璋英語》和聞所未聞的奧數全部玩得轉。
一路名校開綠燈,高考也輕輕松松地撈到了省時省力的本碩博八年製。
可偏偏趕上了內卷的年代,想像爺爺那樣舒舒坦坦地混日子已經很難了。
本科和碩士期間他一往無前,處處開掛,拿獎拿到手軟。
作為冉冉升起的學術新秀,他一度成為校園風雲人物。
真正的水逆是從博一開始的。
當西北風吹過校園,湖邊落滿美麗的銀杏葉,草地上點綴著帶著水霧的紅色楓葉時,他迎來了人生最黑暗的一個秋冬。
原來的伯樂導師被另一所南方的土豪大學以數倍的年薪挖走。
新來的導師,也就是他口中的“孔老板”,表面上待他客客氣氣,暗地裡卻和同門上下二十余人通氣,處處為難。
孔老板一來就給了他個下馬威,不但全盤否認他手中已有的研究成果,還擅自中止了順利進行的研究計劃。
至於新的計劃,他熬夜無數好不容易出來一個,隔天就被老板冷嘲熱諷地斃了。
被槍斃得多了,自然就心灰意冷了。
孔老板做學問的水很深,pua的水平也是不俗。
“先多積澱積澱,不要急著發paper。”
“就連錢鍾書老先生都說,懷才就像懷孕,時間久了才能看出來。”
在孔老板的周密算計下,周逾一下子就從學術忙人變成了學術閑人,他的時間全部耗在了一堆索然無味又扼殺腦細胞的破事上。
“辦公室裡很多事都可以做嘛,工作無貴賤。關鍵是看你的態度。”
周逾最初也是這麽認為。後來逐漸發現就是孔老板在給自己穿小鞋。
博士們經常天南地北地飛來飛去參加學術交流,在各個場合談笑風生,與諸位前輩大牛合影,
隔三差五在朋友圈曬出來。 相比之下,新招的碩士們在待遇上雖然遜色很多,也能有份在電腦前錄數據的正經活。
而他呢?
每天最早到了辦公室,要按照孔老板的囑咐打掃衛生,每個角落都要清掃到。
電腦裡頭存著讀研期間辛苦攢下的數據,卻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能孤零零地待字閨中。
他要做的,就是日複一日地替孔老板做好報銷的發票明細,同時應對隨時可能到訪的快遞或外賣來電。
孔老板何許人也?校園裡和學術界滿滿是有關他的勵志傳奇--
三十年前的孔老板,只是某偏遠地區的一個鄉鎮教師,無背景,無家底,懷揣一張中專文憑就敢來京城謀求逆天改命的機會。
周老爺子常常健忘。他上了年紀,光榮退休後就更想不起在崗時的那些事兒了。
曾幾何時,一個在大學附近租了農民的平房,常常在他課堂旁聽、請教問題的年輕人,會因為第一次考研失敗便咬牙切齒地懷恨在心。
平心而論,那時的孔老板,能力在一眾名校考生中並不出類拔萃,而好的考官總是傾向於擇優錄取。
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當年的一次拒錄,在經歷兜兜轉轉的三十年後,變成了孔老板對周逾實行精準打壓的充分理由。
周逾心裡一股子憋屈,卻實實在在想不起自己錯在何處,更弄不懂這位大佛為何處處與自己為難。
在孔老板的明槍暗箭下,周逾消磨了鬥志,選擇了暫時的躺平。
學校在招募西部支教志願者,他就瞞著爺爺報了名,筆試面試都通過的那天,他打包好簡單的一箱行李,就這麽跟著支教團的兄弟姐妹們走了。
在那邊,生活條件沒法和京城比, 周逾卻和一群留守兒童打成一片,享受著廣袤而貧瘠的大地上刮過的清新的風,還有陽光下吃草的羊群帶來的野趣。
因為學業和就業的壓力,支教團的學生在熱鬧過後陸續地離開了。
只有他一個人堅持到了最後。有人嘲笑他想撈取以後考公的資歷,周逾對此嗤之以鼻。
偏偏在支教即將結束時,他在送三個孩子去縣城參加比賽的路上遭遇了一場泥石流。
周逾已經想不起那天的具體細節。
他第一次近距離地面對死亡,身後還護著三個身高隻到他腰部的小孩.....
醒來的時候,是平躺的姿勢,無法翻身,還吸著氧。
“周老師,您醒來了,嗚嗚嗚---”
聲音是那三個小朋友的,兩個男孩一個女孩,他們都好好的。
周逾的眼角,落下了長長的一行熱淚--
那雙好看的眼睛睜得再大,也看不見周圍的人和物。
當經歷過一場劫難,他在年前坐著輪椅重返北京。接機的那天,他看不見爺爺,卻能近距離感受老人家的心疼。
而在機場人潮洶湧時,卻有一個女子,在遠處默默拭淚,目送一老一小遠去。
小妙是他眼睛複明後見到的第一個女孩,她笑起來沒心沒肺,長著一張沒被生活毒打過的臉。
周逾送爺爺回家後,並沒有回復孔老板的電話,而是把通訊錄上的聯系人改成了“孔扒皮”。
“新生活在招手了。我再也不會因為一時的挫折就消極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