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行夜宿一路無話，進入西北以後，公路兩側就顯得荒涼，氣溫也降了下來，雖然已經是春天，但遠處的荒原和山上依然有積雪覆蓋。

　　進入國道省道以後，道路不比高速，普拉多和酷路澤的越野性能發揮出來，一路被高速超車的憋屈感沒了，心情也漸漸舒暢起來。

　　白紙扇不會開車，一路上我們幾個輪著，到格爾木那天，我休息，電兔開酷路澤，晚上酒店訂房間時，電兔卻擠進我的房間，讓白紙扇去和淘氣作伴。

　　“淘氣那家夥晚上打呼嚕，老常，反正你不開車，可以在車上補覺。”電兔嬉皮笑臉，“勞駕您了。”

　　我看出電兔是有話要說，但當著白紙扇不好說。白紙扇也看出來了，沒說什麽去了隔壁房間。

　　和白紙扇不同，電兔是到哪兒都背著他的ThinkPad筆記本電腦，據說是IBM產品，插手機卡隨時隨地可以上網的。我去洗澡，電兔就打開電腦，一邊研究著網上的信息，一邊大聲問我:“帽子，你說，杜立巴石碟是假的，可是，那裡是不是有德國人留下的東西啊，金磚只是其中一項?”

　　酒店的淋浴忽冷忽熱，我沒好氣的說:“這個誰知道，只能到地方看。”

　　“嗯嗯！”電兔在擺弄電腦，我問:“賈明旺論壇上的線索不少，你能找到地方麽?”

　　“已經找到了，大致是在戍墾屯以東不遠的地方，沱沱河畔。”電兔隨即開始炫耀他的技術:“這裡有一張他們一家野餐的照片，賈明旺的車也是普拉多，高度已知，加上拍攝的時間，這個普拉多在太陽下的影子的長度，大致能算出具體位置，范圍大概在一公裡以內。”

　　“行啊，乾得不錯麽！”我誇他一句，隔著幾千公裡，能定位到一公裡范圍，技術確實挺好:“你不去當間諜，可惜了。”

　　電兔嘿嘿的笑:“提著腦袋的事情咱不乾。”

　　等我洗澡出來，電兔才進入正題:“今天和白紙扇聊了聊，他懂的真不少。”

　　我說:“當然懂得多，還有學得快，領悟的快，不然也當不了論文槍手了。”

　　“今天聊了聊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問能不能找到更多的金磚，他說肯定有。”電兔說，“白紙扇推測說，賈明旺肯定是發現了什麽寶藏，只是擔心安全，還有，帶著老婆孩子沒辦法，所以，隻帶回來一塊。”

　　我呲牙笑笑，拿起吹風筒吹頭髮:“沒這個推測，你說我們大老遠的跑來幹嘛?”

　　吹風筒的噪音很大，交談暫時中斷，等我頭髮幹了走出來，電兔一臉亢奮:“帽子，你說，這回我們能發大財吧。”

　　“誰TMD不想一夜暴富啊！”

　　撂出一句，我躺床上看看手機地圖，電兔標示的那個點周邊空蕩蕩的，只有表示河流的一條藍線，標示就在藍線附近。

　　“你說這個地名，是不是以前駐軍的地方?”我問。

　　“查了，清朝平息阿古柏叛亂以後，在這裡有個屯兵點，駐扎有幾百人，不過，具體到戍墾屯就只有12人，《清史稿》上提到過的。”電兔忽然低聲:“你說，白紙扇已經很有錢了，還跟著我們跑這麽遠，他到底想幹嘛?”

　　“發財唄，誰嫌錢多?”

　　“不一定！”電兔說:“他下車小便的時候，我偷瞄了他的iPad，裡面可不只是賈明旺的論壇。”

　　“哦。”我不禁好奇，白紙扇大部分時間都在看他的iPad，我看過一次，

也就是汽車之家論壇上賈明旺的帖子，並沒有其他。　　“他研究那個石碟，還有其他奇奇怪怪的東西。”電兔揭開謎底。

　　我說:“那個石碟肯定是謠傳，我查了，首先一條，發現這個石碟的考古學家就不存在，不然，各種百科上肯定有。還有一個，就是所謂破譯石碟上面的表意符號的中國學者，叫徐鴻儒的，也不存在這個人。我查過了。”

　　電兔卻笑了，我不服氣:“怎麽，不對?”

　　電兔合上電腦:“如果時間倒流到上世紀六十、七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無論在什麽公開資料裡，也查不到鄧稼先這些兩彈一星的功臣吧?查不到，你就當他們不存在?”

　　我愣了愣:“但是，國外資料也沒有啊，我澳門的朋友查了，他也查不到這兩個人。”

　　電兔歎口氣:“帽子，這兩位，一個是1938年發現的石碟，那個時候，中國剛剛開始全面抗戰，西北地區還算安靜，但即使披露出去，全世界正忙著打仗，誰也不會關注這個。國破家亡在即，不會有人關心這些石碟。何況，作為科學家，沒有一定的研究結論之前，也不會貿然公布這些消息。所以，網上的消息，應該是從考古人員當中口口相傳流出來的。另一個，是1962年破譯石碟上的符號，文字說特羅巴人是從天上來的，乘坐的是古老的，來自於外星的飛船，這些飛船在當地著陸時候意外損壞，特羅巴人只能藏身山洞，躲避當地的嚴寒天氣和有敵意的當地人。你想想看，破譯的時間，當時的環境，唯物主義者能信這個麽?難道不是妖言惑眾?”

　　我想想也是，那個特殊年代，什麽樣的事情都有。把這些表意符號翻譯成外星人著陸，妖言惑眾算是輕的。

　　難道，那位考古學家和徐鴻儒教授，就是因為觸動了這些，成了隱形人?

　　“你還查到什麽了?”我問。

　　“本地民族志，”電兔說，“這裡確實有兩個民族，一個叫朱洛巴，一個叫康巴，這兩個部落的人種與世界其他地區的人種都不一樣，他們就生活在巴顏喀拉山一帶，平均身高1.2米，瘦小柔弱，骨骼纖細，眼眶奇大，腦顱容量比一般人平均大100毫升，而且血型獨一無二，DNA測序也是孤例，沒有和周邊、或者其他地區的人種接近的。這兩個部落1935年被首次發現，1950年曾有一支考察隊前往考察，但結果不得而知。”

　　他看看我:“科考隊考察，不應該有正式的科考報告麽?我檢索了萬方維普，也查了國家圖書館，沒有這個考察隊的報告，甚至，連本地的基因測序報告都不見了。”

　　“看來，是有什麽秘密，”我思忖著說，“不過，白紙扇研究這個，對我們有什麽影響?”

　　“影響可大了！”電兔說，“你想想看，如果，我們找到金磚，可同時也發現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解釋不來的裝置，物品，就像那個石碟上說的，是外星人的東西。白紙扇肯定向上面報告，向媒體披露。如果那樣，我們的金磚怎麽辦?還不得全部上繳?還有，如果是外星人的東西，國家能從中取得先進技術，那這個發現肯定要保密，要保密的話，我們幾個，也就得成了徐鴻儒教授那樣的隱形人。如果只是簽個保密協議也好，就怕給我麽弄到鳥不拉屎的地方，一輩子不能露面。”

　　我想了想:“這個金磚是德國人的，既然德國人沒找到外星人，沒能改變戰敗的歷史，那，德國的科考隊距離石碟什麽的還遠，我們去，未必就能碰到。”

　　電兔說:“只能寄希望於此了。”

　　從格爾木出發第二天，沿著109國道向南四百多公裡，沿途是光禿禿的土石山巒和大片大片的荒灘。草木稀少，傍晚以後，氣溫就降到零下。而且，幾個人都出現了高反，白紙扇最厲害，一路吸著氧氣。

　　沱沱河的地理標志是公路上的裡程碑，標志性建築就是孤零零的火車站。國道到了這裡，漸漸向上，海拔越來越高，再往前，就是著名的，海拔四千多米的唐古拉山口。沿途可見經幡和當地人堆砌的瑪尼堆，這個季節，看不到有自駕遊的車輛，沿途更多的是重型運貨卡車。能看到有京拉線列車呼嘯而過，如果只是旅遊，坐火車要方便得多。附近不少小酒店和打著野營車營地的小旅館，可見這幾年旅遊業給這高原帶來的繁榮。

　　入住下來，傍晚之前，我們在旅店的天台上第一次起飛了無人機。從空中俯瞰，夕陽下的沱沱河閃著金光，靠近鐵路一段是單股徑流，而上遊和下遊反而是河網。只是，系統一再提示無人機功率不足，應該是高原空氣稀薄的原因。

　　看看戍墾屯和白紙扇標定的位置，在沱沱河上遊十幾公裡，這裡人煙稀少，等同於無人區，隱隱約約記得，上次有個徒步旅行的女大學生，就是被野獸襲擊，在這一地區去世。沒有自衛武器，是我們最大的短板。

　　晚餐的主菜是牛肉煲，據說是當地的犛牛肉，有一種特別的風味，菜是四川的麻辣口味，旅店老板兩口子也是四川人。

　　本來計劃在這裡休整兩天，緩和一下長途駕車的疲勞，但老板娘一句話讓我們放棄了這個打算。

　　“你們是科考隊麽，來這裡找啥子?”

　　一行人立即警覺起來，白紙扇打著哈哈:“我們是來自駕遊的，就喜歡雪山啊、雲彩這些。看看寺廟，看看瑪尼堆。”

　　年輕的老板娘卻一臉不相信的樣子:“哄我，哪個自駕遊的一群男人，沒妹崽你遊個鬼撒！”

　　老板娘的話如醍醐灌頂，互相看看，自己也覺得我們這群人形跡可疑。於是打消了休整的打算，打算天亮就走。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們起床準備，卻發現白紙扇不見了，旅店裡到處找不到，值班前台說一早就出去了，至於去哪兒了，白紙扇沒說。

　　“淘氣，白紙扇什麽時候出去的，你不知道?”我問。

　　“昨晚睡的太死了，確實沒聽到！”淘氣委屈:“就我一個人開車，很累啊。”

　　因為深有體會，我和電兔都沒說啥，剛剛用過早餐，白紙扇抱著兩個巨大的紙箱回來了。

　　“老常，你跑哪去了，害得我好找！”淘氣抱怨。

　　我說:“趕緊吃飯吧，馬上要趕路。”

　　“我吃過了，一早就吃了自熱小火鍋。”白紙扇放下紙箱:“車鑰匙給我，這紙箱要放車上！”

　　淘氣將車鑰匙丟給他:“老常，你東西夠多了，又是兩箱，車上沒地方放了！”

　　我正好吃完，就走過去幫他，紙箱看起來挺大，但沒什麽分量。於是來到車前的時候，我好奇的問:“買的什麽?”

　　“香燭！”白紙扇沒像以往那樣說笑，仿佛嚴肅了很多。看他的樣子，不敢再問。

　　汽車駛出公路，駛入荒灘。

　　這裡沒有路，地面是黃沙和戈壁特有的砂石，偶爾可見枯黃的，附著在地面生長的零星植物，上遊洪水衝開的河道寬闊，偶爾可見頑固的大石頭，整體來說，附近的地勢還算開闊。很多豐水期無法通過的區域，此刻水並不深，我們也能順利通過。普拉多和酷路澤不愧為越野神器，寬大的車胎和切實可靠的差速鎖讓我們如履平地，即使如此，十幾公裡的距離，也用了足足一個上午，一直到午後兩點多，我們才趕到白紙扇標注的地點。

　　這是一個河道的轉彎處，不遠處是另一個乾枯的河道，白紙扇舉著iPad，用賈明旺兩口子拍攝的圖片比照實際景物。沒有多說話，當導航提示已經到達標定地點以後，他才指點著我們在河灘高處停了下來。

　　淘氣第一個跳下車來，嘴裡嘟囔著:“賈明旺也是瘋了，怎麽找到這種鬼地方來。”

　　放眼望去，遠處覆蓋著冰川積雪的巴顏喀拉山依稀可見，天空陰霾，似乎隨時要下雨的樣子。除了我們，沒有任何人造物，傳說中的屯墾屯鬼影都沒有。

　　腳剛落地，就感覺到腳下是松軟的泥土，顯然，如果是夏天，這裡應該有水。

　　我看看白紙扇，他還在用iPad確定方位，似乎是查看經緯度和方向。

　　“老常啊，”我說，“賈明旺他們來的時候是夏天，這裡應該有水，他的普拉多再厲害，總不會故意在水裡開吧?”

　　白紙扇點點頭:“所以，要往高處走。”

　　我和淘氣開始準備午餐，架設野營帳篷，電兔放出了無人機，按照編訂好的程序，以我們所處的位置為中心，將整個地區劃分成一個個網格，開始一個一個的拍攝高清圖像。電兔特意訂購的金霸王電池很厲害，即使這樣，因為空氣稀薄，電池消耗的速度極快。

　　無人機返回，電兔取出存儲卡，接到電腦上放大，一張張的仔細檢查，這個時候，我有點懷疑，電兔似乎成了一個熟練衛星圖判讀員。將一個個可疑的位置標注出來，然後放大仔細檢查。而那架無人機在一邊隨時聽命，被派去標注的地點，降低高度，拍攝高清大圖。

　　這個工作一直持續到傍晚，天氣說變就變，一陣冷風吹過，劈裡啪啦的下起了大雨，無人機不能飛了，隻好收兵躲進帳篷。

　　“這個航拍，應該在早晨和傍晚！”白紙扇一邊檢查著電腦上的圖像一邊說:“今天天氣不好，有霧，所以地面景色反差小。而且，拍攝時間是午後。這個時間，就是晴天，太陽光也是直射下來，地面景物反差太小，所以，看不出什麽特別的地方。”

　　我想了想說:“我一直在想，是什麽讓賈明旺跑到幾千裡外的無人區這裡，而且就是這個位置。他手裡肯定有什麽資料。”

　　白紙扇點點頭:“賈明旺這個人吧，從中學時候就愛好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什麽飛碟啊，百慕大三角，外星人之類的。最喜歡看的是史蒂文森的《海盜船長》，來這裡，他應該是發現有什麽資料。也許，就是他們兩口子在尼泊爾發現的。”

　　我想了想:“那，滅門案以後，他家裡的這些東西不知道怎麽處理的。”

　　“肯定有親戚，繼承人嘛。”白紙扇說:“我已經對朋友交代過了，他們家如今是凶宅，家裡的東西，比如他的那些圖書資料之類，沒人感興趣，要麽賣給舊書市場，要麽當廢品處理掉。他兩邊的物業主任我都交代了，只要是存儲介質，什麽硬盤U盤，光碟圖書紙張之類的，都給我留著。不過，咱們不能乾等著是吧，來這裡又不難。”

　　電兔更重視他的技術問題:“那，老常，你的意思是，應該等早晚拍攝?”

　　“是啊，早晚，太陽距離地平線近，用攝影上的話來說，叫低光。低光拍攝的照片有陰影，數以反差大。軍事偵察方面，最喜歡早晚兩個時間拍攝。地面目標， 很容易區分開來。”

　　電兔連連稱是，但白紙扇也有些懊惱:“這麽明顯的標志物，怎麽會找不到呢?GPS位置也不錯啊。”

　　——白紙扇說的標志物，是賈明旺圖片上的一個土崖，土崖下有一根榆樹樁。兩口子曾經在樹樁前有個合影。

　　“你怎麽從圖片上看到GPS定位的?”我問。

　　白紙扇看一眼電兔，意思是讓電兔解釋。

　　電兔看看我說:“論壇上大部分照片，都是用單反拍的，陀老師的技術不錯，拍攝的這些照片質量很好。只是，偶爾有幾張，是用手機拍的，手機有GPS定位系統，所以，在拍攝照片的時候，會將GPS數據寫入照片內，只要查看照片屬性就能看到。”

　　“哦，”我不禁看看白紙扇，這個人到底懂得多少，難怪林律師推薦他。一般來說，懂得多的人，專業以外的東西，不會知道的太深，但這種細節，白紙扇竟然也知道。

　　“既然有了定位，為什麽找不到這兒呢?”我問。

　　白紙扇說:“衛星定位這種東西吧，有延遲，也許手機要過一點時間才能反應過來，寫入的GPS數據，還是以前的，畢竟，我們用的是民用的P碼，不是軍用版。”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我們開始顧慮風雨會不會打翻我們的帳篷，一直到夜深了，風漸漸停了，雨也變得淅淅瀝瀝才放心睡下。剛剛睡著，就聽到遠處有大型動物的腳步聲和喘息聲，甚至聽到野狼的吼叫。於是確定四個人輪流值崗放哨，將獵刀，弓弩和辣椒噴劑放在手邊，才漸漸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