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騰飛大廈離開後,我和譚江一路無話。我打開廣播,喇叭裡飄出的音樂使我更加心煩意亂,想想還是關了。緊張的情緒在車裡蔓延,很是壓抑。
好在目的地離我們並不算遠,隻用了十幾分鍾,我們就到了百貨商場的地下停車場,我找了個車位把車停穩後,從後備箱裡拿出兩瓶礦泉水,坐回車裡遞了一瓶給譚江。
“現在可以說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輕輕拍了拍譚江的後背,稍微緩和了一下氣氛。
“剛才的電話是青雲刑警隊打來的,刑警隊的警官說是騰飛公司涉及一起惡意拖欠工資的事情。因為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所以我被通緝了,讓我去刑警隊報到。”
“被通緝前沒有任何征兆嗎?應該會有通知之類的吧,這樣貿然就被上網了?”
“我之前沒有接到過任何通知。”
“你不會是接到詐騙電話了吧?”我稍作思考後問道。
“接了電話後我也懷疑是騙子打來的。剛才在路上我上網查了青雲刑警隊的聯系方式,和我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一致。看來這個電話是真的,那麽內容也就是真的了。到現在一頭霧水,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看樣子很大的可能是有人要搞我,或者說是要搞騰飛公司。”
“你現在回憶一下,騰飛公司或者你招惹過什麽人嗎?”
“應該沒有。和同行哪怕招投標碰上,也是就事論事,而且我們經常在商會的聚會上見著,也是相互分享行業信息的,雖然有競爭關系,但大家也不是敵對的關系,因為大家都知道行業只有抱團才能生存,單打獨鬥或者惡性競爭會兩敗俱傷。”
“那你有沒有惹過什麽人?或者你判斷有可能是誰在害你?”
“不知道。李想,我覺得我不可以這樣想這件事情。不能因為自己遇到事情了就把別人往壞處想吧。”
“我讚同你的想法,看來你現在還沒有被這件事擾亂思緒,挺好。不過現在你必須得跟我說實話,確定刑警隊說的這件事情與你無關嗎?”我很嚴肅地盯著譚江。
“我確定。”譚江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現在法律結構越來越成熟,對於薪酬保護在國家層面都是很敏感的問題,各個部門都很重視。你有沒有欠員工的工資?尤其是欠的時間比較長的,你想想。”
“肯定沒有欠過工資。公司應該支付的所有工資和應付款項都是按照合同約定的帳期支付,從來沒有拖欠過。從騰飛公司成立初我就要求公司財務,再難也不能拖欠工資。”
“好,我相信你。有了這最基本的判斷後我就放心了。我有一個建議,不知道合適不合適。”
“沒關系,你說。”
“我覺得你現在不適合出面,萬一到了刑警隊,直接把你拘留就壞了。因為你自信沒有觸犯法律,現在這個事還算有緩。畢竟這個電話是刑警隊第一次你正式接到的通知,是吧?”
“是的。”
“我是這樣想的,你要是被限制了自由,公司就群龍無首了,影響面太大。這樣,你把手機給我,我去一趟刑警隊,向警察了解詳細情況。我不是你們公司的員工,應該不會有事。”
“我同意你去了解一些信息。但是你一個人去不行吧,叫上老霍陪你去怎麽樣?”
譚江說到的老霍,叫霍國慶,有一家叫皓宇的自媒體公司,公司裡有各種各樣的視頻主播直播帶貨。他比我們大十幾歲,算是在青雲市傳媒行業內說得上話的人物。
我們都很尊敬他。 “行,那我聯系他。把你的手機給我吧。你的手機密碼是多少?”
“我的手機號後六位。”
“好,我和老霍去刑警隊這段時間把你送到哪?最好這個地方不用你的身份證,我回來之前你也不能公開露面。”
“那我先去茶館吧。你去過,在安平路上的那個。”譚江思索片刻說道,並把手機遞了過來。
“行,到了茶館,你馬上去前台拿座機給我來個電話。有什麽事我再給你回過去,就打我這個工作用的手機號。”我從車上掏了張名片遞給譚江,其實他的手機上存著我的這個號碼,但是這個時代手機不在身邊還記得手機號的人太少了,連電話本也消失在大部分人的生活中。
“行。”
我系好安全帶再次把車發動,開出地下車庫。
譚江所說的茶館,一層賣茶和茶具,在二層有包間。若不是熟人引薦,一般顧客根本不知道這裡還有一個私密安靜的,可以喝茶談事的場所。
將譚江送到茶館後,我才在路邊停穩車,撥通了老霍的電話。
“霍哥,我是李想。”電話很快接通,我趕緊說道。
“兄弟,什麽事?”霍國慶帶著濃厚方言的類似普通話從聽筒裡傳來。
“霍哥,你在哪呢?我去見你一面。有急事!”我謹慎地說道。
“我現在在外面談事,我們半小時後見行不?”
“好的霍哥,我們一會兒在哪見?”
“去我公司旁邊那條街,二黑開的足療店。你能找到不?”
“我能找到,霍哥,我過去等你。”
路上,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現有的信息只有刑警隊打給譚江的一個電話,通過譚江的複述,電話裡的有效內容很少。針對這個情況我和譚江都按平常的工作習慣,對此事進行了冷處理,在信息不足的時候保證已有的不利信息不向外擴散,避免引起自己身邊人的不必要恐慌和產生不利的謠言。
我向譚江要他的手機,也是下意識的決定。這樣去了刑警隊可以說譚江把手機落在我這裡了,而我是接到電話就往過走,目的是了解情況。那我的身份是什麽呢?還是同學吧。沒有必要編的內容盡量不要編,不然很難圓回來。這又是工作中常用的思維模式。
我就這麽胡思亂想著,也不知道過了幾個路口,幾個紅綠燈。到了皓宇公司樓下,正好有個車位我將車停好。
“哎,老霍剛說了他不在這兒。”車剛熄火,我懊惱的拍了拍方向盤,嘟囔了一句。搓搓臉清醒一下,重新發動駛向足療店。
二黑的足療店在路口住宅小區臨街裙樓的三層,我之前總共來過兩趟,每次都是跟譚江他們喝完酒過來打麻將,太晚了就睡在這兒。
正是因為我來得少,一進大廳,便傳來製式的歡迎語:“歡迎光臨,請問先生幾位?足療還是按摩?”
我沒跟前台的小夥多費口舌,直接問道:“霍哥來了嗎?”
“霍哥正在裡面做足療。”
“在哪個屋?”
“哦,請稍等,我看一下……在888房間。”
“小哥麻煩你帶路。”
我跟隨小夥到了888房間,才發現沒有換鞋,是有點不合適。不過現在顧不上管這麽多,反正二黑也是朋友,不會計較這些的。
“兄弟,你來了?來,換鞋坐這兒,咱倆邊按邊聊。”老霍正在按摩專用的沙發上半躺著,伸手拍了拍他旁邊的位置。在他對面,矮凳上坐著一位足療技師,正在用力揉著老霍寬厚的腳掌。
“我不按了,霍哥。讓技師先出去吧,有急事和你講。”我趕忙說道,而且完全沒有給老霍反駁的余地。畢竟這是我三十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直接接觸與公檢法有關的事情。而且,恰巧當事人又是我身邊的人。所以,我十分重視和謹慎。
春秋《易經》有雲:“子曰,‘亂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階。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機事不密則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可以看得出,進行中的事情如不慎密可能會辦不成功,還會增加其他麻煩。
老霍當然也深通此道,看我這麽著急,他馬上向技師擺了擺手,說道,“師傅,你先出去吧。”
“好的老板,如果您有需要就摁茶幾上的呼叫按鈕,我再過來。”技師回答道。
我倆看著技師收拾起他的工具,裝到一個帶提手的箱子裡,疊起毛巾……等待的時間,我給老霍和自己分別點了支煙。
技師剛拉開門,就聽老霍說道:“麻煩出去跟服務員說,這個屋子不要讓人打擾。”
“好的老板。”技師一邊答應著,一邊從屋外把門關好。
過了幾秒鍾,老霍在沙發上坐直了身體,看著我嚴肅地說道:“兄弟,發生了什麽事這麽急?你別著急,現在可以說了。”
“霍哥,是這樣的……”我把剛才青雲刑警隊給譚江打電話的事情,連同我與譚江在車上討論的內容從頭至尾講了一遍。
老霍眉頭緊鎖,聽我說完後問道:“譚江的意思是想讓我和你一起去了解一下情況?”
“嗯,霍哥,是這個意思。”
“行,現在就走。不過光我們兩個人不行,我們還得帶一個騰飛公司的人,畢竟電話中說到的這事與公司有關,但你和我都不是騰飛公司的人。你覺得帶誰去合適?”老霍稍作考慮後很有經驗地說道。
“你說得對,我們剛才是少考慮了這一層。我提議叫王坷吧,他是公司股東,也是創業元老,是譚江在騰飛公司裡最信任的人。”我建議道。
“可以,走。”老霍已經站起來,脫下按摩用的服裝,換上自己的衣服。
“霍哥,那我現在聯系王坷吧?”有老霍在,我心裡也稍稍感到安穩。
“你聯系吧。電話裡先什麽都別說,避免他旁邊有其他人。就讓他來我公司,說我找他。”老霍叮囑道。
“好,霍哥,你先換衣服,我出去打電話,在大廳等你。”
“你去吧。”
我出了包間,聯系好王坷後,坐在足療店大廳的沙發上等老霍。
覺得有些渴了,我向吧台要了杯冰水一飲而下,清涼的感覺順著食道彌漫到全身每一個毛孔,打了個寒戰,瞬時覺得清醒了許多。
看著走廊裡走過的幾個服務員,我不由感歎,像他們這樣很單純的上班下班,靠辛苦賺點收入真的挺好。沒什麽大富大貴,也不會有驚心動魄。
想到這兒,我腦海裡浮現出晚清名相李鴻章的一副對聯:“享清福不在為官,只要囊有錢,倉有米,腹有詩書,便是山中宰相;祈壽年無須服藥,但願身無病,心無憂,門無債主,可為地上神仙。”
想想,的確如此。
正在走神間,老霍在電梯間喊我過去。
我們一起進了電梯,電梯門關上後,老霍朝我低聲說了句,“看來是被人盯上了,李想,這段時間一定要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