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寂靜的樓道,慘淡的白熾燈忽明忽暗,一下一下閃動著,伴隨著滋滋嗡鳴聲,這長長的甬道像是通往黑暗,團團墨色盤踞在盡頭,在夜晚,世界仿佛陷入了黑白兩色。
黑是極深的絕望色彩,而白則是透著混沌的斑駁。
簡直是一團肮髒至極的顏色。
樓道盡頭出現一道佝僂身影,正一瘸一拐的緩步走來。
那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沒有頭髮和皮膚的‘人’,周身在月色的映襯下,反射著膠質的反光,它的胸腔半開,裡面的內髒分布清晰規則,如同生物書中看到的人體解剖圖那樣標準,周身肌肉纖維均勻,勉強可以看出紅藍兩色的經脈穿插其中,不知為何它身上裸露出的所有的物件都透著一股塑膠質感。
唯一鮮活的,帶著生命色彩律動著的。
就是它胸口間咚咚跳動著的血色心臟。
…………
為了打開盒子,獲得其中的物品,他們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沒有誰想放棄這份得來不易的獎勵。
生物教室位於學校三樓走廊最後一間,在商議出去留結果後,三人整頓了一翻,前後組隊到達這間生物教室蹲守著。
時間不過剛到中午,要拿到‘夜晚的心臟’,他們得在這個充滿著鬼怪的副本中呆到6點以後,在這個點停留在學校裡,是典型的不按副本規則來的作死行為。
天知道過了六點以後學校內部會變異成什麽模樣?
位於走廊盡頭,緊挨著廁所的生物教室裝修簡潔,中央搭著幾張小型試驗台,四周架子上擺放的瓶瓶罐罐裡用福爾馬林泡著各種殘破肢體,架子最上面擺放的是小件,列如漂浮的蜥蜴,用翅膀包裹自己的長毛蝙蝠,畸形的雙頭青蛙,越往下數,福爾馬林裡泡著的屍體體積則越來越大,從保存良好的零碎內髒,帶著臍帶的嬰兒,到人類的髒器。
看到自己的同類被這樣泡著可不是太愉快的經歷。
尤其是浸泡在略為渾濁液體中閉著雙眼,皮膚青白,皺皺巴巴的蜷縮嬰兒,看起來還不到兩個月,小手緊握,見之則忍不住轉移視線,叫人心理不適。
這幾行架子挨的極近,一不留神就容易碰到,也不知道當初布置教室的人為什麽要這樣擺放。
這就導致了溫言一進去就險些撞倒一行架子,她及時刹住腳,一抬眼就對上一雙眼睛。
心臟一悸後,仔細看才發現,那是瞳孔擴散,無神灰暗,血絲遍布的兩顆眼球。
它們正好擺放相齊,恍然一瞥倒像是一雙眼睛。
腦袋大小的透明罐子裡浮浮沉沉的飄著數十顆人類眼球,沉在罐底,堆在一團,小幅度的悠悠飄蕩著,在教室淡色燈光的光照下顯得帶著點詭異神韻。
一股莫名的,好像被帶著淺淡惡意直視的感覺湧入溫言心頭,她的後頸脖傳來一陣無法忽視的涼意。
裡面的黑色眼珠在看著自己。
“人體模型在這裡。”何瑜在不遠處招呼了一聲。
嚴鏡應和著,走了過去。
溫言聽見了他們的低聲交談,也知道那兩人都聚集在教室靠窗的右上角去了,沒人發現標本的不同尋常,也沒人注意到溫言的不對勁。
因為還沒有到該有異常的時間。
所以,這是怎麽了?
不對……在這個副本的白天也是會有這樣的異動發生。
只不過不會像夜晚那樣‘過分’。
在渾濁的,透著淡綠色澤液體中的眼球轉動一圈,
有細小的氣泡冒出,它聳-動著,引起了其他眼球的注意。 不能再對視下去了。
壓下心臟幾乎要跳出來的瘋狂律動,溫言僵硬的轉移視線,盡量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她放緩著呼吸,步履稍快的走向嚴鏡那邊:“你們找到了啊?我也來看看。”
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玻璃罐子裡堆著的所有眼球一齊悠悠的轉動,隨著溫言的移動而移動著視線,那些無機質的,死氣沉沉的瞳孔專注的追隨著她的背影。
溫言的後背汗濕了一片。
那種粘稠的,帶著冷意的打量在她身上停留了良久,在得不到回應後,悄然消失。
嬌小的女孩臉上煞白,在說了過來看的那句話後,再無一絲言語,只是站在這裡,有些顫抖的捏緊拳頭。
“你……?”何瑜剛剛開口準備問溫言發生了什麽,就被她投來的眼神阻止,他有些不解的住了口,就看到女孩張開嘴,無聲的說出來兩個詞匯。
標本。
危險。
周圍的氣溫似乎下降了許多,無形的冷風灌著衣袖,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房間裡穿梭,任性的掠過三人之間,細微的空氣流動卷動著絲絲腥氣,在鼻腔習慣了福爾馬林的苦澀氣味之後,被福爾馬林蓋住的,生物教室裡那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越發明顯起來。
那種猶如實質的被注視感,在溫言的提醒下達到了頂峰。
那是來自四面八方的,悄無聲息的惡意窺視。
“應該就是這個。”嚴鏡自顧自的說著,有汗珠從他額前沁出,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一絲一毫他發現了什麽異常的樣子。
他們要演一場艱難的戲,假裝自己沒有看到‘它們’。
盡量避開所有被主動攻擊的誘因。
靠窗用不鏽鋼支架撐起的人體模型是真人大小,此時正靜默的立在一旁,它的臉部一半是大眾化的男人臉,一半是頭骨,從脖子開始就沒有皮膚覆蓋,頸椎和喉骨清晰可見,呈橢圓形中空的內腔,內髒分布規則,到骨盆結束中空,四肢覆蓋著塑料皮膚。
這具人體模型面無表情的臉上,嘴角微微翹起,仿佛在笑。
總之就是,過於真實,引起不適。
“他的心臟太大了,感覺跟木盒子的凹陷對不上。”溫言打量著人體模型胸腔內部鑲嵌著的塑料心臟,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木盒子對比了下。
除了大小不同外,形狀和縫隙倒是一模一樣。
“說不定晚上的就對上了?”何瑜說著,有些不想久待於此:“我突然想先去個廁所……”
這冷風灌的人兩股瑟瑟,背後的無形之物貼的他實在是太近了。
嚴鏡沒答話,他仔細端詳著人體模型,幾分鍾後向何瑜伸出手。
“透明膠帶。”
生物教室的人體模型,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其傳說就是在夜晚會活動起來,在校園裡遊蕩奔跑,清理教室,要是有晚歸的學生不幸看到了它的臉,就會成為一具跟它一樣的人體模型。
如果這個副本裡的七大不可思議是按照現世的傳說來的,那麽這個人體模型就會在夜晚活動起來,屆時想要抓到它並獲得它的心臟就會困難的多。
所以,何不在它動不了的時候困住它呢?
嚴鏡接過何瑜遞過來的透明膠帶,一圈一圈的將人體模型的雙腳粘在地板上,再用膠帶繞過它的脖子貼在牆上。
旁邊站著的兩人在呆愣過幾秒後理解了嚴鏡的意思,開始幫忙遞東西。
那麽為什麽不直接把心臟取走,等到晚上再放進木盒子的凹槽呢?
溫言想著,情不自禁的將手伸向人體模型的心臟。
塑料質地的人體模型僵硬的半臉,笑弧似乎擴大了些。
四周架子上擺放著的瓶瓶罐罐因為這舉動開始躁動起來,玻璃質地的器皿發出輕微的震顫聲,無數雙泡腫的眼睛淡漠的注視著這邊。
“別動。”旁邊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溫言的手腕。
還差一點點,溫言的手指就要碰上了那顆碩大的血色心臟。
“這不合規矩。”嚴鏡說著,把溫言往後拽了下,動作帶著點粗魯:“我看你不僅身高殘疾,連智商都是殘障級別。”
他嘲諷的聲音驚醒了溫言。
她感覺自己被魘住了。
就那樣不受控制,自顧自的伸出了手。
她為什麽要直接去摸那顆心臟?那樣魯莽不計後果?待停下後溫言才覺察出許些不對勁來。
就在幾秒前她還覺得沒有什麽問題,從心底認為這個行為是自己思考得出的正確結論。
這樣本身就非常有問題。
溫言打了個冷戰,順著嚴鏡的手指指向看去。
生物教室的左下角有一排洗手池,那邊的牆壁上貼著三行小標語,上面依次寫著“觸摸前先淨手。”“一人一標本。”“晚自習使用。”
正常上課是有晚自習的,只是現在他們補習的時間段是放假期間,故而沒有晚自習,也用不到生物實驗室,可以早點回宿舍。
而晚自習通常是6點以後,在大家都吃飽喝足後進行的晚間活動,一般持續到8點。
她突然想起之前貼膠帶時,嚴鏡沒有讓他們上手貼,都是他在動手,並且沒有直接接觸人體模型。
溫言沒有看到標語,之前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標本罐子那邊。
她差一點就載在了沒有仔細閱讀標語,這種小問題上。
誰都知道教室訂下的規矩必須遵守。
“抱歉……我有些,走神。”溫言低下頭,有些羞愧。
“集中精神,別死了。”嚴鏡推了下眼鏡:“在這種地方就是要互相幫忙,都藏著掖著,別人先死了,接著就是自己。”
雖然死一個人會使安全度提高,短時間內不會出現新的死者。
但是都死光了,就沒有人可以探路了。
嚴鏡看著自己僅剩的兩名隊友,看著他們蠢的要死的,全身心信任著自己的眼神,心底發笑。
在利益面前,誰都不能相信。
生物教室內部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得越發潮濕陰冷,空氣中的躁動因子波動的越加強烈,原來光照平穩的燈開始瘋狂閃爍起來,懸掛在天花板上的燈管來回蕩著,在教室裡嘎吱作響。
溫言的內心在瘋狂叫囂著離開這個地方,她所有的感知,敏銳的直覺,都在拚命警告她這裡有多危險,要趕緊逃離。
“這裡看起來不能久待。”何瑜往門邊挪動著,看向嚴鏡:“要不然我們先離開一會兒?”
“這裡沒有安全的地方。”嚴鏡回答道:“但是我們可以先離開會兒。”
在這裡呆的越久,似乎就會喚醒更多的東西。
它們喜歡活人的氣息。
他們一行人暫時離開了生物教室,在回到走廊的那一刻,渾身陡然一輕。
像是什麽東西從他們身上下來了一樣。
溫言不敢深想,亦不敢回頭去看。
走廊目前是正常的模樣,窗外的光線暗淡了下來,距離晚六點還有兩個小時左右,他們就近蹲在走廊邊,靠著之前搜刮的,儲存在何瑜隨身空間裡的食物和水,草草填飽了肚子。
吃飽之後就會想去下廁所解決生理問題。
在這個以鬼怪為主題的副本內部,廁所顯然是靈異事件的高發地段。
尤其是七大不可思議之一,最著名的就是‘廁所裡的花子’,這一怪談,據說是一名名為花子的少女因為突發心臟病而死在了廁所最後一個隔間,最後因為怨念滯留人間。
每當你一個人去上廁所時,廁所的最後一個隔間就會傳來指甲的抓撓聲,並且會有‘打不開啊……’‘為什麽會打不開……’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此時你抬起頭,就會看到花子在隔板上趴著,垂著頭,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自發間死死的盯著你看。
然後你所在廁所的門,就打不開了。
也有傳說是一位母親在最後一個隔間殺死了自己的孩子,導致怨靈誕生。
內容不盡相同,版本繁多。
不過提醒的內容都是一樣的。
在學校廁所裡洗手不要看著鏡子,上廁所時不要抬頭看天花板,聽到身後有人呼喚請勿回頭。
如果不遵守的話,一切後果自負。
這讓誰敢去上廁所呢?
三人沉默的看著大門敞開的廁所,裡面排列整齊的隔板靜靜的立在那裡,洗手池的水龍頭一滴滴淌著水,池子上方的鏡子霧蒙蒙的,看不真切。
“滴答……滴答……”
斷斷續續的水流聲讓一切更加難熬,聽著這磨人的聲音,身體本能的湧出一股子尿意。
人有三急,這是人之常情。
現在不是講究什麽男女之別的時候,他們三個結伴而行,一齊進了廁所。
兩名男性,一名女性,二比一。
溫言人生意義上第一次正大光明的走進了男廁所。
而且比較保險的是,花子有很大幾率不會出現在男廁所。
畢竟人家也是個女孩子來著。
溫言站在門邊替他們兩個望風,一有什麽不對勁就提醒他們,雖然有些難為情,但是她還是挺住了,負責任的觀察著廁所內部有無異動。
反正他們兩個都是背對著她,不辣眼睛。
男生真是方便啊。
溫言移開視線,在恍然間意識到了些不同尋常。
水池上方,略有些髒汙的,霧蒙蒙的鏡子,斜著映照出了三個人的身影。
而溫言在門邊,鏡子是照不到她的。
那個挨著何瑜的黑影。
是什麽?
既然.....是個女生人體模型.....他身子全部露了......絲毫沒有穿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