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了兩個小時隊,我們終於通過臨時的便橋。
過橋後的路面滿是泥濘,車向前走的同時,明顯感到車輪在泥中打滑。我降低車的發動機轉速,以保證有較高的扭矩,不至於陷在淤泥裡。前方的路只有車輪走過的地方被壓得硬了些,路面被排成行的車輛壓成了起伏的W型,稍不注意汽車底盤便與地面產生親密接觸。這段路走得苦不堪言。
還好,泥濘的路段沒有綿延太遠,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我們駛出了泥路,回到了滿鋪瀝青混凝土的主路上。
我與商務車通了次話,約定好他們在前面如果發現有飯店,就停下來,我們吃飯休整後再繼續前行。
修道需歷經坎坷,取經需嘗遍災難。我們求真的過程也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我心裡暗自下定決心,這次就是單純的找出真相。如果在真相中譚江是無辜的,我相信相關部門會給予公道;如果從真相裡發現譚江有過失或者犯了錯誤,我也會義無反顧的讓他去承擔相應的處罰。當然,這個堅定的決心,我一直埋在內心,沒有跟任何人說起,免得讓別人誤會。
兩輛車又行駛了十幾公裡,遇到一條岔路,我跟著郭靂拐向右手邊的道路,不多會兒經過一個村莊,看到馬路對面有一個小面館,我們便把車停在小面館門口,依次進去。
因為早已過了飯點,經營小飯館的夫妻倆正在餐桌旁打盹。見我們這麽多人進去,他們立即有了精神。老板娘率先站起,把我們分別領到兩張四人位的小桌旁,拿過一頁塑封過滿是油汙的菜單,放到桌上。
我問老板娘有什麽現成的飯,她說現在只有面了。我便點了七碗面,然後點了幾樣家常菜。
老板兼廚子聽到老板娘的吩咐後,一輪袖子掀開門簾,去了後廚。從後廚傳來老板需要備菜的吆喝,老板娘也趕到後廚幫忙。
現在不大的餐廳裡只剩下我們七個人。
龔鋼走到我耳邊,對我說,剛才在車上,王坷說要給家裡去個電話,他便把手機給了他。當電話接通後才發現王坷不是給他家裡打電話。龔鋼只看到接電話的人姓徐,他奪電話的時候王坷已經掛斷電話了。
我同樣輕聲問龔鋼,聽到電話裡說什麽內容了?他說只聽到王坷的聲音,說他要去外省出差。
有很大的可能是王坷給徐姓兄弟報信了,至於他是給兄弟倆誰報信,結果都一樣,他們都會知道。據龔鋼說電話打通的時間很短,現在傳出去的信息很可能只是王坷去外省出差。因為之前出現過徐西與刑警聯系和帶民警去公司的情況,所以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帶著這麽多人到尅縣收集證據。雖不知道徐氏兄弟與幕後的布局者關系有多深,但他們之間肯定有聯系。
不過換個角度想我也釋然了,因為這次到尅縣出於安全的考慮把郭靂和龔鋼叫上了,給徐氏兄弟傳達消息的不只有王坷這一個渠道。
但在團隊裡出現這個突發的情況,我極其重視,現在保持團結和目標一致,是這個團隊必須要做到的。因為王坷在車上打電話,相當於當著團隊其他成員的面進行的通話,怎麽處理其實其他人都在看著我。
我思索片刻,決定一方面得敲打王坷,讓他不能再隨便與外界聯系。另一方面得想辦法讓青雲繼續蔓延我退出調查的消息,並且我在青雲需要移動起來,得向外界顯示我依舊在青雲市。
想到這兒,我走出小飯館給工廠裡打了個電話,
讓他們每天不定時從工廠開我的車去我家,待一陣再返回工廠。因為那輛車上有GPS定位追蹤器,車輛的移動也就順理成章的可以讓他們認為是我在移動。 返回小飯館的時候,已經上了幾個菜了。不得不說開飯店的夫妻倆乾活很利索。我很佩服這些夫妻店,無論是開飯館、開小超市還是買菜,都可以從他們身上學到很多東西。因為他們在經營過程中一直面臨著貨物變質和過期的風險,可以說這些個體經營者都把成本控制做到了極致。
收回思緒,我坐到了王坷對面,拿起筷子吃菜。接下來的幾分鍾,我能感覺到王坷的拘束,但是我沒有說話,他應該已經想到我知道他打電話這件事了。
我準備再給他一些壓迫感,便搬起凳子坐到餐桌的側面,離王坷的距離更近了一些。我從眼睛的余光看到,王坷的褲腿在不住的顫抖。
我朝王坷笑笑,“坐車坐的腿麻了吧?”
“李總,可能是肌肉痙攣了。”他把右手攥成拳頭,一下下的敲打右腿。
看這樣子,王坷基本屬於又慫又鬼的類型,心理承受能力不見得強到哪裡去。不過也有可能是裝出來專門示弱的。只有腿痙攣不像假的,因為跳動的節奏一直很固定。
“要不站起來走走,可能是血液流通不暢了。”我依舊笑著看著他。
“李總,我錯了。”王坷看著我,一字一頓的承認錯誤,有一種壯士的悲壯,真是又慫又鬼又剛。
“下不為例。”我沒有直接回答他,說了這句話後,拿著筷子坐回了原來的那張桌子旁。
大部分的農村,尤其是自然村的民風還是很淳樸的。有些地方人們的彪悍我隻把它歸納成性格。當看到小飯店的夫婦端上來的一盆盆面的時候,我有感而發。那一個個上下一般粗的不鏽鋼盆,每個盆裡的面都呈錐形高出盆的上邊沿,上面還鋪著幾張大肉片,有一種拿出家裡的好吃的招待遠方來客的感覺。
大家都餓了,飯館裡此起彼伏的響起吸面條的聲音。我扭頭看去,小飯館的夫妻倆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很快,大家把盆中的面和桌上的菜一掃而空,結帳後,我們上車繼續趕路。
沿著國道走了近三百公裡,郭靂把我們領到一條車輛不多的新建的道路上。這條新路雙向六車道,在我們的前方、後方和對面車道都不見其他車輛。
王思婷打來電話,告訴我這是一條沒有投入運營的高速公路,還未和高速主線接通。
在這空曠的道路上,我們都把車速提起來,車上的劉闖舒服的打起呼嚕。
走出新路,天色漸暗。距離目的地已經不足二百公裡了,有一種快要抵達的興奮。
又走了一截國道,我們終於遇到一個高速入口,回到高速公路上繼續前進。
因為快到目的地了,大家的心態都稍許放松,陸立文又和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起天來。
聊天的時候我說了一句王剛才聯系徐了,問他到了之後該怎樣處理。陸立文瞬間聽懂我的意思,他建議我讓王坷和大隊伍住不同的酒店,這樣由於距離的阻隔,王坷會不太清楚我們的動向,只派一個人和王坷一起住即可。
因為在城市住的這兩天是為了等那份采訪公函,還沒有到需要讓王坷出面的時候,可以讓他冷靜幾天。
終於從最後一段高速路下來,已經接近零點。這一千多公裡走了整整一天,團隊所有人都感到人困馬乏。好在路途中雖遇種種困難,仍然在保證大家安全的前提下抵達了終點。
這是一座嶄新的城市,所有的建築物都亮著霓虹燈,把夜空印照的五彩斑斕。除了霓虹燈和路燈外,我發現一幢幢高樓裡從窗戶傳出的燈光很少,也難怪,再過幾分鍾就到了五月三號了。這個時間大概大部分人都已進入夢想。
我用手機導航到一個汽車酒店,讓龔鋼和王坷下車,領他們到吧台開了一間標準間。再次安頓龔鋼,讓他一定要保護好王坷的安全,保證他的食宿起居,但是再不能讓他打電話了。
陪著王坷和龔鋼去了趟房間後,我才走出汽車酒店。繼續導航到另外一家酒店,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酒店停車場後,大家分別下了車。
因為一路上隻吃了一頓飯,所以我問大家是否需要吃點夜宵,所有人都向我搖搖頭,都表示想趕緊洗漱睡覺。多虧了中午那一大盆面,真抗餓。
我們開了三間標準間,王思婷一人一間,我和陸立文一間,郭靂和劉闖一間。
到了房間後,我們放下行李。王思婷來到我們房間,關上門後,問我為什麽把王坷安排到其他酒店,我把原因說了出來,她考慮了考慮,點頭說這樣安排是對的。
陸立文補充了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如果王坷的確藏有我們需要了解的秘密的話,他一定抗不過信息封閉的四十八小時。
大部分人是群體性的,對於一直待在不變的封閉空間裡,而且沒有了手機等電子產品去分散注意力,從心理學角度講將會促發十四種基本防禦機制中的一條或者幾條。
首先是感到壓抑,屬於最基本的防禦機制,將意識層面的衝動壓到潛意識之中。
其次是情感隔離,為了避免與自己的真實情感接觸。
再次是理智化,即停留在書本理論上的表現,常見的行為是不停的講道理。
還有分裂,是邊緣性人格障礙的常用的防禦方式,在日常生活中比較常見,如“偏聽”“偏信”,只看好的一方面,不看壞的一方面。
再有是否認,只要開口說話,就連續說不。
然後是投射, 即我講我心,將自己不想要的內容強加給別人。比如用5分鍾的時間評論別人,其實這5分鍾都是在說自己的。總說別人小氣,其實就是這個人小氣。
可能會發展為認同,即認同比自己地位或成就高的人,為消除個體在現實生活中因無法獲得成功或滿足時,產生的挫折感和焦慮。
也可能發展成投射性認同,具備投射和認同的雙重特性。
還可能發展成見諸行動,即表現為無意識的遲到、無意識的忘記等。如果是有意識的見諸行動,那麽則變成了對抗。
再者會產生退行,表現為從比較成熟、高級的防禦機制退行到比較低級的防禦形式。如男人回到家變成小孩子,老人變成為老小孩,女人生氣後就回到自己的娘家。
又有可能產生升華,是自我將本我和超我完美結合的防禦機制。
然後可能產生利他,體現為完全利他,以平衡自己的內疚感,來享受自己的道德優越感。
最後也可能產生幽默,這是最高的防禦機制,是衝突的潤滑劑,即把自己放在不利位置,把自己拿來開玩笑。
了解到這些心理學的知識後,不論王坷產生哪種反應,對於我們都是有利的。因為只要多一點有價值的信息,就會對案件的證據收集產生積極的影響。
王思婷打著哈欠走出房間,我和陸律師洗漱後打開電視,困並亢奮著。我知道,在專業的角度,陸律師在腦子裡面臨的壓力不亞於我,相比而言我只能算作不知者無畏。
慢慢的,從窗簾的縫隙中漏出一縷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