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彩色的，鮮血淋漓加上面目猙獰，照片上的賈明旺顯得分外恐怖。

　　“認，認識！”一向膽大妄為，天不怕地不怕的我，此刻卻感到心顫。

　　那人拿出一疊照片，攤開在工作台上:“你好好看看，認識這個人麽?”

　　照片是凶殘的刑事案發現場拍的，死者面目猙獰，到處是橫陳的屍體，飛濺的血跡，疑似腦漿的可疑液體。房間裝修豪華，可以用富麗堂皇和東南亞風格來形容，中間配上這一具具橫陳的屍體則讓人不寒而栗。

　　“這個，我今天上午才認識的他。”我說。

　　“這個我們已經清楚了。”方警官說，“他拍了你的視頻，你應該是當面打的他的電話，沒接，是交換電話號碼吧?他也存了你的號。”

　　我無言以對，沒想到剛剛案發，公安就已經基本搞清了來龍去脈。於是我辯解:“他就是來賣貨的，我按照行規留下聯系方式和身份證，也簽了收購協議。他是午飯前走的，唐人文化園停車是自動收費，那裡應該能查到他離開的時間。”

　　“我們已經調了監控和出入記錄。”方警官說。

　　“這件事跟我沒關系，”我想了，盡量找一些擺脫自己嫌疑的證據:

　　“中午我沒回家，叫的美團外賣。下午一般客人多，不過如今疫情期間，文化園沒什麽客人，我午休到兩點多，下午在群裡聊天來著，今天在線的人不少，都能給作證，我不在現場。”

　　偷看一眼那照片說，“這地方我從沒去過。”

　　那警察一愣，忽然明白過來，眾人不禁抿著嘴笑。

　　方警官也笑了:“李老板，你是拿自己當嫌疑犯了吧?你要是嫌疑犯，還用到你家找?直接手機定位，見面就銬上了。”

　　我稍稍放心:“那，我沒嫌疑就好。”

　　方警官笑著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裡還要有老虎凳，灌辣椒水啊?”

　　“不是不是，”我趕緊解釋，“人民公安為人民嘛，這裡又不是渣滓洞，白公館。”

　　提問的警官也笑了:“李老板，沒那麽多事，我們只是想知道，賈明旺找你做什麽。我們看了視頻，也有點簡單的對話。還有，他工行帳戶上多了十五萬。這是他找你賣黃金的來的吧?”

　　我知道人家什麽都清楚，於是點點頭，有些擔心是賊贓:“這黃金來路不正?”

　　“那金子在哪兒?”方警官沒有正面回答。

　　個人擺脫了嫌疑，可這金子要是賊贓，光憑一張協議可說不清楚。賊贓就要沒收，這個規矩我懂。但警察什麽都清楚，只能呐呐的說:“我放家裡藏著呢。”

　　方警官看一眼那司機，司機顯然明白了什麽，立即轉身出去。

　　隱隱的感覺心痛，這方警官肯定是叫他司機去我家搜那黃金了，心有不甘:“如果是賊贓，那，你們查清的死者帳上的十五萬，能還給我麽?”

　　“目前還不能判定是贓物。”方警官說，“死者賈明旺是國企高管，在本市也算是個精英人物。門路廣，我們是無罪推定，沒有證據證明是賊贓之前，不會有你經濟上的事情。只是，我們懷疑賈明旺一家四口被殺，跟黃金這件事有關。所以找你來問問。你放心，只要這金子的來路合法，金子還是你的。”

　　那個叫小鄒的女警察拿著一台筆記本電腦過來，方警官說:“今天什麽時候，幾點幾分，你怎麽見到的賈明旺，都聊了什麽，盡可能詳細一點，把事情的經過，

說清楚。小鄒給你做個筆錄。等筆錄做完，你就可以回去了。”　　我想起自己手機裡賈明旺的身份證照片:“這是他身份證的照片，驗貨的時候，我故意留下的，就是擔心是賊贓。”

　　“這同意書和購買協議在你店裡?”方警官問。

　　“在啊，我專門有個文件櫃，就是放這類東西的。搞二手貨買賣，最擔心的就是賊贓。”我說，“我們這行，假貨瞞不住我們，就是看走了眼，給了高價也不怕，留在手裡繼續賣。說不定哪天就有人看上，當真貨買走了。所以，這些協議是保護我們自己的，當然要保存好。”

　　“那，你抓緊做筆錄吧，做完了，我送你回店裡，把那協議和同意書給我看看。”

　　我急忙同意，然後屁顛屁顛的跟著姓鄒的女警察去了隔壁，原來這才是訊問室，鄒警官問的很細，不緊不慢的打字錄入。等打印完畢給我一張張的簽字按手印，我看下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一點。

　　從訊問室裡出來，回到之前的辦公室，房間裡的人大都已經出去了，只剩下老方和那個司機。從我家拿到的那塊黃金就擺在桌子上。

　　“物證扣押書已經交給你父親了。”那司機說。我是心痛如刀絞。一時間說不出什麽。

　　方警官很快的看完了筆錄，然後起身說:“那，送你回店裡，順便把那合同和同意書給我們看看。”

　　返回市區的路上，我垂頭喪氣的選了後座，剛剛聽方警官簡單介紹了案情，賈明旺是本市國企的高管，家庭條件不錯，前不久，也就是疫情前的秋天，賈明旺一家還自駕青海，只是因為疫情，最近經濟方面有些緊張。已經欠了幾個月的房貸。至於黃金的來源，方警官沒多說什麽，隻說從賈明旺沒有犯罪記錄，品行也算端正。至於此次案件是否與黃金有關，他們還在調查當中。

　　回到文化園店裡，我找出賈明旺的合同與同意書交給他們，然後問:“那黃金，什麽時候能還給我?”

　　方警官說:“這個不一定，案件調查清楚以後，如果證明這黃金是贓物，就要依法沒收。如果不是贓物，賈明旺是合法突進取得的黃金，也通過合法手段賣給你的，那這黃金會在結案以後發還給你。只是現在案情還沒搞清楚，距離結案還早，所以，無法確定具體時間。”

　　送走兩名警官，父親的電話緊接著打過來，不過這次父親沒說什麽，只是通知我說公安拿走了黃金，給他留下了物證扣押證明。

　　我這價值十五萬的黃金就這樣被吊了起來，能不能還是個問題，什麽時間還是另一個問題。想到上午成交以後自己興高采烈的樣子，實在是高興的太早。鬱鬱悶悶的睡下，還做個噩夢。夢裡方警官遞給我一張通知，說那黃金是走私的贓物，政府依法予以沒收，只是考慮到我不知內情，才免於追究購買贓物的責任。

　　從睡夢中驚醒，天已經大亮。想到這十五萬可能有去無回，內心痛苦。正這時候母親打電話過來，說給我送早餐，我知道經過昨晚的事情，父親和舅舅肯定是氣的發瘋，於是三十六計走為上，對母親說我在外面，已經吃過早餐。然後給手機靜音，隻拿了手機和平板就出了門。

　　文化園裡一切如常，不過遊人比平時多了些，幾個買小飾品的攤點都出攤了，聚集了不少人。想到自己疫情之前也進了不少小飾品，打算放在院子裡展示售賣，如果不是出這種事，靠買小飾品也能賺點零花錢。

　　走出文化園，我找個長輩找來也不會路遇的街心公園長凳坐下，拿起手機開始看本地的新聞。果然，賈明旺家的滅門案已經上了新聞。和方警官告訴我的情況差不多。新聞配發他們一家四口的照片也是打了馬賽克的，背景是青海的雪域高原。

　　這家夥的黃金，是從哪兒來的呢?我想，這才是關鍵點。初步的印象裡，賈明旺這個人不錯，也算是社會上的成功人士，國企高管，衣食無憂，有裝飾漂亮的房子，還有一台價值五十多萬的普拉多越野車。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去一趟青海也要不少錢。

　　黃金是哪兒來的，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看看新聞上提供的信息，賈明旺似乎是在一家建設類的大型國企工作，這種單位應該接觸不到黃金，也用不到黃金這種東西。

　　但是，我想起了昨晚的鑒定報告。這種特殊的，所含雜質比本身還貴的黃金，可能是某種特殊用途。

　　應該不是工業金。我暗中琢磨。所謂四個九的工業金，是收購時需要警惕的，這種使用電解提純技術提煉出的黃金，不會直接用於商業、民用和軍事領域。只能作為這些領域中黃金製品的原料。由於黃金開采和冶煉過程中的特殊性，這種純度的黃金一般人無法接觸到。如果出現在市場上售賣，很大可能就是賊贓。

　　我點開微信，重新審視一下那鑒定報告，百分之九十的黃金，這是個令人放心的數據。但黃金中的雜質是鉑，竟然比黃金本身的價值還高，加上本身的形態，我判斷，這應該是一種特殊用途的黃金。

　　我開始了一番搜索，手機不夠用，疫情前新買的iPad Pro就充分發揮了作用，從百度到搜搜，從頭條到知乎搜索個遍，依然沒有任何結果。這期間父親和舅舅不時地打電話進來，更讓我心煩意亂。

　　某種特殊用途的黃金……這個念頭一直纏繞著我。畢竟這價值十五萬。想到這東挪西借的十五萬就心痛。

　　我換個角度，既然搞不清這種含量的黃金的用途，那麽，從法律角度說，如果是賊贓，但我和賈明旺之間的交易是合法的，雙方自願的，能不能拿回這筆錢，或者，這筆錢的一部分?

　　越想越是不安，在知乎頭條搜索一番，大都是律師的廣告。忽然想到常來的林律師，不如向他谘詢一下?