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春天,總來的很遲。
四月的時候,哪天突然刮起七級陣風,還凍得樹上的喜鵲和烏鴉直哆嗦。
柳小妙照例起早,踩著一輛嘎吱作響的三輪車,從一處城郊的棚戶區出發,穿過環衛車密集的街道。
三輪車在少女嫻熟的踩踏下,像魚兒一樣靈活地在水裡穿梭。
到了老主顧最多的一處居民小區門口,她麻利地下了車,用著一種誇張的語調配合手勢,大聲兜售自家媽媽做的雞蛋煎餅。
本來,賣早餐一直是她媽媽包攬的,她充其量就是晚上打打下手,配配原料。但最近媽媽被送外賣的電動車給撞到了手,柳小妙也就親自出馬來賣餅了。
盡管今天是第三次來賣餅,她還是沒有掌握賣餅的技巧。風把爐子上剛烙好的餅吹涼了一撥又一撥,買的人屈指可數。
前兩次,她不好意思撒開嗓子自賣自誇,結果一個也沒賣出去。媽媽強顏歡笑安慰她一回生二回熟,但內心肯定是心疼得分分鍾要掉淚的。
這餅,是媽媽強忍著一隻手打石膏的疼痛,單手做出來的半成品。
小妙只需要把握好煎烤的時間和每次投入的油量和香料量,基本就不會翻車。
第三次,必須賣出錢來,賣一個是一個。
小妙有些急不可耐。媽媽賣餅的時候,每日少說也有毛利二百多塊。
換了她,收入急劇減少,少得讓她感到一種生存的緊迫感就這麽活生生地壓在了身上。
好不容易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老爺子手提鳥籠慢慢走來,她急忙抓住這個看起來還不錯的機會:
“大爺,您看,這雞蛋餅可用料實誠,裡頭的薄脆都是我們親手做的,一個才五塊!”
那個老爺子抬起厚厚的眼皮,那比熱水袋還飽滿的一對眼袋使勁往上提了提,湊上去看了幾分鍾。
“你這餅不好,都沒放火腿腸的,還要五塊!”
柳小妙戴著一隻超大的口罩,身上套著一個大長袖的圍裙,只露出一雙藏在亂發下的靈活眼睛。
乍看去,無法察覺她的實際年齡。她明白這位老爺子不是真的嫌棄餅不好,就是想挑挑毛病,順便壓壓價。
她可沒有媽媽的那種中年人被生活毒打後練出來的好脾氣,開門見山地回了一句:
“您要,還是不要?”
果然老爺子有些不好意思,“要,但你得便宜點--”
她也沒有更多時間做這種免費的谘詢服務,見對方肯花錢買,就沒說什麽了。
於是兩手打開一個紙袋,將一個熱乎乎的餅夾起來,問道:“一個夠嗎?”
“五個!”
於是五個餅最後一起打包成交,每個減價一塊錢,收入上就少了五塊。
但總比堆著給冷風吹到賣不掉,只能拿回家自己啃著吃強。
這個老爺子還算爽快,拎了五個餅,留了二十塊的零錢。
他一手提著餅,一手晃動著鳥籠,籠子裡的畫眉鳥就跳上跳下,一支接一支地唱它的晨曲。
柳小妙的心情也隨著鳥鳴好了不少。
她摸出一只和賣餅的身份很不相符的四成新的名牌手機,看看時間:不過才六點半,賣餅的序幕才剛剛開始,大有可為!
小區門口又陸陸續續來了一撥起床鍛煉的老太太。
她們是出了名的起得早,遛狗的遛狗,逛早市的逛早市,愛好一切價廉物美的東西,喜歡討價還價。如果今天運氣夠好,
她們還會順手買下她的餅。 小妙這麽盤算著,她眼中的老太太一個個變得異常迷人,每一條皺紋裡都像有鮮花在綻放。
眼見她們真的結伴朝著自己的三輪車過來了,她也就埋頭忙開了。
“奶奶好,這餅不錯,四塊一個!”
“現金和掃微信支付寶都可以!”
於是老太太們給錢的給錢,掃碼的掃碼,把她給忙壞了。
生意是真的變好了。
一個個圓溜溜的金黃色煎餅,從她手指中像盛裝出嫁的公主一樣,找到了歸宿。
在小區老太太們的熱心光顧下,媽媽做的那些半成品餅子全部賣空。
小妙夾完最後一個餅,脫了早已油膩膩的一次性手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再瞟一眼手機,喃喃自語道:“可以收攤回家了!”
她踩著三輪車,沿著來時的路線準備撤回。
只可惜,這時候的馬路已經陷入每天習以為常的早高峰擁堵狀態,住在遠郊的人都如潮水一樣開車往市中心的寫字樓趕。
放眼望去,滿街都是開不動的私家車,的士和公交車。
柳小妙不急。她明白急也沒有用,只能像蝸牛一樣慢慢挪。
萬眾期盼的太陽終於姍姍來遲,伴隨著交警的哨聲越來越響,車流也有了流動變快的希望。
柳小妙嫌口罩厚得慌,雙頰全是一層層的熱汗, 出了汗就容易發癢。
然而疫情還未過去,她不敢摘口罩,只能把臉往肩膀上蹭了一下。
再癢癢起來,就再補上一下。
三輪車這時候就踩得有些敷衍了,畢竟一心難以二用的。
她最後一次蹭下去的時候,口罩直接爬上了眼睛!
腳下卻不聽使喚地一連往前踩了好幾下---
“呯!”
完了,撞上車了!
柳小妙本能地扯下眼睛上的口罩,忐忑又帶著僥幸地,試探著往前看。
她的三輪車不知何時踩出了非機動車道,就這樣不守規矩地剮蹭到了一輛從附近高檔小區跑出來的保時捷卡宴。
“前方的那個車,好像不是那麽便宜。。。”
小妙不是很懂車的行情,只靠著一點地鐵和公交上的廣告,認得“大眾汽車”和“馬自達”。
但眼前這車看起來就很養眼,養眼的車一般都很貴,才會有人舍得花大錢護理。
不像她的坐騎,三輪車頂多就擦擦洗洗,一桶水一塊抹布完事。
三輪車肯定也撞不爛那個貴的車,頂多就掉點漆。
但今早賣餅時拿手機刷到一條電動車撞倒一台記不住名字的豪車,修理費就得三十萬.....
她低著頭,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借著前方紅燈亮的那點時間,咬牙一踩,就打算溜走---
身後的車裡有人,沒工夫去看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但那個人好像沒有繼續追過來,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有意放了她一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