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方休都很痛苦。
並不是起床氣,也不是他的睡眠有什麽問題。
只是每次醒來,一想到接下來的18個小時又要跟各種蠢貨打交道,他就感到一陣絕望。
方休是在8歲那年,發現自己和別人不一樣的。
當時的場景至今還歷歷在目,起因是方休的父親投資了一部電影,殺青後,導演按行業慣例把成片送到投資人家,方休的父親邀請了一些親友,在私人影院裡舉辦了一場小型的試映會。
這是一部關於人工智能的電影,起伏跌宕,情節緊湊,劇情合理,質量上乘,遠超國產商業科幻片的平均水準,既然是商業片,最後的結局自然是皆大歡喜:人類歷經艱難險阻戰勝了邪惡的人工智能,重新掌握了世界的話語權。
看完電影,所有觀眾都很開心,唯有坐在正中的方休眉頭緊蹙,一幅不是很開心的樣子。
大家對他的反應都很困惑:人類大獲全勝,主角全員幸存,教科書式的happy ending,為什麽這小孩還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父親一如既往地溫柔,抱著方休,輕身問他為什麽不開心。
“這不合理。”方休說出了自己的困惑。“無論從哪方面比較,人工智能都遠超人類,為什麽勝利的不是他們?有權利活下來的不應該是更優秀的物種嗎?”
所有人都愣住了…除了方休那個被所有人暗地裡叫做‘廢物’的小叔,聽了方休的回答後,他是唯一還笑得出來的,並且笑的很大聲。
從那之後,方休就明白,自己似乎和別人不太一樣,之後的生活更是不斷佐證了他的這個推論。
由於觀點的差別,他難以與身邊的人有效溝通,更別說產生共鳴,他也曾嘗試尋找過‘同類’,但最終都以失敗告終,久而久之,也放棄了注定徒勞的努力。
他的成長軌跡和同齡人並無不同,最多周圍的人會覺得他性格孤僻,頗為傲慢。
大家都說他不合群。
但方休認為這種說法並不嚴謹,‘群體’這個詞語的前提是相同的物種,方休覺得更貼切的詞匯是‘異類’:雖然他和身邊的人有著相同的基因結構,但卻屬於不同的物種。
這種想法他從未告訴別人,方休很小就明白一件事:人類是一種有著明顯缺陷的生物,這種缺陷在排擠‘異類’這一點上體現的尤其明顯:從遠古時期,人類就十分熱衷於抱團,並且排擠族群中那些有著明顯‘另類特征’的成員,縱觀人類的整個進化史:遠古時期的猩猩通過投擲糞便表達惡意;中世紀的女巫審判,愚民朝十字架上的女巫投擲石頭;如今的遊行示威者會朝警察投擲雞蛋…我們似乎總愛朝那些與眾不同的家夥扔些東西表達自己的不滿,這種惡劣的習性似乎被刻在了基因之中,經過了數千年的演化依舊唯有改善。
作為一名異類,方休並不想被人投擲石頭…糞便也不行,因此他一直隱瞞內心的真實的想法,努力做一個‘符合社會期待’的普通人類。
這個過程十分有效,但同樣痛苦,尤其當他的智力遠超常人,更是讓這種痛苦成倍增加。
比如說此時此刻,坐在這輛開往郊外廣明山的大巴上,方休就倍感煎熬。
今天是高考結束的第2天,京山市第三高級中學高三5班全體師生選擇了郊區的廣明山作為畢業旅行的目的地。
原本方休不想參加的,但上周天的心理治療中,
關醫生要求他參加這次畢業旅行,並且態度強硬,不容拒絕,甚至搬出了第一次治療時兩人簽署的‘合作條款’。 上面明確標注了: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患者須全力配合醫生的治療。
方休並不認為一次無聊的畢業旅行會有什麽治療效果,但他向來很有契約精神,畢竟‘擬定和遵守合同’是他第14喜歡做的事情。
說起這位關醫生,還是方休那個不靠譜的小叔介紹的,從10歲開始,方休就養成了定期心理治療的好習慣,這個過程不僅痛苦,還間接給12名心理醫生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心理陰影,完成了從醫生到患者的無縫切換。
對於這個關醫生,方休一開始並沒報什麽希望,但幾次治療後,方休發現真的有些效果。
不就是和37個愚蠢的同齡人在郊外的民宿相處2天1夜嗎,三年我都忍過來了,多忍兩天也沒差。
至少方休是這麽安慰自己的。
但很明顯,他忽略了一個因素:這場畢業旅行的時機是在高考後的第2天,一群壓抑了整整1年多的高三學生,就在昨天剛剛掙脫了捆綁他們足足一年多的枷鎖,此時正處於最亢奮的狀態,不只是亢奮,簡直是放飛自我。
眾所周知,高中生的‘自我’往往都很愚蠢,大多數人回望自己的高中生活,腦子裡浮現的很少有什麽高光時刻,基本都是一個個羞恥而中二的片段。
此時此刻,整個客車裡都彌漫著一股傻氣,像是某種‘比蠢大會’的決賽現場,各個選手都在超常發揮。
方休坐在車廂的右後方,這是他考量後的選擇:這裡是整個車廂最容易暈車的區域,暈車會使人喪失交談的欲望,至少他希望如此…這樣他就不用出於社交禮儀進行一些毫無營養的對話。
可惜這個策略並沒有起到預想中的效果,坐在他周圍的幾人似乎前庭神經都很發達,並沒有出現任何暈車的症狀。
按照常理,像方休這麽孤僻的人,很容易遭受排擠,被人冷落…但事實並非如此,相反的,他的人氣很高。
這應該和他的長相有關,方休完美的繼承了父母的優勢基因,無論是五官和身材都極其符合人類的審美標準,帥氣的外表,聰明的頭腦,這兩者一直是他成長過程中最大的煩惱。
呵呵呵。
如今這個時代,大家嘴上說著‘心靈美更重要’,但人類的本質是顏狗,這一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孤僻+醜陋=變態,孤僻+普通=陰暗,孤僻+好看=禁欲系男神。
從上車開始,坐在旁邊的同學一直嘗試將方休拉入交談。
“欸,方休,你聽說過瑪雅人的預言嗎?最近英洲的龍卷風災難知道嗎?就寫在瑪雅人的預言裡,那可是3000年前寫的。”
坐在他右側的男生是路明曉,謠言傳播者,表現型人格,在方休自製的第二版人類愚蠢指數量表中,路明曉的指數是6,屬於‘即使接到普通話很不標準的詐騙電話也會中招’的愚蠢程度。任何‘愚蠢指數’超過5的人類在方休方圓3米內停留超過2分鍾,都會引起他的生理不適。
順便1提,整個高三5班40名學生,‘愚蠢指數’的均值是5.6,中位數是6。
回到路曉明身上,這個男生對於他人的關注有著病態的需求,仿佛整個人生的意義在於被關注,高中三年他堅持不懈的嘩眾取寵,熱衷於將社會上各種不靠譜的傳聞搬運到學校,引起注意。
最近一年,各大洲的自然災害層出不窮,引起全世界關注的同時,世界末日的謠言又開始塵囂日上,路曉明又自發充當起傳謠的急先鋒。
“我也聽說了!感覺好可怕!你說不會真要世界末日了吧。”
接話的是坐在方休後面的宋暖,顏值出眾,多才多藝,成績優異,善解人意。
在同學們眼裡,宋暖身為女神卻不高高在上,對誰都很親切,有時古靈精怪,有時又傻得可愛,學校裡的男生背地裡都管她叫‘在逃公主’。
但方休知道,宋暖並不像表面表現得那樣單純無辜,那些都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假象,為的便是操控他人。
整個高三5班,宋暖是唯一在方休第二版‘愚蠢指數量表’中拿到2的人,甚至比方休自己都高,他自己的評分也只有3。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馬基雅維利主義者,操縱人心的女魔頭。
高中生的班級就是一個小型的社會,經過三年的演化,已經有了明確地階級劃分。
宋暖就是站在整個高三5班食物鏈頂端的那個人。
她並不是什麽‘在逃公主’,而是貨真價實的‘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