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街道，擁堵成一鍋滾開的粥。

　　周逾的車在這一鍋粥裡就像是一粒渺小的大米。前前後後，汽車連汽車，公交連公交，自行車連自行車，場面甚是壯觀。

　　手機因電量不足，在和爺爺通話的過程中突然就自動關機了。

　　他此時正在車流滾滾的北四環，稍微分一點心把手從方向盤上挪開，很可能下一秒就會悲劇--

　　要麽撞到別人的車，要麽被別人的車撞到。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是他不想要的。

　　好在，紅燈亮了。有機會給手機插上充電寶，順便看看這晚高峰時期以擁堵出名的四環橋。

　　四環橋下的紅燈在晚霞裡亮的像一枚紅紅的火種。

　　當各種車輛轟隆隆地從水泥大橋上過去，他眼裡就只有那個紅燈是相對靜止的。

　　盯著某一處久了就容易有視覺疲勞。他在蝸牛一樣緩慢的汽車長隊裡等得不耐煩，歪著頭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一眼他有點驚訝，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前方人行道邊，一輛摩托車上，染著藍色頭髮的男孩載著一個穿白衛衣配黑牛仔褲的女孩，女孩戴著一隻別致的粉紅色頭盔。

　　雖然面孔看不太清，但衣服好像是一模一樣的，那個背影也太像了。

　　周逾的心頓時“咯噔”一下，一股倔強勁就如潮水一樣湧了出來。

　　“我的女孩.....”

　　“她有男朋友了?！”

　　他憤憤不平地從座位下又拿了一瓶綠色玻璃瓶的蘇打水，咬牙看著人行道上那對年輕男女的身影，賭氣似的用力一擰--

　　“砰！”

　　瓶蓋開了，氣泡爭先恐後地往外冒，一層又一層。

　　周逾握著瓶子閉著眼睛一頓狂飲，一直喝到瓶底空。

　　胃裡灌滿了氣泡，忽地就有些絞痛，他隻好扶著方向盤休息了一分鍾。

　　可是，就在這過去的六十秒裡，紅燈轉瞬即變，車流又開始朝著一個方向奔湧。

　　他身後的車主們見前面的車遲遲不動，急了，紛紛放下車窗喊話表示抗議:

　　“喂，走不走啊?”

　　“還不快點都要撞上啦！”

　　“你不動幹嘛呢，害得我們都動不了！”

　　他們的聲音又大又雜，自尊心極強的他隻好強打精神，一手捂著肚子，一手開車。

　　再怎麽樣，也不能留在馬路上作害群之馬，眾矢之的。

　　很快就到了前方的那個人行道。但此時站在上面的人群已經悄然換了不知幾撥--

　　那輛摩托車不見了，那個藍色頭髮的少年和戴著粉色頭盔的女孩也從視野裡消失了。

　　周逾望了一眼頭頂的灰色的天空，心中隻空留一絲淡淡的惆悵。

　　車繼續開著，視線中的一切開始越來越熟悉。

　　那一排排臨街的高大的教學樓，也披上了一層淺淺的紅色晚霞。

　　爺爺的家，就在這所大學的東門不遠處，離四號線地鐵的人民大學站也非常近。

　　手機的充電量有了近五分之一。他迫不及待地開機了。整個機身除了有些燙手外，正常使用沒什麽問題。

　　現在離六點不到五分鍾了，爺爺應該等得很焦急了。於是趕緊一個電話回撥過去。

　　“爺爺，我到了四號線人民大學站這邊了。您在哪裡?剛才手機沒電關機，害您擔心了。”

　　周老爺子早就換好衣服，挎著一個小包，就著樓道裡昏暗的燈光，慢慢地往樓下走。

　　他的家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蓋的老房。到了2020年都還沒趕上政府改造老舊小區的安裝電梯項目。老爺子又住在四樓，年紀上了七十以後不論是爬上去還是走下去都十分費勁。

　　接到孫子來電的時候，他剛走到一樓，覺得甚是趕巧。

　　“穩穩，我已經到樓下啦.....我從側門來地鐵站這邊找你。”

　　“.如果不願意被人看見，你把車停到校外吧......”

　　老爺子的聲音有些喘，周逾懷著愧疚，急急忙忙把車臨時停在地鐵站邊上，站起來去推車門。

　　腳下不知被什麽東西絆到了，他的身子一個踉蹌，險些就摔倒。

　　路燈已經依次亮起。借著燈光，他看清楚了腳邊是一雙鞋。下午去星巴克時，忘了把它一起帶走，連同手機一起物歸原主。

　　現在，女孩子連影兒也沒了，隻留下這雙鞋子在車裡靜靜地陪著他。

　　周逾默默地彎下腰，把鞋子重新撿起，擺放在副駕駛座位上。

　　“如果一直找不到鞋子的主人，就留著作個紀念吧。”

　　他扶著拐杖下了車，和一群急著回家的下班族一塊過了紅綠燈下的熙熙攘攘的人行道，到了馬路對面去與爺爺會和。

　　根據他的估測， 以爺爺的步速，慢行到側門，再從那邊到這裡來，大概是需要十五分鍾的。

　　不出所料，他先到了，爺爺還在路上。不過隔得十分近了，他甚至可以看到爺爺穿了一件熟悉的咖啡色夾克，還有一個黑色的小包背在身上。

　　“爺爺！”他加快腳步，朝著老人揮手，“您別走啦，我來接您。”

　　周逾盡可能地走得步子大一些，以彌補路上浪費的時間和內心的愧疚。

　　周老爺子借著一副最新配好的老花鏡，也看清了越來越近的孫子，高興得合不攏嘴了。

　　“真的好多了，看來用不了一個月穩穩的腿就全好啦！”

　　周逾接到了爺爺，開心地伸手抱住了老爺子的肩膀。

　　“爺爺，晚上去哪兒吃，想好了嗎?”

　　“路上碰到幾個年輕學生，我問了他們，都說人民大學那條街上的一家生煎好吃，給我大力推薦哪！”

　　“好啊，我也想嘗嘗，”周逾調皮地笑笑，“反正那邊也沒什麽人認識我。哎，這疫情搞得餐館都關了好幾個月，今晚我們一起吃個盡興！”

　　爺孫二人沿著人大東門外的小林蔭道一直往藏在高大白楊樹下的小街走去。

　　這條小街上盡是好吃的小店，雖看上去不起眼，也不高端大氣上檔次，卻是附近的大學師生和上班族最愛的覓食聖地。

　　周逾聞到了各種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這些香味十分誘人。一會兒是來自路邊的麻辣燙鋪子，一會兒又看到了串串和缽缽雞，小火鍋，點心蛋糕店，風味家常菜飯館也一排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