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邊的人影漸漸地少了。
周逾在車裡一躺,就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有人不停地拍打車窗,才迷迷糊糊地抬起頭來。
“快醒醒,快醒醒!”
眼皮沉重,身體像面條一樣,軟軟的,提不起勁。
這種情況,就是缺氧了。若不是路人幫忙及時叫醒了車裡沉睡的人,一條命可能就沒了。
隻好先挪動兩指按了一下,先把車窗開了透透氣。
一股新鮮的空氣進來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車外,一雙眼睛在關切地注視著他,而他也看清楚了,一直在窗外不停地拍窗戶把自己喊醒的,居然是個女人。
一看到他醒了,她就不再出聲。
女人年紀不大,穿著一件淡綠色的短款風衣,領口處露出一段細長的天鵝頸。
一頭烏黑如絲的長發,剛好及肩。
白皙的脖子上,有一隻粉色的卡通口罩。
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就這麽安靜地近距離看著他,只有長長的睫毛偶爾會顫一顫。
她的手掌還覆在車玻璃上,整個掌心,連帶那細細的手指關節處,都是通紅的。
可想而知,她拍窗戶的時候用了多大的勁,消耗了多大精力。
周逾伸手把口罩的拉繩整了整,帶著滿滿的歉意,輕聲說道:“謝謝你幫了我。手疼嗎?有沒有受傷?”
她望著他的臉,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疼。你怎麽還不回家?出了事會讓爺爺擔心的。”
此話一出,周逾忍不住多看了她一會兒,一半是驚詫,一半是好奇。
他原本以為她就是偶然路過的一好心的陌生人,怕自己睡久了會在車內中毒,有救命之恩。
可是,聽到她一開口就提到了爺爺,他第一反應是這女人認識自己,或至少認識爺爺。
“我晚上剛和爺爺吃過了一頓,他應該沒打電話給我吧。”
嘴上這麽說,手卻迫不及待地翻看手機。
屏幕上的時間,已經是夜裡十點半。
果然,一連五個未接來電,全部是爺爺打來的。
最後一次電話的時間,就是在十點二十分。
即使這樣,都沒有把他弄醒,還是多虧了車外的那個女人。
可是,她是誰呢?
他在記憶裡搜索了幾個來回,實在想不起她是誰。
別說相貌沒印象,聲音都從來沒聽過。
女人在一邊看他給爺爺回電,不急也不躁地站著,如同一株安靜而迷人的植物。
她的眉眼之間流露出的一種由內向外的優雅氣質,隔著口罩也能猜得出是個回頭率很高的美人。
電話接通,周老爺子一聽到孫子的聲音就激動起來。
“穩穩,你晚上到家了嗎?怎麽打了這麽多電話都不接?”
“呃,爺爺,我睡了,剛醒。”
周逾不敢把真話全說了,如果爺爺知道他在車裡睡,那會擺一堆大道理,教育得他一宿都沒得睡。
“哦,睡了也好,累了早點睡。我也準備睡了。晚安。”
他也道了一聲晚安,等待那邊掛機後,才注意到那個女人一直在旁邊,居然沒有走。
馬上就快十一點了,她獨自在路上會不會有危險?
出於對她叫醒自己的回報,他打算提出主動送她一程,不過首先還是得弄清她是誰。
“你是不是認識我,或者我的爺爺?”
她大大方方地點頭:“對,
你和周教授我都知道。” 他緊接著問,“你和我是校友還是同一個學院?我怎麽沒有一點印象呢?”
對方的回答讓他出乎意料:“不是校友和同學,難道就不能認識一個人嗎?”
聽了她的話,才發現這一切不像是巧合。
他隻想問個直接的答案,“今晚你怎麽會發現我在車裡睡覺呢?”
她也不想躲躲閃閃,乾脆地說了:“我晚自習回家路上剛好認出了這是你的車,你說巧不巧?”
說完,她指了指不遠處的另一輛紅色的奧迪,“就在那,陪你的車一起在曬月亮呢。”
她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一種優越的家境帶來的自信,這種自信往往就是從出生那天起就刻進了骨子裡。
換了別的男生,看到眼前這位美貌女性,巴不得在外多逗留一會,要個手機號碼和微信號碼再走才不虛度一晚光陰。
但在周逾這裡,似乎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他想起了自己見過的那個踩著三輪車的少女。背影單薄,卻有一種不向生活的挫折低頭的精神。
雖然他不知道少女會不會給自己打電話,但此時隻想早點回去,就算睡不著也比在路上耗著強,何況眼前的這件事已經讓他感到腦細胞不夠用了。
“這位同學,你和我都開車回家吧,不然父母也會擔心你的。”
“好,回頭見。”
他一直都未下過車,也不想往下多走一步。雙手扶著方向盤,車就像睡了一覺起來的獵豹,精神抖擻地跑出去很遠。
那輛紅色的奧迪車在他身後慢慢地發動,朝著另一個方向開走了。
它的那位神秘女主人既不問他的姓名,也不問他的其他信息,因為她差不多都知道。
周逾一口氣開車回了家,累得連蘇打水的瓶蓋都擰不動了。把車往地下車庫一擱,就整個人踉蹌著進了電梯。
他如往常一樣來到家門前,趁著腦子還沒糊塗,趕緊輸入了密碼,把門開了。
客廳很大,飄窗很亮,月光把地板鋪滿。
他躺在沙發上,沒有脫去外套,也沒有理會倒了飲料而變得黏糊的褲子,倒頭就入了夢。
而遠遠的五環外,在低矮的平房裡,柳小妙在掌心倒了一些清涼的沐浴露。
回來路上,她都一直能聞到衛衣上沾了星巴克的咖啡味,有意和媽媽走得遠了一點,怕被發現內心的秘密。
出於心虛,她進屋後就急急忙忙把衛衣脫下,將信封裡的錢都悉數放進了書包。
自己拿了沐浴露和毛巾,匆匆地趕到公用的淋浴間去洗澡。
這個時間點,鄰居大部分都洗洗睡了,不用擔心有人會中途敲門。也算是夜歸的好處了。
溫熱的水把她自上而下地淋個舒坦,好像是久旱的禾苗迎來了一場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