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轉眼間,柳小妙和媽媽在棚戶區已經住了兩個多月了。她每天都會撿起地上的一顆臨時充當粉筆的橢圓形的石子,往牆上劃“正”字的一筆一畫,無聲地記下時間的流逝。
下午的陽光懶懶地曬在低矮的老牆上。牆皮剝落的地方,爬滿了春天的爬山虎,葉子連著葉子,把那些破爛的坑坑洞洞都蓋住了。
這間房和所有大城市的棚戶區一樣,有三個突出特點。
第一,老得掉渣。不光房子老,屋裡的家具家電也老。冬天薄薄的破牆冰冷無比,房東不知何年何月就卸掉了鑄鐵暖氣,隻留一台發黃的雜牌空調。在第一次簽合同租房時,就鄭重其事地告知她們,這空調是夏天用的,只能製冷,不可製熱。
第二,破得離譜。兩個最顯眼的破衣櫃還是上個世紀的膠合板家具,上面有前任租客們留下的各類五花八門的東西:古早的明星海報破得早已辨認不出五官長相,隻大致分得清是男是女。又留了一兩張小學生的獎狀,紙張早已發黃。還有些分辨不出的汙漬。打開櫃門就是樟腦丸和劣質香水的氣味。
第三,小得嚇人。一間房不到十五平,一個一平米左右的衛生間和鄰居們合用。在一間陋室裡,擺著一張房東從二手家具販子裡收來的兩個一米八的鋼絲床,兩個衣櫃,一張飯桌,兩條凳子。
後來的一張板材電腦桌是柳小妙從閑魚淘來的,特別小,緊貼著牆。桌上的那台筆記本電腦,還有她落在網約車上、現在在周逾口袋裡的手機,還有媽媽貼身帶的一小箱子細軟,就是這屋裡最值錢的貴重物品了。
屋裡收拾得和平時一樣整齊。破家具都擦得很乾淨。
筋疲力盡的柳小妙望了望屋裡,雙眼流露出詫異。
媽媽不在家!
“是不是見我這麽久沒回來,出門找去了?”
她焦急地仔細地往屋裡窄小的空間裡各個地方又訓了一遍,還往門後看了看,果然上面貼了張紙條,工工整整地寫著:
“妙,午飯在鍋裡,不要熱久了。不要等我,先吃。”
紙條的右下角,媽媽一如往日的細心,寫了日期和具體的時間點。
“2020年4月6日。11點20分。”
紙條上的內容沒讓柳小妙感到放心。
在那個時間點,她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還和路上遇到的小哥和老爺爺剛打上車不久,手機還在充電。媽媽如果要有事想打電話交待,早打過來了。
顯然,媽媽是為了別的事情出門忙去了,並不是專門去尋女兒了。
“能去哪兒呢?”
“真急死我了。”
她走到屋裡一處做飯的地方。那時媽媽特地拿板子和起居室隔開,用來做飯的。
電磁爐上,一口擦得很亮的平底鍋裡,放著一大盤香噴噴的肉絲炒面,上面還蓋著一些細細的青翠黃瓜絲。
這份炒面是兩個人的份,媽媽沒吃東西就出去了。
柳小妙的眼睛濕潤潤的,趕緊伸手抹了抹。
她甚至更加擔憂了,害怕未來又會出什麽不可預知卻又無能為力的事情---這些比被媽媽知道今天賣雞蛋餅賠了三輪車又折了手機更加惴惴不安。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著肚子關了門出去,開始一家一戶地打聽有關媽媽的消息來......
下午一點半。因為疫情一度冷清的豪華購物中心,又開始在一片悅耳的鋼琴曲中迎來了一波購物的客人,
還有不少小孩是衝著地下一層的兒童天地遊樂場去的。 周逾就這樣按著唱空城計的肚子,拄著拐杖,準時趕到了停車場。
一下車他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黑色凱迪拉克,只是司機師傅沒有現身。
“師傅,”周逾掏出手機照著來電的號碼回撥過去,“我到了。您在哪裡?”
“我也到了。”
車門利索地開了。司機師傅手裡提一個鼓囊囊的袋子從車裡鑽出來,微微駝著背。這點距離走起來很快,沒幾分鍾就到了他的面前。把袋子不由分說地往他面前一送:
“拿著,這是她的鞋。”
周逾左手拿著拐杖,右手來接袋子。他的兩隻手都沒閑著。肚子又餓得厲害,隻想趕緊回車裡。
剛剛轉個身,還沒邁步子,身後又有個聲音提醒:
“你不打開看一眼?”
周逾無可奈何地應道:“沒事。不用。”
這有什麽好看的!一雙鞋而已。
等上了車,就找個路邊的垃圾筒丟了,再從車裡翻出免洗洗手液把手好好搓搓就行。
之所以來赴這個莫名其妙的約,他一來是不想掃司機師傅的面子,二來是怕這位熱心腸大叔會每天給他打一個,一直打到他接了鞋為止。
他的那點小心思,在飽經生活歷練的中年大叔面前,就是小兒科。
“小夥子,我拉了這麽多的乘客,你和你爺爺,一看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精英。 ”
“我想說,你心裡或許是不太想和這個女孩子有進一步的接觸,主要是你認為自己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對吧?”
周逾的臉“唰”一下紅了,他急急地回過頭。
“如果是,我為什麽還要冒著那麽大的風險去救她?”
“我的身體狀況是什麽樣的,自己心裡難道還沒點數嗎......”
周逾情緒激動,肚子已經被氣填飽了。
當著一堆圍攏過來看熱鬧的人的面,司機師傅湊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說:“你這樣年輕就能開上保時捷卡宴,當然想象不到一雙新鞋對普通人的意義。”
他的話還沒完,周逾已經開了袋子,在低頭看鞋。
白色的運動鞋,標準女款。標簽都沒摘。在標簽內,有行小字,寫著:love my daughter。不就是“愛我的女兒”嗎?
“我們開車的,沒讀多少書,但英文嘛,十二年前辦奧運,我開的士。專門在奧運村那塊服務。可是像小學生一樣從ABC好好學了的。”
“這行字我認得,可把我感動壞了。”
“險些就撿不到了,就在四環邊上的天橋下綠化叢裡,給掛住了。”
司機師傅又接了一單,有的話沒來得及細說。周逾就帶了那雙鞋,端端正正地擺在副駕駛座位上。
在發車前,他擰開了一瓶庫存的蘇打水仰頭喝下。
白色的細碎泡沫在水上輕輕跳動,順著光滑的綠色玻璃瓶身一直滑入口中--
“咕咚咕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